《想当皇后那些年》羊钰

2、第二章 上一世，三

　　上一世，三皇子登基，迎夏行雀进宫为妃。

　　起初夏行雀也是得宠的，哪怕皇帝召群臣议事，也常常躲在屏风后懒散享受鲜果点心，偷听些朝中时事。

　　新帝登基两年后，边塞起战事，召七王爷李煦佑入宫。都是自家兄弟，没有许多顾忌，夏行雀伴在皇帝身边，也匆匆见了李煦佑一面。

　　她当时忙于争宠，想见缝插针给族中兄弟讨官，没有心思来留意旁人。

　　可李煦佑却着实吸引了她的目光——

　　这人实在俊朗。

　　皇室中长得好的儿郎不少，李煦佑和他们不大相同。夏行雀很少在旁的皇室亲王脸上，能看见这般的坦荡。

　　皇帝让他去平叛，他没有丝毫计较自己的得失，不假思索便奉旨，不日出京。

　　可惜到了边塞，前有胡族压境，后有驻边大将突然反叛，腹背受敌之下，大军逐渐丧失军心，难以作战。

　　夏行雀再次听见李煦佑的消息，是他的死讯。

　　明面上，他死于战场，也算马革裹尸。

　　但夏行雀常伴君侧，知晓其中也有皇帝的手笔。李煦佑善于作战，军中威望颇深，皇帝早就不想留他了。

　　夏行雀觉得有些可惜。

　　不过，那时的岁月，天下可惜之人不止他一个，夏行雀也没有为他感到过多的伤感，过了便忘了。

　　眼下他又站在自己面前，夏行雀一时恍惚。

　　李煦佑见她突然沉默，瞥了她一眼，猜出她是知道了自己的皇子身份，有些害怕了。

　　果然没骨气！

　　李煦佑将视线从夏行雀脸上移开，不愿再和她交谈太多。他自认为度量不小，没道理太去为难一个小女娘。既然她知道怕了，那就算了吧。

　　李煦佑低下头去，抹去腰间玉佩上的水迹，大发慈悲道：

　　“行了，你走吧。”

　　谁料他话音刚落，夏行雀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不曾有半点窘迫客气。

　　“……”

　　李煦佑擦水的动作停住了，缓缓抬起头，凝视着夏行雀的背影，手背上青筋毕露。

　　夏遭又是一阵风吹过去，夏行雀的衣服也湿透了，浑身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加快脚步，往宴席中走去，半点也没想过回头看那还留在原地的、被她冒犯得过分的人一眼。

　　她其实有自己的思量，既然李煦佑注定是个短命鬼，那还是不要招惹的好，就连话也是要少说的。

　　虽然李煦佑命运悲惨，有些可怜，但她夏行雀也很可怜，自顾尚不暇，哪里有工夫去管旁人命运。

　　“小姐！”

　　夏行雀的丫鬟已找了她许久，见她过来连忙迎上前，看见她浑身湿漉漉，大惊失色问：“你这是去了哪里，怎成了这副模样？”

　　夏行雀没空和她解释，几句话敷衍过去，禀明张贵妃自己失足落水，由张贵妃身边的宫女带去暖阁更衣。

　　等夏行雀换上干净衣裳出来，却发现李煦佑也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了。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猝不及防撞上，李煦佑坦然无比，直直盯着夏行雀，唇边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有些狠辣的笑意。

　　夏行雀连忙别开眼，往左看往右看，就是不看他。

　　眼看日头往下落了，诗宴也要结束，不少小姐公子们都预备着打道回府，席间气氛疲惫许多。

　　夏行雀只盼着时间快些过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喝手中清茶，百无聊赖。

　　一双靴子停在她眼前。

　　夏行雀顿感不妙，抬起头。

　　太子不知何时走到她席前，神色淡淡，俯下身来，压低声音问：

　　“方才孤与三弟斗诗，你为何不来？”

　　夏行雀默然不语。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不想见到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啊。

　　可观太子神色，倒觉得她是因为闺阁女儿的羞涩而故意躲避，语气更加缱绻：“你不必怕旁人看出什么，这种宴席上谁家女儿不是围着孤转，没人会注意到你我有何不同。须知，孤今日做的那首诗，就是想要赠你的。”

　　情话落入耳中，夏行雀只觉得头皮发麻。

　　但她又不能当面斥责太子殿下不要脸，只得斟酌许久，委婉开口：“殿下厚爱，臣女实在担当不起……”

　　太子语气笃定：“你当然担得起。”

　　夏行雀：“……殿下可能有些误会……”

　　太子直起身，理所应当道：“你的情意，孤怎能误会？”

　　“……”

　　夏行雀想抽死上辈子的自己。

　　招惹谁不好，偏偏要去招惹太子！回忆起上辈子自己那些眉目传情，蓄意勾引的模样，夏行雀也说不出半个反驳太子的字。

　　也不怪他，任谁看了，也觉得夏行雀此时的拒绝一定是欲擒故纵，怎么会突然回心转意！

　　夏行雀十分难做，简直难堪。已有不少世家贵女往这边瞧过来，窃窃私语间，夏行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偏这时，那坐在一旁看戏的李煦佑，不知死活般开口：

　　“皇兄，你连这都瞧不出来吗？人家姑娘不愿与你有牵扯，为难地要哭出来了。皇兄什么女人要不到，还是莫要纠缠了好。”

　　“……”

　　夏行雀满腔怒火，瞬间转到了李煦佑身上。

　　满天神佛有眼，赶紧一棍子敲死这个不知好歹的浪荡子！

　　太子却不将李煦佑的话放在心上，反而一副过来人模样，笑道：“七弟你还年少，懂些什么？偏要开口叫人家笑话。”

　　夏行雀低头不去看太子，察觉到李煦佑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自己身上，涨得脸颊通红，正不知该如何破局。

　　李天李地，张贵妃身边的侍女走来唤她过去，说是贵妃娘娘有事要见她。此时的张贵妃，简直堪称夏行雀的救命恩人，她松了一口气，忙不迭跟着侍女离去。

　　夏行雀走了，太子收回目光，有些怅然。

　　李煦佑故意问：“皇兄对此女有意？”

　　太子回过神来，哑然失笑，嗔怪道：“你这小子，在皇兄面前也如此不知礼数？赶明儿我可得禀明父皇，罚你多抄几卷书。”

　　李煦佑附和着笑了笑，心中却想着旁事。

　　太子虽说有些不正经，毕竟地位尊贵，也犯不着主动去勾搭哪家女儿。想必是这夏家娘子勾引在先，令太子动了心，这才有今日之事。

　　这便奇怪了。

　　她既是蓄意勾引，怎么今日见着太子又像是撞了鬼，唯恐避之不及？

　　李煦佑摇了摇头，捻起一串葡萄放入口中。

　　不知为何，夏行雀那窘迫惊慌的模样，却在他脑中久久挥之不去。

　　李煦佑微微勾起唇角。

　　倒是有趣。

　　**

　　张贵妃是夏行雀嫡母的表妹，虽与夏行雀不是血亲，可也是从小听她叫一声姨母的。

　　夏家大姑娘十二岁时去山中礼佛，遇见盗匪，马车翻下山去，虽捡回一条性命，却被刮伤了脸毁了容，从此性情乖戾，再也不出家门。

　　张贵妃重亲情，与表姐感情甚好，时不时便想见见侄女。

　　见不到嫡亲的侄女，见一见夏行雀这个便宜侄女也是好的。

　　张贵妃给夏行雀看座，简单问了她自身几句，话头便转到夏家大小姐身上。

　　“听说你姐姐这几日又病了，可要紧吗？外头医士若不得力，我从宫中遣太医过去瞧瞧她。”

　　夏行雀温婉一笑，故作一副热络样子，说：“只是偶感风寒，父亲请人瞧过，不碍事的。”

　　她这般说着，却在心里想：

　　大姐姐自己脸上留了伤，有个风吹草动便疑神疑鬼，觉得旁人都不在意她了。隔三岔五便要弄出场病来，明明无事还要闹得人仰马翻，撒泼打滚寻死觅活，定要全家人都去哄她才行。

　　夏行雀是真心实意惋惜夏行鸾毁容的，毕竟她没伤了脸庞，容貌还算清丽，是京城里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

　　可这样的闹法过了一年两年，是个人都会厌烦。

　　父亲想给夏行鸾议亲，结果又惹好大一场风波——夏行鸾半夜跑出家门去，哭着喊着要投河。

　　父亲无可奈何，只得好言好语依着她，万事不敢违背。

　　这又是何必呢？

　　夏行雀不太能理解大姐的做法。虽说她毁了容，可哪怕毁容之后，父亲给她议的夫家也算不错。夏家在朝中有些威望，不怕女儿被夫家欺负。

　　可大姐硬是活生生将自己逼成了疯妇，毁了名声，整日暗藏在家中，令亲人苦痛，自己也备受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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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她心里想的这番话，是不能同张贵妃说的。

　　张贵妃听说侄女尚好，一颗心也放下，转而笑看夏行雀，似不经意般提起：“……听几个宫女说，你方才在蓬莱池旁，和七殿下说了好一阵话？”

　　夏行雀瞬间警觉，稍加思索，稳妥答道：

　　“臣女落水，是七殿下路过将臣女救起来。臣女还不知该如何感激殿下呢。”

　　张贵妃似笑非笑，缓缓摇着团扇，将一张端丽脸庞半遮半掩。

　　“是吗？我却听说，你和他起了争执。好像是为什么香囊……？”

　　夏行雀着实懵了一阵。

　　这宫里的人怎么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她当时并未察觉身旁有人，可人家却将她说的话都听清楚了。

　　张贵妃瞧出她紧张，连忙安慰：

　　“不打紧，也就是零星几个字眼罢了。都是一家人，在我面前，你还有什么好瞒的？”

　　“……”

　　夏行雀偷瞧了满面春风的张贵妃一眼，心想现在倒是没什么，可若叫人知道自己和太子暗通款曲，她必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夏行雀勉强笑了笑：“娘娘说的是……七殿下笑臣女绣工不好，臣女一时恼怒，才和殿下拌嘴，实在失礼。”

　　张贵妃也不是傻子，知道夏行雀在拿话搪塞，心中却更确定夏行雀和七殿下有些什么。

　　她自认是识趣的性子，也不爱强人所难。既然夏行雀不愿意说，那就算了吧。

　　夏行雀从贵妃宫里走出来。

　　大明宫的春日太过温柔，暖风自含元殿东阶而来，拂过三重丹墀，杏花开后桃花开。

　　当今陛下钟爱青绿色，从蓬莱池到含元殿这一遭，种得都是些能让人一眼看见青翠的树木。夏行雀驻足在宫殿外，放眼尽是恍惚。

　　她转身走。

　　官家马车不许到宫里来，她要走到承天门侧门去，才能坐车回家。

　　男人带着戏弄和轻薄的声音叫住了她。声音从婆娑树影中传来。

　　“夏行雀。”

　　夏行雀缓缓回过头去，纤细的脖颈让人想要一把攥住，鬓边步摇簌簌颤动。

　　“殿下。”她开口，嗓音冷漠得有些无奈了，“臣女脾气不好——别逼我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