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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记 ...

  •   我知道楚轩不会爱我。
      就像知道白开水永远变不成红酒那样简单。
      夜晚的时候我从楚轩身边爬起来,浑身的酸痛。
      我知道他为什么想跟我□□,那是他妄图在我的身上发泄出他多余的过剩的支配欲。他也意识到了这点,曾经笑着问我:“苏慕颜,你为什么愿意跟我做•爱?她们都说我很粗暴的。”
      我点燃了一支烟,香烟辛辣的味道刺激着我的喉咙,带着近乎醇烈的的绝望,“也许是因为我喜欢粗暴的。”我开玩笑似的说完这句话,把烟头扔进烟灰缸。
      以后的时间,当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性中度过,在每一霎那我在夜晚苏醒的时刻,我的脑海里都会想起这句话。
      和楚轩做•爱实在是最后的对策。
      三个月前,我刚来到北京,北京是个混乱的足以使人头晕的大都市,出自对外地人的排斥,我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找到工作。
      那个时候,在一块玩COS的朋友向我推荐了楚轩的公司,是一个以药物研究为主体的研究室。虽说明面上是一个研究室,但实际上是出售含有保健性质的药品在北京的唯一公司。当然,台面上的话仍旧是研究药品。
      老实说,研究室的规模挺大,据说公司的经理还专门为了保持研究的稳定性租下了一座写字间。但是恕我直言,我所在的是一个小趴趴地,只是四间办公室,还有一个中等大小的会议室。需要我应聘的是一个文职,但即使是文职也不轻松,有时还要干干业务员干的活。
      出于某种对钱的需要,我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和楚轩的□□纯属偶然,他是那里管理部门的人,负责我们这片的资金汇总,也算得上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了。但是这是在北京,一块砖头砸下去,能砸出八个官儿,一个富二代,一个富一代来。在北京这种遍地都是官儿的地方,这种算不上大的官职,一言蔽之,就是个鸡肋。
      其实我并不缺钱,但是那段时间是真的不好意思往家里再要了,于是我希望找个来钱快的活。但是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在陌生的地方发展属于自己的人际关系本身就很困难,更别提让别人帮我推荐工作了。因此在荒废了几个月之后,我仍旧没找到兼职。
      那天在办公室外面抽烟,办公室里不少人都知道我打小就是不良少女,性格放肆,天生就给烟酒结缘,因此也并不躲着我。只是办公室毕竟是个公共地方,一屋子的烟味有时也会很让人反感,我知道他们不好意思说出来 ,就随手抽了一根跑到外面去了。
      那时候楚轩站在外面,正跟我们的负责人(外号胡胖子)的老胡在外面说交管理费的事儿,老胡是个老实人,满头虚汗的在那儿搓着手,楚轩一脸冷漠的站在旁边,这副架势摆明了就是来欺负老胡来了。
      我有点气不过,但还是忍着没说话,枪打出头鸟,尤其是我这种小菜鸟。
      “小苏,正好,你来了。”老胡眼睛尖,看见我就跟看见大救星来了似的,忙不迭的叫唤。
      “胡总管。”我手指头一哆嗦,火红的烟头正好打在我手上,虽说并不太疼,但还是吓了一跳。
      我吹着手上淡白色的烫伤,心不在焉的跟他胡咧咧,“胡总管找我啥事啊?”我就爱用这种痞子似的调调说话,这样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我绝非善茬。
      老胡的脸红得像个红富士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最后把我给逼急了,“胡总管你倒是说话啊,我这一根烟还没抽上半口呢。”
      老胡这才开了金口,“小苏,上级要求你跟这位楚经理好好汇报工作。”然后一指我,“这是我们这儿的秘书小苏。”
      我沉思了片刻,心想这事儿就是个鸡肋,什么楚经理,放屁!这是来了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官儿来这儿视察工作呢,我心想要是他是个来捞油水的倒也好办,给他点钱打发走就成,问题是他要是个能轻易被钱打发走的老胡就不会来找我了。这只能是后一种情况,就是这是个死木头,认了死理儿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那种,非得把公司的账目翻个底儿朝天不可。这种情况老胡可应付不来,他又不像那些个北京人似的,说一口地道的京片子,顶多唠叨半天不知所云。
      我眯了眯眼,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这才吊儿郎当的一拍褂子,“得嘞,楚经理,咱这就看看账去?”
      那时候楚轩戴了一副很漂亮的白框眼镜,脸长得还算可以,当然了他现在长得依旧凑活。下巴上干干净净的,我一看这个就不来好感。在我心目中男人可以不五大三粗也可以不茹毛饮血(现在这个年代上哪儿茹毛饮血去?)但问题是一定要有一撮小胡子,甭管是山羊胡还是一字胡,起码下巴上不能干干净净的跟块白手绢似的,这像个什么男人,活脱脱就是一小白脸。
      再加上楚轩长得比较瘦(其实他当时长得比较匀称,说不上瘦也说不上胖,当时纯粹我看他不顺眼,迁怒),所以我一看就觉得太不顺眼了,活脱脱是个人神共愤的主儿。于是口气自然不太好,当然好不了,我一根烟就抽了两口,手上还烫了个疤,心里那叫一个气儿。
      楚轩非常平常的瞧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点儿鄙视,这我是可以理解的,从小到大我一直就是这种调调,欠揍得很,可照样没人敢揍。“不了,苏秘书,我先去看看你们的工作室。”瞧瞧这口气,都不叫苏小姐,光叫苏秘书,这拽样,真他娘的想揍他。
      我吊着眉毛笑得挺流氓,“那就请楚经理摆驾寒室。”我还大模大样地行了个太监礼。
      果然,楚轩眼里的鄙视更严重了,而且还多了点反感。
      我心里毫不在意,比这更严重的我都见得多了去了,有时候推销业务的时候还被大爷大妈的儿女们叫做骗子赶出来呢。
      进了办公室,可不敢叫工作室,就这一亩三分地儿的小破屋叫什么工作室,叫狗窝就行啦。
      什么?要查账,哎呦我的妈呀楚经理哪能劳烦您呢,小的我这就为您跑腿去啦。什么?要亲自动手,我的太黄老子,楚经理您那干净的双手怎么能碰这种垃圾呢我这就亲自用我那黑糊糊的站满了油的爪子毕恭毕敬的为您捧过来。
      什么?说我这是不配合工作,我的楚经理诶,小的我可是恭恭敬敬一句多余的话没说过就等着为您把东西弄过来啦,您还嫌我不配合,我配合得紧呢。
      什么?如果再这样胡搅蛮缠下去就要上报上级,您就去呗,我们这地方外号叫娘不理,连亲娘都不愿搭理上级领导什么的可是轻易不会大驾光临的哟。哦,对啦,小樊,最近的一次领导视察是在什么时候哩?哦,一百年前啊,哈哈哈,没想到我们这个烂狗窝都有上百年的历史啦。
      哎哎,楚经理您别走啊,什么?这次的行为非常严重,您要处分我,随便啊,您不知道我有个诨号叫止哭郎君,就是我的名声已经坏到了能让小屁孩儿停止掉金豆的地步啦,虱子多了不怕痒,我寂寞哟。哎哎,楚经理您怎么走了,慢走不送,对了忘了提醒你了,门外面的那个电梯是坏的,老早就不能使啦。哎呦我的天哪,楚经理您怎么进了那个坏电梯啊,哎呀呀,这可都是我的错误啊,楚经理您训我吧,楚经理您打我吧。
      小樊在旁边笑的鼻涕眼泪唾沫星子横飞,边笑边打嗝,“苏姐您真是太幽默啦,我快笑死了。”
      坐在他左边的纪姐是个厚道人,担心的说:“小苏你怎么啦?这样做恐怕会把这经理给惹急了的,你不会有事吧?”
      我瘫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活像一滩烂泥,随意的挥挥手,“安啦安啦,怎么可能有事儿,出了事儿大不了就是辞职,北京那么大,工作多的很呢。”
      纪姐还想说些什么,但给咽下去了。只好叹口气看着我,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小苏你就跟个孩子似的,多大的人了不知道稳重点儿,我知道你瞧不起他,可是这样只是自找苦吃啊。”
      这是第一次相见,有点俗套,但是却很孩子气。
      然后就这样认识了,楚轩是个格外死板却又并不严谨的家伙,这看上去很矛盾,其实不然,这个家伙也曾经收受贿赂,而且不止一次。
      在北京,这样的一切都是被允许的,就好像沙漠里允许把骆驼的脖子割开放血一样的稀松平常。
      但是我忍不了,我无法接受楚轩用他平日里爱抚我的手指去接受那些女人谄媚的唇,更无法忍耐那张漂亮的大床上睡着另一个陌生女人。
      那比杀了我还让我感到痛恨。
      苏慕颜,多美的名字,可是它的主人是个混蛋。
      坐在咖啡厅里,淡淡传来的小提琴声带着优雅和寂静,我坐在属于我的位子上,坐姿淑女且文雅,而且我的穿着打扮也与以往不同。我穿了一件V领的浅灰色羊毛衫,带着深灰的半框眼镜,末梢微微打卷的浅栗色长发温顺的挽着,在脸侧垂下几缕。只有在这一刻,我才能显现与我美丽名字相衬的娴静与恭顺。
      楚轩坐在我对面,点的仍旧是焦糖拿铁,而我面前的杯子里晃动的依旧是蓝山。
      没什么改变。
      楚轩不会变,苏慕颜也不会变,可是我变了。
      过去我是多么的痛恨咖啡,那种滚动的棕褐色液体使我感到厌恶的同时,又会忍不住想去品尝苦涩。
      可现在我居然能面不改色的点上一杯蓝山,毫无反应的喝下去,然后脸上还露出享受的愉悦。
      这是疯狂的一幕。
      我永远也不会忘了楚轩第一次请我喝咖啡时我暴怒的表情,我告诉他我不喜欢这么小资调调的东西,我告诉他我一辈子也学不会像个上等人一样在咖啡厅里体面的喝咖啡。
      然后我面不改色的把杯子里的蓝山喝下去。
      楚轩的表情有一点复杂,既有诡异的欢喜,也有陌生的茫然,那副漂亮的白框眼镜现在放在他手边三厘米左右的地方,摆放的时机堪称恰到好处。
      我看出他想说些什么,但很快的忍了下去,曾经的我无比痛恨这种冷静和近乎于机械化的理智,但现在的我看到了这一幕只会击掌微笑,然后露出一个不漏牙齿的微笑,低喃着赞叹,“完美,男孩儿。”
      显然我是想开个玩笑,阔别了多年的老情人突然回来了,还邀请他喝咖啡,即便是冷静如他也需要点时间来缓和脑子里大量流动的信息。
      这时候需要我为他加快数据滑动的流程,三个选择,第一个:玩笑,第二个:眼泪,第三个:大笑,于是我选择了开个玩笑。
      以楚轩的年纪,再称他为男孩儿已经是不适宜了,但是玩笑是不分年龄的。
      于是我看到了楚轩露出一个非常淡的微笑,“你还是老样子。”
      这句话是个经典台词,在无数的言情小说里和苦情戏里出现的次数已经超出了人们的想象,所产生的效果也一如既往的狗血,但是对于不同的人而言,效果却是不一样的。
      “大概吧。”我给了他一个模凌两可的回答,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蓝山价格昂贵是出了名的,现如今市场上已经极难见到真正的蓝山,所以我手中的这杯也不过是来自于商家巧手的咖啡调剂罢了,然而仍旧有略带酸意的苦味,很淡很浅,妙不可言。
      于是沉默继续蔓延着,楚轩低调的点了一个布朗尼,我心里淡淡的嗤笑一声,美国的蛋糕,甜软松弛。
      他心不在焉的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旋转的液体带着漂亮的光彩,在暗色灯光刻意的折射下显现出完美的弧度。
      “慕颜,这些年一直很想见你,但是没有你的消息,你妈妈,”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也不是特别愿意看见我,北京和济南,隔着多远呐。”
      并不是路程的遥远,而是心灵上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明确的传达出这样的意思。
      我尽量使自己的笑容显得别致而又自然,而且流露出上流社会特有的傲慢,“是吗?那真是充满遗憾呢。”
      “慕颜。”楚轩叹息着,手指轻轻的触碰着我光洁的手背。
      “你手上的那个纹身,怎么没了?”他带着开玩笑的语气问着,其实谁都知道楚轩并没有开玩笑,他是真的很好奇,或者说,很疑惑。
      手背上曾经有一朵开朗活泼的向日葵,用纤细的黑色线条细致的勾勒出向日葵跳跃的曲线,但那是曾今,是完美的过去式,是永远无法改变的过去式。
      “用药水洗掉了。”我无所谓的说。
      是用药水洗掉了。
      我可爱的,帅气的小舅舅,是绝对不可能允许那么丑陋而又下贱的花朵出现在我的皮肤上的 ,他看不起向日葵,觉得充其量就是一朵开在田埂上的野花,话语也是那么的低贱:沉默的爱。
      我记得他的冷笑和不屑的回答,“沉默?这世界上有谁能做到沉默?既然爱了,又怎么可能自甘平庸的沉默?只不过是些唬人的玩意儿,为自己的失败粉饰上悲伤的色彩罢了。”
      对,沉默的爱,不甘平庸的爱,简直是可笑之极。
      可笑之极。
      那时我天真的认为爱情的滋味在于两人是否相爱,其他的一切不过是白纸上肮脏的曲线,可以轻易的用洁白的橡皮轻柔的抹去。然而我却忘了,即便是可以抹去的黑线,也会在橡皮才上留下无可磨灭的痕迹。
      所以我犯了错。
      我竟天真地认为爱情是不需要保鲜剂的新鲜水果,他美味的像刚摘下那般美好。
      于是当水果接触唇舌的那一霎那,我哭倒在地。
      苦涩的美味一如当初,爱情并没有变,我变了。
      楚轩依旧耀眼如当初那般,然而曾经哭着喊着要和他在一起的苏慕颜却不再一样了。
      她学会了穿柔软质地轻薄的拖地长裙,学会了用纤细的手指举起高脚杯,学会了用最完美的姿态微笑,同样学会了如何神态自然地微笑。
      “我恨过你,楚轩。”我将手中的咖啡杯放在托盘上,平静的说。
      楚轩苦笑了一下,那张让我迷恋的脸上出现了无可挽回的颓废和落魄,“我很抱歉,慕颜。”他试探的看着我的脸色,“也许你听不下去,但是我真的很抱歉。”
      我提起唇角,缓缓的摇着头,“你不需要愧疚,楚轩。”
      也许我的话起到了反效果,楚轩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慕颜,你尽可以恨我。”
      “不。”我抬起手指,小指上依旧是漂亮的尾戒,然而却不是当初的蓝色玻璃,而是闪耀着完美的光彩的蓝宝石。
      楚轩显然也看见了那枚尾戒,然而他的眼神闪躲着,不肯直视我的双眼。
      “和你说抱歉有点晚了,对不对,慕颜?”他强笑着望着我。
      “是啊,晚了。”我干脆的点点头,随手叫来了Waiter,“我要小牛排,七成熟。”
      两个人坐了这么久,桌子上只有咖啡和蛋糕,夜晚的灯光打在深咖啡色的玻璃桌上,反射出浅褐色的我。
      也许用餐是不错的选择。
      “我们可以边吃边聊。”我冲他轻轻颔首。
      “好。”他点头。
      时过境迁,看似完美的爱情有如璀璨的星光一般凋谢的极快,沉醉在爱情的余韵里我被现实刺得鲜血淋淋,可是却再也不能回头。
      等着我回头的人已经不见了。
      当我咽下最后一口牛排,楚轩已经有了醺然的醉意,摇晃着的手指上依旧带着刺眼的银白色,婚姻的枷锁——戒指。
      我几乎想把手中的红酒浇到楚轩的头上,但是我忍住了。
      我惊异的发现我的愤怒此时是这么的容易消灭,轻柔的窜起一团火苗,然后被狂风中吹来的尘土毫无痕迹的掩盖着。
      再也没了愤怒的力气。
      当得知楚轩和黄懿纯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比现在的痛还要痛,带着欲哭无泪的悲伤,像毒液一样慢慢渗入心上的伤口,速度慢的惊人,可是痛却痛的无可救药。
      我很痛,伤口很难受,欲呕的感觉就像是身子上的幻影一样缓缓包围着自己。眼眶酸涩而又肿胀。可是哭不出来,没有眼泪,哪怕是生理性的泪水都没有一滴。
      从此以后,再也无法好好的痛哭出声,再也无法娇纵任性的微笑,再也无法,看到那张脸。
      他不知道我现在的笑容多么勉强,他不知道我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咬住嘴唇不让自己质问出声来,他不知道我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指是怎样的紧握,是的,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的爱像泡在水中的浮萍一般没有依靠,如今已经缓缓的飘散开来,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做着美丽的梦,笑得像个白痴,于是美梦破碎,沉浸在一厢情愿的世界里的我,也该醒了。
      “慕颜,慕颜你知道吗?你离开的时候我多难过。”楚轩摇晃着酒杯,红酒被溅出了不少,他干净的白衬衫上也有了污渍。
      我没有说话,红酒是带着苦涩味道的卡斯特梅洛干红,摇晃的时候泛起的波澜带着绚丽的色彩。入口的感觉也非常顺滑,几乎称得上是美味了。
      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无论是多么好喝的红酒都没有欣赏的意境了吧。我苦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手机,因为已经调成了静音状态呀的缘故,上面的未接电话已经有了几个。
      细细的往下查看着,公司的有两个,还有一个是陌生的号码,不熟悉。我皱了皱眉,按键上的手指犹豫着,到底是拨回去还是不拨回去呢。
      “慕颜。”楚轩望着我,脸上露出了沉浸在幻境中的傻笑。
      “楚轩,”我抚上他放在桌子上的右手,略带粗糙的指尖,修剪的整齐圆润的指尖,依旧是那双手,可是握着它的人却不再是我了。
      “我恨过你,这是真的。”我望着他的眼睛,里面朦胧闪动着的影子倒映出我的轮廓,“可是我突然不想恨你了,那太累了。”
      楚轩好像没听见一样举杯喝酒,我没有理会,继续说下去,“你知道我是怎么从学校里毕业的么?重新上一遍大学,我比周围的人年龄都大,而且我没有任何可以供我放肆的理由和消遣,就像干熬似的。那那段时间我特想跑,我想回来,我不愿待在美国,那里太大了,也太冷漠了。”
      “那你为什么没回来?”他好像回过了神,口气几乎算得上是恶狠狠的了。
      “因为没有勇气。”我叹了一口气,“因为没有回来的力气,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唯一的一点指望就是我舅舅,从国内传回来的消息都是经过处理的,粉饰太平,报喜不报忧,我甚至没有接到过任何和我有关系的人电话,包括我妈妈。然后就这么过了两年半,我从伯克利①毕业,拿到毕业证,这才算是过了关。从那以后,我所收到的消息都是货真价实,没有经过处理的了。”
      “慕颜。”他望着我,怔怔的没有说话。
      “也就是说,当我第一次听见有关你的消息,是在你和你老婆结婚三年,孩子一岁的时候。”我缓慢的说,近乎于残忍的拉长速度,然后带着恶意的微笑看着他。
      “你能想象吗,楚轩?我有多爱你,你能想象得出来吗?”
      “不是的,慕颜,不是的,我真的没有...”他说不下去了,他知道在我面前他永远无地自容。
      因为他欠我的。
      “你想象不出来。”我摇头。
      “我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每天晚上都需要靠安眠药才能睡着,直到有一天我对安眠药产生了抗药性,这种生活才算结束。”我继续诉说着,带着故作轻松的语气和诡异的平静。
      “所以时隔五年之后,我又回来了。”
      “但是回来绝不意味着宽恕,楚轩。我以为你知道的,我是个瑕疵必报的家伙。”我低声笑了起来。
      他沉默的皱紧了眉头,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下面的桌布,留下了纤细的褶皱。
      “我很遗憾,楚轩。”我的唇微微触碰了一下高脚杯里滑动的红酒,略带一点苦涩的感觉妙极了,“咱俩就这么完了,这多遗憾。”
      他低垂着眼睑不敢看我,也许是听懂了我的言下之意,手指竟微微的痉挛起来。
      我抚上那洁白的手掌,依旧是光滑的一片白,我从没像今天这样憎恨他的冷静,迟钝的,淡然的,注视着我一个人在雪地里歇斯底里。
      这样的冷静,真他娘的伤人。
      这样想着,我拨开他的手指,唇齿间泄露出残忍的笑意,“你说,我该怎么报复你们呢?”
      他微微怔住了,“为什么,慕颜?”那样的清晰,那样的颤动,我似乎太久没有听见了。
      轻柔的倾着头,脸上露出了可爱的笑容,“呐,为什么呢?”我静静地重复着,“大概是因为,看见你们过得太幸福了所以觉得不甘心吧。”
      “年幼的小姑娘,小小的孩子,身边站着两个大人,一个是爸爸,一个是妈妈。你不觉得这样的幸福是在对我的嘲笑吗?”我叉起一块牛排,塞入口中,细细咀嚼着。
      “慕颜,”他不可置信的望着我,灰白色的唇渐渐失去了应有的血色,“你变了。”
      “哦?我变了吗?”我持续着刚才的动作,纤细的手腕上浅色的铂金手链随着动作摇晃着,滑出金属特有的质感。
      “变了。”像是找到了突破口,他的声音猛然提高,“苏慕颜,你变得越来越不像你了!”
      这种事真是难得的开心啊。我边切牛排边愉快地想着,如果我变得不像我自己了,那我还会像谁呢?这样的质问,还真是楚轩难得一见的语无伦次啊。
      楚轩想质问我,然而他没有理由,因为我们两个人的位置在一见面的那一霎那就注定了不是平等的,这不是公平女神天平上的筹码,是连宙斯都无法理清的命运三女神纠缠在一起的亚麻纺线。
      这是爱情。
      愈是得不到愈想要毁掉的爱情。
      我不知道是谁说过爱情的伟大来源于奉献,也许在以前我会兴高采烈的将这句话视为座右铭,但是现在,全都变了。
      为什么我们要心甘情愿的做着得不到回报的奉献呢,奉献之所以受到世人众口一词的赞扬就是因为他们一直在贪婪的掠夺着他人的付出,并且毫无回报。
      爱情本就不是公平的,奉献和回报成不了正比。
      但是我依旧渴望全部的回报。
      这就是我的贪欲,我希望当我付出时楚轩也会回报我同等价值的东西,然后我站在原地静静的等待,结果发现我等的那个人已经淹没在了幸福的海洋里。
      “这不公平。”我喃喃自语着,“凭什么我失去了我心爱的东西,是他们抢走的啊。”
      “慕颜,你怎么了?”他似乎发现了我的不对劲,急切的问着。
      “不,没什么。”我露出温柔的笑颜。
      楚轩愣住了,“你以前从不会这么笑的。”他自语。
      “那是以前了,楚轩,你真该好好改改这个沉迷于过去的毛病。”我毫不客气地把叉子扔回洁白的瓷盘里,尖锐的顶部和光滑的瓷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一如我的心情。
      “为什么你都已经改变了,还要求我要回到过去?楚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了。”我轻飘飘的说道。
      “不是的。”他看上去很局促,想要辩解,却又没有理由,只是尴尬的重复着。
      “好了好了,这样无聊的话题我们还要谈论多久?楚轩,赶快进入正题吧。”
      我不耐烦的拍着手,修剪的圆润整齐的指尖相互触碰着,感受着我的体温。
      “哦。”他呆愣着应道。
      没错,我已经成长了,坚韧的可以把撕心裂肺的曾经视作无聊的话题,我想这就是我的成熟。
      相反,坐在我对面的这个男人,也许外貌上是有了点变化,但是他的内心,依旧是与外表截然不符的懦弱,我曾以为他会成熟,我曾幻想着他会变得勇敢,但是这都是曾经。
      曾经是做不得数的。
      我爱上了一个男人,我坚信现实的沉重无法压垮我们,但是它毁了我的一切。
      从此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了敢哭敢笑的苏慕颜,只剩下一个行尸走肉的木偶苏慕颜。
      知道楚轩和黄懿纯上•床的那一天,我哭了很久。
      我知道这样说也许有点老套,甚至很狗血,但是一切就是那样,俗到家了。
      楚轩的经理告诉他他有一个调动的机会,但是希望很渺茫,因为他的竞争对手陈奇有一手光彩夺目的业绩,而且口才很好。这意味着他在上级面前出镜的纪律比楚轩要大得多,最重要的是,他是上级的亲弟弟。
      我想不出有什么样的主义才能让负责选人的家伙选择与陈奇想必毫无优势的楚轩,除非那家伙脑子秀逗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
      楚轩很烦,我知道他如果不好好把握这次机会那么以后他想出头的机会将会少得可怜,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窝在一个小公司里做主管而不想往上爬的种田心境的。
      起码,楚轩不是。
      他想要这次机会想疯了,而且越来越走火入魔,因为他知道这个大奖掉到他身上的几率非常小,几乎为零,上级不会选择放弃自己的弟弟而去选择一个与其相比毫无优势的新人,这是明摆的事儿。
      但是楚轩就是不信这个邪。
      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很绝望,我想尽了办法要安慰他,我不知道对于一个我爱的男子来说要怎样做才能哄得他开心,但是我尽了全力去做。
      楚轩嫌我烦,也许他并不理解为什么一向任性的我突然那样黏他,但是他觉得不习惯的同时也忽略了。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楚轩总是早出晚归的,我理解为这是他想要在上级面前表现,于是自然而然的忽略了。
      然后黄懿纯来了。
      我从没见过这样嚎啕大哭的女人,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着楚轩是怎么和她上•床的,又是怎么许诺如果她能把他调走他就对她好的,她怎样怎样的深爱这个男人,末了,她来了一句,“我真没想到和楚轩在一起的那个人是你。”
      语调低压,眼中暗含鄙夷,谁会想到呢,性格严谨认真的楚轩会有那么一个混混女友,而且两个人已经同居了。
      我甚至可以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一丝的得意。
      怎么可能不得意呢?能够为楚轩带来利益的黄懿纯和只会给他惹麻烦添乱的苏慕颜,选谁呢?
      楚轩是个理智的家伙,这样的人通常是不念旧情的,我曾经无比迷恋的冷漠成为了分手的导火索。
      准确地说没有正式分手,他说他想了很多,他觉得这样的爱情太过孩子气,说白了就是幼稚,他说这样下去谁也长不大,只能停留在原地看别人赶超,于是决定分手。
      我是个别扭的家伙,即便是这样我依旧死撑着不肯回头,恶狠狠地说着, “去你妈的吧,楚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是一个货色,一个卖肉的一个买肉的,都是一帮的贱货!”
      我这样嘴硬着离开,回到家里哭了个昏天暗地,第二天早上就发起了高烧。
      滚烫的额头和苍白的脸色成为了我被房东发现生病的证据,然后舅舅赶来了。这个性格强硬的大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语调软弱的安慰着,“没关系,颜颜,没事儿,这样的男人丢了再找,比他好得多的是……”
      然后他看着我虚弱的微笑,像个手足无措的大孩子,急着给我妈打电话,然后声嘶力竭的吼,“纪晴,颜颜得了脑炎了,怎么办?”
      然后我听见我那个倔强了半辈子的急脾气母亲急哄哄的喊着,“我这就过去。”
      睡眠中的我非常焦躁,因为看不到眼前的路,到处都是黑洞洞的一片,记忆里应该有的花朵和温柔的蓝天全都消失了。然后我看见了楚轩,还是那样的皱着眉头望着我,不过他身旁站着的是黄懿纯。
      醒来后我依旧期盼着能在窗前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但是我失望了。
      准确的说,应该是绝望。
      脑炎的后遗症是轻微的肌肉瘫痪,我开始做复健。
      每天撑着坚硬的金属杆机械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直到累得虚脱,直到累得大汗淋淋,接触到枕头的头部瞬间进入梦乡,再也没有别的时间去想那个人。
      这就是我的目的。
      后来舅舅把我带到了国外,狠厉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嘴硬心软的家伙直到让我有了自信的能力,确信我摆脱了过去才把我放回国。
      回国的第一感觉就是可以见到我妈了,紧接着是好想念老妈做的饭菜,甚至想去逛逛人民大会堂这样荒唐的念头都出来了。
      但是很高兴,可以和亲人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相似的空气。
      这让我感觉我没什么不同,甚至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完美。
      但是还是有不一样,楚轩。
      这个男人的名字里带了睿智和狡猾,天生的精明使他野心勃勃,我们不一样。
      我想要过的是安稳平静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毫无波澜。但是他要的是充满刺激感的东西。他以为看上去象个不良少女的我会给他带来新鲜和刺激,但他错了。
      我从没说过我渴望波澜,我从没说过我享受生命的起落。
      我只是想过平静的日子。
      “正题,什么正题?”他的嗓音里带着压低的疑惑。
      “正题就是,该如何报复你,我曾经的爱人。”我用了一种比较文艺的腔调,带着点诱惑的颤音,媚眼如丝一般的向他抛了个媚眼。
      “你知道我有仇必报,楚轩。”我再一次的抚上他放在桌布上的手指,啊拉,已经变得这么冰凉了呢。
      “不能,不能原谅我吗?”楚轩颤动着,音带颤动所发出来的声音这样微妙,我头一次发现。
      “不能。”我调皮的晃动着手中的酒杯,优雅地翘起我的小指。
      “绝不能。”
      “我已经不恨你了,楚轩,当我活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恨不起来了。”我坦然地笑着。
      “那太累了,楚轩。你欠我的,可是我不欠你的,所以我没必要去恨,我已经不会再有付出了,谁也不可能。”
      “但是为什么我要原谅你呢,给我带来巨大变故的罪魁祸首,他们带着开心的笑容,还依旧活在这世界上,那么为什么我要原谅你呢?”我轻柔的扯开嘴角,露出温和的笑意。
      我不知道恨意是多么难以支撑的东西,我不知道毁灭一个家庭对于我而言会带来多大的欢愉,但是我很高兴,我觉得快乐,我能痛快大笑。
      那么哪怕是付出让他们痛不欲生这样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为什么我要原谅?为什么我应该原谅?为什么我总是要原谅?
      现在我可以回答这个由自己提出的问题了,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们,这样的背叛,这样的羞辱,为什么现在他还可以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来要求我的原谅呢?
      “我绝不原谅。”
      “从我和你见面的那一刻起我就下定了决心,我亲爱的楚轩,我可以过幸福快乐的生活,花很多的钱,购满数不清的,你妻子一辈子也买不起其中的一件的,”我停顿了一下,牙齿轻轻压着唇间,慢慢的吐出巫婆的咒语,“奢侈品。然后我再毫不客气地当着她的面把它们全部扔掉,一个也不留,全贡献给垃圾桶。”
      “我可以购买成叠的玩具,怎么精致怎么来,怎么昂贵怎么来,然后全捐给孤儿院或者福利社的小孩,一个也不留。
      “楚轩,你明白为什么复仇让人感觉这么畅快吗?就是因为我可以让别人都不高兴的活一辈子啊。”我轻笑出声。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脸色变得煞白,手指甚至开始微微的打颤,“慕颜,慕颜。”
      “我不恨了,同理,我也不爱了。”
      这句话变成了熄灭他情绪的最后一盆水,他的头彻底垂下,“我不爱了。”我冷酷的重复着。
      “再也不爱了。”
      “永远也不爱了。”
      “然后,开始我的报复。”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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