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木言雨

1、Chapter1 她是故意的

　　林见微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沈知意已经坐在那儿了。

　　整张长桌，十二把椅子，沈知意偏偏挑了正中间那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右手捏一支笔，左手搁桌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哒，哒，哒。

　　林见微听见这个声音就脑仁疼。

　　她面无表情地拉开最远那把椅子坐下，把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拍：“沈总来这么早，是怕迟到扣钱？”

　　沈知意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接话，低头继续翻文件。那个表情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也配跟我说话？

　　林见微深吸一口气。不气。今天这个会很重要，甲方是今年最大的单子，谁先炸谁输。

　　门又被推开，策划部的小姑娘抱着投影仪进来，看见她俩这架势，步子明显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绕到桌子侧面开始接线。林见微注意到小姑娘嘴角压着点什么东西——那种想笑不敢笑的表情——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剩下的人陆陆续续进来，财务的、运营的、还有一个实习生，抱着笔记本在最尾巴坐下。人到齐了，市场部总监先开的口：“那就开始吧，今天主要讨论下季度品牌联名方案，我和林总监各自做了提案，先看谁的？”

　　话音没落，沈知意就开口了：“先看她的。”

　　声音又平又冷，跟冬天泼出去一盆水似的。

　　林见微心里“咯噔”一下。沈知意主动让她先讲？这里面绝对有鬼。但她面上没露，站起来把电脑接上投影：“行，我先来。”

　　她的方案做了三周，连着通宵了五夜，团队被折磨得集体递了一轮辞呈。但成果她是满意的，从品牌调性到视觉风格到传播链路，每一步都卡得严丝合缝。她打开第一页PPT，清了清嗓子：“这次联名对象是潮牌KILO，核心受众18到28岁，所以我们整个视觉体系要走……”

　　“不行。”

　　沈知意两个字就把她摁那儿了。

　　林见微转过头，笑容很职业：“沈总，我还没讲完。”

　　“不用讲了，”沈知意把手里那份文件“啪”地甩到桌子中间，“KILO上个月刚被曝出代工厂用童工，你还敢往上贴？林见微，你做提案之前不看新闻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林见微低头去看那份文件，是KILO的负面舆情报告，打印日期是三天前。她确实没看到这条新闻，上周她在干什么来着？哦对，她在加班改第三版视觉稿，手机没时间看。

　　但她不可能在沈知意面前服软。

　　“那又怎样？”她抱起手臂，“负面舆情是公关部的事，我只管设计。方案归方案，合作不合作是高层……”

　　“高层个屁。”沈知意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往前倾了倾，“你有没有想过，你方案递上去，高层拍板了，合同签了，到时候舆论反噬，设计部第一个背锅？你背得动？”

　　林见微盯着她的眼睛。沈知意的瞳色很浅，琥珀色的，生气的时候瞳孔会微微缩一下。现在就在缩。

　　“沈知意，”林见微也站起来，“你今天就是来拆我台的吧？”

　　“我拆你台？”沈知意冷笑了一声，“你那个方案从第三页开始就全是漏洞，用户触达路径拉得比马拉松还长，视觉跟KILO过往风格完全不搭，你但凡让市场部看一眼……”

　　“我为什么要让市场部看？市场部懂设计吗？”

　　“我不懂设计？”沈知意指了指自己胸口，“林见微，你大二那年交的参赛作品，第三版是我帮你改的配色。你忘了？”

　　会议室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她俩，林见微能感觉到那个实习生已经在抖了，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憋笑的。

　　她当然记得。大二那年她和沈知意还是同学，两人同时参加一个设计比赛，提交前一天她发现自己的色稿出了问题，熬到凌晨三点没改明白，第二天早上起来桌上多了张便签纸，上面列了三行修改建议，字迹工工整整。

　　她当时以为是谁放错了位置。后来她又拿了那个比赛的金奖，沈知意是银奖。

　　“你帮我改的？”林见微眯起眼，“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沈知意偏过头，“你拿了金奖，我拿了银奖，我告诉你我帮你改过方案，你不得笑我三年？”

　　这话听着在理，但林见微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张嘴想再怼回去，但喉咙突然一阵发紧。早饭忘了吃，咖啡灌了两杯，现在胃里翻江倒海。她手指撑了一下桌沿，眼前花了半秒。

　　就半秒。

　　“算了，”她坐下来，把电脑合上，“今天先到这儿。沈总既然觉得我方案全是屎，那你讲你的，我学习学习。”

　　她端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温水。什么时候换的？她明明记得自己倒的是冰美式。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开始放自己的PPT。林见微靠在椅背上，胃里一阵一阵地抽，没太听清她讲了什么。只知道沈知意的声音很低，语速不快，每讲完一页会停顿一下，好像在等谁提问。

　　但没人提问。谁敢提问？市场部总监跟设计部总监刚打完一架，这时候谁张嘴谁挨揍。

　　半小时后散会。林见微收拾东西的时候，沈知意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擦了一下她的肩膀，丢了一句话：“抽屉里有面包。”

　　林见微抬起头，沈知意已经走到门口了，背影很直，走路带风，门“咔哒”一声合上。

　　她拉开自己办公桌左边的抽屉。一袋全麦吐司，一盒牛奶，压在下面还有一板铝碳酸镁片。

　　胃药。

　　林见微盯着那盒药看了三秒，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沈知意想毒死她。

　　对，肯定是这样。先给她药，等她吃出毛病，再在董事会上提议“设计部总监身体状况堪忧建议替换”，完美。

　　她把抽屉“啪”地推回去，走了。

　　……但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又折回来了。吐司撕开啃了两口，牛奶插了管灌了半盒，胃里的抽痛慢慢缓下来。铝碳酸镁片她没动，她包里自己带了。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抽屉。沈知意是什么时候放的？今早？她来得比沈知意晚，沈知意到的时候她还没进办公室。那面包和药就是在那段时间塞进去的。

　　林见微靠在工位上，嚼着吐司，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沈知意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抢在她之前甩出负面报告、指出方案的逻辑漏洞、连配色问题都翻到大二去——每一句都精准踩在她方案的致命点上。这不像“拆台”，拆台是瞎扯淡硬挑刺。沈知意那叫“拆雷”，一铲子一个准。

　　她又想起上个月的事。当时有个甲方私下找她吃饭，喝了点酒，那男的动手动脚，她甩了杯子就走了。第二天沈知意突然说要抢那个项目，在会上据理力争把合同从她手里薅了过去。她气得三天没跟沈知意说话。

　　后来呢？那个甲方被爆出性骚扰女员工，合作黄了，公司没踩坑。沈知意接手之后把那个案子晾了一个月，最后主动终止了。

　　林见微当时觉得沈知意傻，抢个破项目过去自己又不要，图什么？

　　现在想想……

　　她掏出手机，点开和闺蜜的对话框：

　　“你说沈知意有没有可能不是针对我？”

　　对面秒回：“你终于发现了？？？”

　　林见微皱了皱眉：“我发现什么了？”

　　“你在公司这么多年，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什么不对？”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发来一条语音。林见微点开听了，闺蜜的声音充满了悲悯：“林见微，你是真瞎啊。”

　　“什么意思？”

　　“算了，你自己悟吧。”

　　然后闺蜜就不理她了。

　　林见微盯着手机屏幕，心里那个疙瘩越滚越大。她站起来，往外走，想去茶水间再倒杯热水——胃还是不太舒服——路过工位区的时候，策划部那个小姑娘正跟旁边的同事凑在一起看手机，两人脑袋挨着脑袋，笑得特别贼。

　　“……她又去了？”

　　“第十七次了，我数的。”

　　“不是吧？今天不是开过会了吗？”

　　“开会是工作需要，去设计部是生活需要。”

　　两人笑成一团，一抬头看见林见微站在三米外，脸色“唰”地白了。

　　“林、林总监……”

　　林见微看着她们：“聊什么呢？什么第十七次？”

　　“没、没什么，”小姑娘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我俩聊……聊午饭呢，林总监吃了吗？”

　　林见微看了一眼她裤兜里亮着的屏幕，只瞥见一个字——“沈”。她没追问，点了点头走了。

　　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了。不对。绝对不对。

　　她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热水冒着白气，脑子里开始倒放过去七年的画面。沈知意抢她项目、骂她方案、在会议上跟她拍桌子、在走廊里她俩互相翻白眼……但是。沈知意也在她生理期扔红糖姜茶。沈知意在她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刚好”出现在楼下。沈知意知道她胃不好、低血糖、对花生过敏、姨妈痛起来要吃哪种止痛药。

　　她从来没跟沈知意说过这些。

　　沈知意是怎么知道的？

　　林见微端着水杯回了工位，坐下来，盯着那个抽屉发呆。三秒后，她又拉开了。面包吃完了，牛奶喝了一半，药板还在。她拿起那板铝碳酸镁片翻了翻，背面贴了一张便签，字迹跟大二那年一模一样——

　　“饭后吃。别空腹喝冰的。再晕一次试试。”

　　就三行字。林见微把便签撕下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

　　下午三点，她收到了沈知意的消息。公司内部IM，沈知意的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方块，备注是“市场部-沈知意”。两人上一次的聊天记录是三个月前，沈知意发了一句：“明天九点会议，别迟到。”她回：“用你管？”

　　今天沈知意发的是：“方案我改了一版，发你邮箱了。你觉得行就用，不行还按你的走，出事我兜着。”

　　林见微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没回。但她打开了邮箱。沈知意的方案确实是改过的，在她的原稿基础上，补了舆情预案、压缩了用户触达路径、视觉方向换了一套跟KILO更搭的配色方案。附件末尾有一行批注，字很小：“配色我帮你调了，你原稿第六页那个蓝太冷了，KILO受众喜欢暖一点的，你自己再看看。”

　　林见微把鼠标一摔，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沈知意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抓起手机，给闺蜜发了一条新消息：“我认真的，沈知意到底什么意思？”

　　闺蜜回了一条语音，十秒。林见微点开，里面是闺蜜绝望的声音：

　　“林见微，你有没有想过，她喜欢你？”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见微的手机“啪”地掉在了桌面上。旁边工位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林总监，没事吧？”

　　“没事。”林见微把手机捡起来，屏幕亮着，闺蜜那条语音播放完毕的进度条定格在最后一秒。

　　她脑子里只有三个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沈知意喜欢她？那个在新生典礼上当着全校的面跟她争优秀新生代表发言权的沈知意？那个因为一个项目跟她吵到HR办公室最后两个人一起被骂的沈知意？那个每次见了她都冷笑一声、连递红糖姜茶都要说“别死我名单上”的沈知意？

　　——她喜欢她？沈知意是拉拉？就算沈知意是，那也不可能喜欢她啊。

　　林见微心跳有点乱，手心里全是汗。她拼命说服自己：别胡思乱想了，她们之间那些针锋相对就是针锋相对，沈知意讨厌她，她也讨厌沈知意，她跟闺蜜才是好闺蜜，她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她怎么能往那方面想呢？沈知意对她笑一下她都觉得是在酝酿什么毒舌攻击。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林见微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热水灌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