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溺逸渊》星赴野

13、故都戏猎 幽深绵

　　幽深绵长的北宸三层暗道之内，烟火安稳，人声和煦，千万子民安居地底，岁月静谧无扰。

　　墨尘立在民生层与政务层的连通回廊之间，听着身侧百姓安然的笑语，看着往来之人踏实平和的眉眼，心头温存之余，却并未有半分松懈安逸。

　　外人不知内情，只当北宸覆灭之后、国土沦陷，残余族人苟延残喘、龟缩一隅，毫无反扑之力，更无长久存续的根基。就连大曜朝堂、深宫帝王、震怒的萧逸，也只将他视作一个孤身出逃、无处可去、只能隐匿逃窜的亡国太子，以为他最多藏于荒山野岭、隐于市井边角，惶惶不可终日。

　　无人知晓，他早早布下举国暗道，护住皇室百官、护住万千子民、护住北宸最后的火种。

　　可也正因为这份隐秘太过厚重、太过彻底，反而成了最大的隐患。

　　若是大曜朝廷始终认定他孤身逃窜、无处落脚，以萧逸偏执疯狂的性子，以帝王不惜一切代价彻查到底的铁令，这群人必然会掘地三尺、寸土排查，不放过山野沟壑、不放过荒村废址、不放过任何一寸北宸旧土。

　　一旦搜查力度无限下沉，从明面搜捕转为地底探查、岩土深挖、阵法勘秘，这条护住千万人的暗道，迟早会暴露踪迹。

　　暗道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

　　千万子民安居于此，人数庞大、生活轨迹固定、气息绵长，长期隐匿只会积攒破绽。长久蛰伏不露头、无半点外出行踪、无半点出逃痕迹，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墨尘眸光沉静，心底盘算清晰通透。

　　必须有人在外活动。
　　必须放出虚假情报。
　　必须让大曜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孤身一人亡命逃窜、居无定所、狼狈躲藏，根本无任何余部势力、无任何安稳据点、无任何隐秘巢穴。

　　只有让所有人的视线、所有的搜捕力量、所有的探查重心，尽数锁定在“孤身逃犯墨尘”身上，死死追着他一人的踪迹围剿，才会彻底忽略地底千万人的存在，才会让北宸暗道永远安稳、永远隐秘，护他子民岁岁平安。

　　他可以躲，但不能一直躲。
　　他可以逃，但不能彻底销声匿迹。

　　最好的掩护，从来不是彻底隐匿，而是明目张胆的现身、肆无忌惮的挑衅、随处可见的虚假行踪。

　　让追兵疲于奔命，让朝堂忙于追缉他一人，让所有人笃定他孤身流浪、无根无据、无依无靠，自然而然，就不会有人去怀疑一片看似早已死寂的沦陷故土，更不会有人耗费国力去深挖地底暗道。

　　这是唯一能护住整个北宸残存火种、护住千万子民的办法。

　　父皇看着他伫立沉思、眉眼凝重，微微上前轻声问道：“尘儿，何故蹙眉思虑？如今你安然归乡，暗道安稳，万民无忧，你大可在此静养休整，不必再涉险外出。”

　　墨尘缓缓回神，转头看向父皇，眸底清亮坚定，语气沉稳有度：“父皇，暗道安稳是真，可隐患未除也是真。我北宸暗道太过隐秘，一旦外界长期查不到我的踪迹，必然会起疑，进而大范围勘探岩土、排查地底，届时千万族人无处可藏，危在旦夕。”

　　“我必须出去。”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先帝神色微变，眉头紧蹙，满心担忧：“可大曜全城通缉、举国搜捕，你一旦现身皇城腹地，无异于自投罗网，凶险万分！父皇宁可你安稳藏身，也不愿你以身涉险！”

　　“正因他们举国搜捕，我才要偏偏现身。”墨尘轻声解释，条理清晰，字字长远，“越是查不到我，他们越会疯狂深挖；越是看得见我、抓不到我，他们越会笃定我孤身逃窜、无立足之地，搜捕重心便只会在我一人身上，再也不会牵扯故土族人。我一人涉险，可保千万人长久安稳，这笔账，很值。”

　　周遭闻讯赶来的百官闻言，皆是心头震动，由衷敬佩。

　　太子永远如此，永远把万民安危放在自身性命之前，宁肯自身身陷险境、被天下追兵围捕，也不愿子民受到半分牵连伤害。

　　丞相拱手沉声：“殿下仁心盖世，只是皇城戒备森严、兵力无数、高手如云，贸然现身太过凶险，还请殿下三思。”

　　墨尘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清冷洒脱的弧度：“无妨，如今我已然破封。”

　　自他踏出东宫高墙、彻底远离那座温柔囚笼的那一刻起，萦绕在他经脉之上、桎梏他灵力许久的东宫禁阵封印，便彻底失效溃散。

　　东宫阵法，依托东宫地脉而生，局限于东宫方寸之地，只能困得住身处牢笼中的他，一旦脱域而出，所有禁锢尽数作废。

　　不仅封印彻底瓦解，连日来被强行压制、禁锢封锁的妖族灵力、万年狐力，尽数挣脱枷锁，逆流归脉，甚至在极致的压抑与挣脱的淬炼之中，灵力较之从前，隐隐更精进一层、凝练一分。

　　如今的他，双目复明、灵力解封、身法自如、利器在手。
　　大曜皇城的普通封禁阵法、禁军镇邪法阵，对他而言，形同虚设，再也束缚不住分毫。

　　他不再是那个眼盲无助、灵力被封、只能隐忍伪装、任人拿捏的少年囚徒。
　　他是真身未灭、灵力进阶、身法卓绝、利刃随身的十尾雪狐至尊。

　　墨尘不再多言，转身步入暗道内的更衣密室，褪去一身素净黑衣，换上一套全新劲装。

　　黑红相间锦纹劲装，玄黑为底，赤红镶边，衣纹暗绣流云锋芒，收腰束袖，利落飒爽。

　　沉黑敛尽行踪，艳红淬尽锋芒，一黑一红，极致反差，既隐于暗影，又烈于明火，行走在皇城街巷之间，张扬夺目、桀骜嚣张，自带凛然气场，全然褪去温顺青涩，只剩孤绝凛冽、肆意张扬。

　　换好衣衫，他指尖轻触腰间，八寸玄铁折扇贴身而藏，扇骨利刃暗藏杀机，开合之间，可戏千军，可斩百敌。

　　“诸位安心守好暗道，静待我归。”

　　墨尘轻声嘱托一句，随即转身踏出暗道出口，身形一闪，消失在荒林深处，朝着千里之外的大曜皇城，从容而去。

　　……

　　大曜皇城，连日戒严，风声鹤唳。

　　自墨尘出逃那日起，九门紧闭、关卡严查、街巷封锁、铁骑巡城，全城上下无一刻松懈。萧逸自那日回宫得知人去楼空，数日来心绪阴沉、戾气缠身，东宫死寂沉沉，往日温柔纵容尽数化作偏执暴怒，下令不死不休全域追缉。

　　皇宫之内，帝王亦是日日紧盯搜捕进度，龙颜愠怒，迟迟抓不到人，心中火气日积愈盛。

　　皇城大街之上，官兵列队巡街，暗卫潜行布控，往来行人逐一排查，户户登记、人人勘验，草木皆兵，戒备森严到了极致。

　　正午日光炽盛，洒满繁华长街，人流往来密集，车马川流不息。

　　就在全城紧绷、层层设防、所有人都以为逃犯绝无胆子现身皇城核心街巷之时——

　　一道黑红相间的利落身影，大大方方出现在长街正中。

　　少年身姿清挺，劲装飒然，眉眼清冷桀骜，步履散漫从容，不躲不藏、不疾不徐，行走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皇城主干道上。

　　他没有刻意隐匿身形，甚至姿态张扬、随性肆意，像是故意现身、故意挑衅，坦然行走在无数官兵眼皮底下。

　　街边值守的禁军士卒最先僵住视线，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那张脸，全城通缉画像张贴满街，人人熟记于心，刻骨铭心。

　　是墨尘！

　　真的是他！

　　值守士卒僵愣半秒，瞬间炸声嘶吼，震彻长街：

　　“我靠！是逃犯墨尘！！快！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一声怒吼炸响，整条繁华长街瞬间骤停。

　　往来行人惊恐四散，慌忙避让逃窜，摊贩收摊奔躲，车马紧急停驻，喧闹繁华的长街瞬间乱作一团。

　　沿街巡守的数十名禁军、街边布控的暗卫小队，闻声瞬间合围而来，兵刃出鞘、铁甲铿锵，黑压压一片朝着街心那道黑红身影围杀而去。

　　层层合围，步步紧逼，人数数十之多，个个皆是精锐士卒、皇城正规禁军，战力彪悍、阵型规整，封死前后所有退路，誓要将出逃多日的通缉重犯当场擒拿。

　　可身处合围中心的墨尘，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眼底没有半分惧色。

　　他甚至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张扬、极其挑衅的淡笑，看着黑压压围上来的一众官兵，漫不经心抬步，骤然提速。

　　他不逃荒林、不躲暗巷，反倒顺着宽阔长街，迎着追兵、朝前奔跑。

　　姿态轻盈洒脱，身法灵动至极，看似慢悠悠奔逃，却始终让身后大批追兵差半步距离，触之不及、追之不上。

　　他像是在玩、在戏耍、在公然嘲弄这群布防数日、日夜搜捕却连他衣角都碰不到的官兵。

　　前方是街市繁华，身后是千军追缉。
　　一人奔于长街，数十精锐疯狂追赶，嘶吼震天、甲叶轰鸣，却无论如何提速、如何包抄，愣是抓不到半分衣角。

　　“拦住他！左右包抄！快！”
　　“别让他往正街尽头跑！封堵路口！”
　　“提速！他跑不快！合围！！”

　　禁军队长厉声嘶吼，指挥阵型变换，左右两队人马飞速穿插封堵，前后夹击，看似天罗地网、密不透风。

　　可墨尘身法诡谲灵动、轻盈如风。

　　灵力解封进阶之后，他周身萦绕淡淡的轻灵妖力，步幅飘逸、转向极快，起落之间身形似幻，每每追兵即将触碰衣摆，他便侧身旋闪、踏空掠步，精准避开所有围剿攻势。

　　黑红身影在人山人海、铁甲合围之间穿梭游走，行云流水、自如肆意。

　　密密麻麻的禁军追得满头大汗、心肺炸裂、焦躁发狂，用尽浑身解数，却连对方一片衣袂都抓不住。

　　场面荒唐又刺眼。

　　堂堂大曜皇城精锐禁军、皇家巡防铁骑，数十人围剿一个少年，追满整条长街，狼狈奔逐、束手无策。

　　消息瞬息传入皇宫紫宸殿。

　　帝王正端坐殿中批阅奏折，等候搜捕进展，听闻内侍慌张禀报，手中朱笔猛地一顿，神色瞬间铁青。

　　内侍跪地急报：“陛下！大事不好！墨尘现身皇城主街！公然逃窜挑衅！禁军合围追捕，久久无法擒拿，被他戏耍整条长街！”

　　“哐——！”

　　御案镇纸被帝王一掌扫落，重重砸在地面，声响震彻大殿。

　　九五之尊的怒火瞬间炸裂，压抑多日的烦躁、颜面尽失的屈辱、久捕不得的暴怒，尽数翻涌升腾。

　　皇帝气得胸腔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发黑，怒声低吼，龙颜震怒：

　　“气死朕了！！”
　　“这小兔崽子！！”
　　“公然现身皇城、当众挑衅官兵、戏耍我大曜禁军！猖狂至极！狂妄至极！”
　　“传朕旨意！调动沿街所有兵力！不惜一切代价！必须给朕把他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帝王震怒，旨意加急，层层下传。

　　整条皇城长街，兵力再度激增，源源不断的铁甲禁军、执刃侍卫、巡城兵马尽数奔赴主街，围剿人数瞬间破百，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彻底封死街巷所有出口。

　　原本的追捕围堵，彻底升级为全城兵力围剿。

　　长街之上，风声肃杀，兵刃映日，杀气腾腾。

　　被重重围困的墨尘，终于不再一味戏耍奔逃。

　　他脚步骤然骤停，立于长街正中，被百余名铁甲禁军层层包围，前后左右，无路可退。

　　周遭官兵步步逼近、杀气凛然、阵势森严，人人面露狠色，笃定他此番插翅难飞、无路可逃。

　　“跑啊！我看你往哪跑！”
　　“此番四面合围，你已是瓮中之鳖！束手就擒！”
　　“叛逆余孽，猖狂至此，今日必取你性命！”

　　厉声呵斥此起彼伏，杀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墨尘立在合围中心，神色淡漠如常，眼底不起半点波澜，只轻轻抬手握上腰间。

　　指尖微动——

　　“唰！”

　　一声清锐振响划破长空，八寸玄铁折扇豁然展开，漆黑扇面映着日光，扇骨寒刃森森发亮，锋芒凛冽，杀气逼人。

　　此刻的他，灵力彻底解封、修为精进一层，妖力流转经脉，周身气场清冷凌厉，再也无半分弱势隐忍。

　　东宫那点微弱禁锢、皇城粗浅阵法，从今往后，再也封不住他分毫灵力。

　　他抬眸，扫视四周密密麻麻的官兵，唇角一抹桀骜冷弧绽开。

　　既然要玩，那就玩大一点。

　　墨尘手腕轻振，灵力灌注扇骨，玄铁利刃裹挟精纯妖力，骤然脱手飞射！

　　漆黑折扇化作一道极速残影，在密集人群之中飞速旋斩，寒刃翻飞、锋芒横扫。

　　灵力加持之下，飞扇速度倍增、威力暴涨，穿梭人群、切割攻势、破阵杀敌，所向披靡。

　　一片片铁甲碎裂，一声声闷响此起彼伏。

　　数十名冲在最前、手持兵刃围剿的禁军士卒，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格挡，尽数被飞扇利刃扫中要害，瞬间失力倒地，彻底失去战力。

　　折扇来去如风、回旋自如，飞出、斩杀、折返、再飞、再斩。

　　一轮飞旋，数人倒地。
　　二轮掠杀，阵型破碎。

　　短短数息之间，整整数十名精锐官兵，尽数被一柄飞扇解决。

　　无人能挡其一击，无人能破其一招。

　　原本密不透风的合围阵型，瞬间被撕开大片缺口，满地狼藉、甲碎兵瘫，震慑得剩余官兵心惊胆战、不敢上前。

　　墨尘抬手，稳稳接住凌空折返的玄铁折扇，指尖轻拢，利落合扇。

　　全程动作优雅散漫、不急不躁，仿佛随手把玩、闲庭信步，而非屠戮百人大阵。

　　唯一的破绽，是奔跑奔逐、辗转腾挪、几番御敌之后，他衣摆边角轻轻蹭到地面飞尘，黑红劲装的下摆微微沾灰、浅浅脏了一角。

　　仅此一点微瑕，再无半分狼狈。

　　他立于满地溃散的官兵之间，身姿挺拔、桀骜张扬，黑红衣袂随风轻扬，明明孤身一人，却压得整街百军不敢妄动。

　　周遭剩余官兵人人面色惨白、心底震颤，望着那道清冷张扬的身影，满心敬畏与惊惧，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这哪里是落魄逃窜、无处可躲的亡国囚徒？

　　这分明是深藏不露、灵力骇世、一己之力可敌千军的绝世强者！

　　东宫封印彻底溃散，皇城禁锢形同虚设。
　　此人灵力不仅尽数恢复，甚至更胜从前！

　　墨尘垂眸扫过瑟瑟发抖、不敢近身的一众官兵，眼底漫起淡淡戏谑。

　　目的已然达到。

　　他当众现身、公然挑衅、戏耍追兵、正面破阵、屠戮官兵、从容来去。

　　今日之后，所有人都会笃定，他墨尘，只是孤身一人、四处流窜、肆意挑衅、亡命天涯的逃犯。

　　所有人的视线、所有的搜捕力量、所有朝堂的忌惮，只会死死锁定在他一人身上。

　　北宸地底千万族人、三层举国暗道，将永远隐匿于乱世尘埃之下，安稳无虞、无人窥探。

　　他一人脏衣、一人血战、一人承尽天下追捕，换万民岁岁安宁。

　　墨尘不再停留，抬步纵身一跃，身形腾空而起，踏着层层屋脊，黑红身影掠过皇城繁华楼宇，转瞬远去，只留下满街狼藉、百军僵立、满城震动。

　　皇宫之内，帝王听闻前线战报，气得双拳紧握、龙颜铁青，怒火攻心，恨不得亲自上阵捉拿。

　　“狂妄！太狂妄！！”
　　“区区一个亡国余孽！破封进阶、恃强猖狂！戏我官兵、杀我士卒、辱我大曜颜面！”
　　“传朕最高军令！全城封锁、水陆尽查！调动皇家秘卫！死追不放！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必须把这小兔崽子给朕抓回来！！”

　　雷霆怒火响彻紫宸大殿，整座皇城的搜捕力度再度翻倍，天罗地网层层加密，倾尽举国之力，追杀那道肆意张扬、无人可擒的黑红身影。

　　而远去的风里，墨尘立在高楼屋脊之上，回望身后整座风声鹤唳、为他一人而动的皇城，眼底清冷安然。

　　萧逸要囚他，朝堂要抓他，天下要追他。

　　无妨。

　　他自可戏尽千军、闯尽险境、避尽追捕。

　　只要他一日在外搅动风云、一日吸引所有目光，他的子民，便一日安稳无忧。

　　以我一身风雨，护我万家灯火。
　　以我孤身浪迹，守我故土永安。

　　这是他身为北宸太子，至死不渝的赤诚与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