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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进厂第六个月 进厂第六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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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厂第六个月,林若溪提干了。
三月上旬的深圳已经热得不像话。日历翻过年才两个多月,早晨七点车间里的风扇全部开到最大档,仍然挡不住空气里那股黏糊糊的热浪。墙角的温度计显示二十八度。丽都车间里的温度从来不是用温度计来计算的,是用女工额头上渗出来的汗珠子来计量的。缝纫机蒸腾出来的机油味和熨烫区的蒸汽混在一起,把整个车间腌成了一口热锅。风扇带来了风,也把布料上的灰尘和线头吹起来,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浮沉。女工们的工装背后都洇出了汗印子,有人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一道工序擦一把脸,毛巾拧出来的汗能把脚下的水泥地洇湿一小片。
林若溪站在样板间的队列里。她在丽都待了半年,早已习惯了每天七点站班点名的节奏。车间主任挨个念班组名字,各组长报出勤,一切跟往常一样。苏敏不在样板间,她在仓库,每天六点半就要先去点库存。林若溪身边的队列里站着十二个样板间的女工和学徒,有比她年纪小的安徽姑娘,有做了两三年但一直没转正的老学徒。林若溪站在中间,不高不矮,马尾扎得一丝不苟,背挺得笔直。
然后张姨清了清嗓子。
张姨是车间副主任,四十出头,烫了一头卷发,穿着厂里发的蓝工装但永远比别人整洁。袖口扣得紧紧的,口袋里永远装着一把卷尺和一支红蓝铅笔。工装洗得发白,领口却始终平平整整,袖口扣子扣在最里侧那颗——那是做了多年车间管理的人才有的习惯,袖口干净了,布料从手上过的时候才不会被勾线。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一句话能让整个车间都安静下来。
"样板间从今天开始设一个小组长——协助周师傅管理车间日常。"张姨从手里的考勤簿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文件,念道,"经考核,决定由林若溪担任。工号0071,原样板间打版学徒,现提为样板间组长。即日起执行。"
整个样板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一个低低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她来还不到半年呢。"
林若溪转头看了一眼。是个比她大四五岁的女工,姓王。厂里的人都叫她阿芳,但林若溪听过她跟别人自我介绍时说的是"王师傅",就知道她不喜欢别人叫她阿芳。王师傅来丽都一年半了,是厂里的老学徒,手艺不算差,但产量一直垫底。不是做不快,是不愿意快。跟她同批的学徒早都转到流水线上去拼速度了,只有她还待在样板间,每天做样板的那几件,做完了就在工位上翻杂志。她觉得做多了没用。样板又不是出厂货,做得再多也不会多给她发钱。
林若溪知道她。但林若溪没有跟她打过交道。半年来她们在同一个车间里上班,话都没超过三句。
张姨显然也听到了那句嘀咕。她的眼神从王师傅身上扫过去,像一把熨斗从一块皱布上滑过,没有停留太久,但力道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然后她继续交代了当天的任务安排:一个香港客户的秋季新款要打样板,样衣必须在周五之前做好寄到香港去确认。
"任务很紧。"张姨把任务单发下去,"组长负责排产。时间不够的加班——加班费按两倍算。"
散会后,林若溪回到自己工位上。她的工位在样板间中间的一张裁剪台旁边,不算最好的位置,但她喜欢。窗子在她左边,光线从左前方打过来,裁布的时候不会反光晃眼。
她发现自己的工位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崭新的工号牌。塑料壳子的,比原来的纸板工号牌大了一圈,白底蓝字。编号0071,职位一栏用红色印油印着四个字:"样板间组长"。这四个字印得很正,红色饱满,没有一点溢墨,显然是提前做好了的,不是临时应付。
她把工号牌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贴了一张小纸条,是张姨的字迹:"别怕。你兜得住。"
这几个字让林若溪的鼻头微微酸了一下。但她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车间里不是流眼泪的地方。她把工号牌贴在工衣柜的门上。衣柜是铁皮的,灰绿色,排在样板间后墙一整排的更衣柜里。每个柜门上都有女工们自己贴的东西,有的贴了大头女儿的照片,有的贴了港台明星的贴纸,五颜六色,挤在一起。她用透明胶带把工号牌贴在柜门的正中间,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端正。她妈教她的,不管做什么事,规整是第一步。
然后她遇到了当组长的第一个麻烦。
下午两点,流水线上最忙的时候。午饭后的人最困,车间里的风扇声和缝纫机声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催眠的低频轰鸣。有几个女工在工位上打着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布料差点被针带进去。林若溪拿了排产单正在逐件核对,忽然听到一声重响,是王师傅把一捆面料摔在裁剪台上。
"我不服。"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机器声的间隙里穿过来了。
车间里十来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去。缝纫机的声音没停,操作员们手底的活还在走,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连旁边流水线上几个不归林若溪管的工人都停了半拍,从工位隔板上面探出脑袋张望。
林若溪停下手里的活,平静地转过头:"阿——"她把称呼在嘴里转了一下,想起她不爱听别人叫阿芳,"——王师傅,什么事?"
"你安排我今天裁这捆斜纹布。"王师傅把那捆面料往前一推。料子从裁剪台上滑下来,在钢板地面上拖出一道灰印子。"斜纹布是什么料你知不知道?经纬线不直、容易缩水、裁不好整件都废。"她指着旁边一个做了三年的女师傅,"你安排一个老手做还差不多。你派给我一个一年半的学徒做——你什么意思?"
林若溪看着那捆布。斜纹布确实难裁,经纬方向一拉就歪,下剪力度不均匀,裁片能差出一两毫米。对出口的衬衫来说,一两毫米就够整件报废。
但王师傅做了一年半学徒,斜纹布裁了不下五十次。前几个月的样板里就有三款用的是斜纹布,她一次都没出错。这件事林若溪知道。排产表上会登记每一款样板由谁裁、由谁车,半年的记录就在她手边的文件夹里。
她真正的意思不在斜纹布上。
林若溪站起来。
她从工位走到王师傅的裁剪台前。这段路大概十步,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光河。她跨过那道光,走到台前,伸出右手——
"剪刀。"
王师傅愣了一下,把剪刀递过来。是一把上海牌十二寸裁缝剪,不锈钢的,磨得不错,但比林若溪自己那把老剪刀沉了一点。手柄上缠着一圈布条,是王师傅自己缠的,缠得不紧,松松垮垮,布条头翘在外面。
林若溪没用自己的。她把王师傅的剪刀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先感受配重。她母亲教过她:每一把剪刀都有自己的重量和重心,你在动它之前,先要听听它说话。她把斜纹布铺在裁剪台上,摊平,先用手指沿着经线方向轻轻捋了一遍,让布料先和自己认识一下。然后拿起纸样放在布上,用大头针固定。
她没有停顿,没有犹豫。这一刀不是直切,是斜切。刃口沿着经线的四十五度角斜进去,先破开纱线最松散的那一层,然后顺势沿着纸样走直线。这是最难的一种方法,剪刀刃和经线的角度一错,裁口就会起毛。但林若溪的力度从头到尾均匀如一,剪刀像一把梭子,直线横穿过经纬交错的布料。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她裁出来的前片,边缘没有一丝毛刺。缝份宽度从头到尾两厘米半,误差在零点二毫米以内。下刀前她沿纸样线外零点五毫米喷了点水。一个老裁缝才会用的笨办法。
她把裁片放在王师傅面前。
"斜纹布难裁不是因为料子不好——是因为裁的时候下剪力度不均匀。"林若溪把剪刀擦干净,刀口朝自己、刀背朝外,放在裁剪台上——这是裁缝递剪刀的规矩。她用食指在裁片上指了一个位置,"你看这里——我在下刀前上了点水。水让纱线先胀后缩,裁剪时就不会崩纱。我妈教的。二十年前的老办法。"她把剪刀往王师傅方向推了一下,"你如果觉得我派给老手更合适——我刚才已经给你示范了一遍。剩下十九件你自己做。做完了我看。"
王师傅涨红了脸。
不是那种做错事被抓住的红,是她发现自己下不了台的红。车间里所有人都在看,十几个盯着她的眼睛比头顶的日光灯还要亮。她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嘴角抿成一条线,肩膀却慢慢塌了下去。而她刚才摔布的那股气势,现在变成了耳根上一种发烫的感觉。
林若溪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她没有回头。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心里确实没有把刚才这件事当成多大的事。她看了一眼贴在衣柜门上的工号牌,白底蓝字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
十几岁的时候,清平镇上一个来改旗袍的女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小裁缝懂什么",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把旗袍改好了放在桌上就走了。那个女人后来成了她的常客。
十四岁那年,清平镇有人当面说她"小裁缝懂什么",是周景尧冲上去跟人打的架,回来鼻青脸肿,还问她疼不疼。他从来不问她做得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