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乾我不装了！》人菜头还铁

17、交易 你若坚持不

　　垂眸望着琴匣中父亲曾经用过的神兵“青玉流”。
　　杨云徽眼底掠过一点微光，却又转瞬被他敛去。
　　割破的手指还在隐隐作痛，努力压住心底那点动容与不舍，杨云徽轻轻将琴匣合上，转头对十一道：“感谢贵主抬爱，但此琴太过贵重，恕我不能收。”
　　十一似是对杨云徽的婉拒早有准备，并未多加劝解，而是恭敬垂首道：“若是杨公子不肯收下此琴，小人恐怕要遭责罚，还望公子体恤……”
　　“我……可以去跟贵主人解释。”杨云徽一方面不想十一为难，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对这位 “恩公”的好奇。
　　能坐上“拂晓”组织的高位，又能豪掷千金购琴，对方显然不是普通人。
　　再者，这世上没有无端的偏爱，凡事皆有动机，而对方接近自己的目的亦或原因又究竟是什么呢？
　　“吾主此刻正在外面马车里，这张琴十一先替杨公子拿着，待公子与吾主相谈过后，再决定如何处置不迟。”
　　十一躬身让出去路时忍不住嘴角微扬。
　　方才，他和主人打赌——赌杨云徽到底会不会收下这张琴。虽然他输了，但他此刻着实为主人高兴。
　　久违的乌木蔷薇香气萦绕在车马周围。
　　乌木的沉静与蔷薇炽热，混合在一起如同冰与火交织。
　　半卷的竹帘下，只漏出那人的红发与堪称完美的下颌轮廓，骨相清俊，线条冷冽。
　　猜到对方或许此次也不欲与自己相见，杨云徽在距离车马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知杨公子傲骨难折，但‘青玉流是’杨家旧物，本就该回到你手上……”未等杨云徽开口，那人便已然出声。声音沉缓，带着上位者久居人上的从容，没有半分躁动。
　　“先父遗物虽然于我意义非凡，但天下从无白受之恩惠，而且云徽相信此琴在恩公手上也必不会蒙尘。”心意已决，杨云徽语气坦然。
　　“你若坚持不肯受我人情，那我便与你论交易。买琴的银两就当是我帮你垫付的，你可以慢慢筹来还我，不设期限也没有利息……”
　　见杨云徽低头缄默、心绪似有所摇摆，那人又道：“道家有云‘尽人事、听天命’，杨公子若此刻放弃，未尽人事，怎知青玉流回归你的手中不是天命呢？”
　　不能收的理由变成了不得不收的理由，杨云徽被逼得一时进退两难。
　　不收，当下便错失至亲遗物，名剑大会将近，青玉流对他而言也绝不仅是一个念想。
　　收下，此琴乃是神兵，价值连城，自己从此便与对方牵绊，或许此生都再难抽身……
　　沉默良久，杨云徽方才再度开口道：“几度相逢，云徽尚不知恩公姓名，谈何日后偿还？”
　　车内静了片刻，那人突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纵容。
　　“想不到你看似恪守规矩、只求偿债有据，实则步步试探，想逼出我道出真实身份。”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杨云徽语声平缓，字字郑重。
　　“倒是被你问得无从回避了，说与你知也无妨，吾名——燕璟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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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
　　贺城，泠弦坊门外。
　　抱着“幽兰夜火”的杨云徽踌躇良久。
　　昨日，他未曾接纳燕璟渊的提议，亦未断然予以拒绝，而是求了两日宽限。
　　他想拼尽全力再寻解法，若终究无路可走，便俯首顺命，以自身为代价迎回青玉流。
　　此刻，这偌大贺城他已然跑遍，仅剩眼前这间“泠弦坊”，是他最后的希望。
　　杨云徽敛了敛心绪，刚欲上前叩门，不料那门竟自行开启。
　　一柄扫帚猝不及防从门内迎面飞出。幸而他机敏，及时旋身避过，扫帚这才擦着他衣角“咣当” 一声砸在地面。
　　“狗东西，给我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丢扫帚的少女，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杨云徽本以为是坊中人对自己下逐客令，哪知下一瞬便见两名家丁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俩人边跑边恶狠狠骂道：“臭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敢与袁公子作对，迟早烧了你们的破作坊！！”
　　“来啊！本姑娘就在此候着！真当你们袁家朝中有人就能只手遮天了吗？”追出来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模样生得娇俏，个头也不高，手中却提着一柄大铁锤，论个头少说也有几十斤重。
　　这两名恶奴本来还想还嘴，转头见杨云徽正立在门口，当即神色大变，知晓事情败露，赶紧一溜烟地跑了。
　　经此一事，杨云徽对近日“修琴风波”的起因已经了然。
　　难怪长歌门附近的琴肆琴坊都不敢为自己修理“幽兰夜火”，原是袁斌派人从中作梗，想以此等手段绝了他的后路。
　　担心眼前这家人受自己所累，他一时不知还该不该再入内。
　　那少女见对方远遁，也不追赶，只放下大锤，拍去掌间浮灰，低头去捡扫帚。
　　见杨云徽抱着琴呆立在门口，一时感觉眼熟，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终于开口道：“我认得你，我们在离尘坡见过……你是长歌门的——杨云徵！”
　　杨云徽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声纠正道：“是徽，古琴十三徽的徽，并非五音‘徵’字。” 语气温和，并无半分戏谑与不悦。
　　古琴十三徽是琴弦专属的音律刻度、音位标志。“徽” 之于琴，代表法度、中正与平和。
　　琴徽映心徽，如云山般沉稳端正、行止有度、不逾本心，正是杨云徽名字的寓意与由来。
　　然而，徽与徵两个字均与琴和音律相关，中间仅有些许笔画差异，对方混淆也不足为奇。
　　少女脸颊微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不住…… 阿翁不许我上私塾，我识字不多，杨公子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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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泠弦坊内，檀木清香萦绕。
　　“幽兰夜火”静静躺在琴案上，伤痕累累。
　　“看你斯斯文文的，怎么将琴糟蹋成这样？”少女轻抚琴身的裂隙，怜惜之情溢于言表，仿佛自家孩子在外面挨了欺负。
　　“姑娘误会了，琴是在晟江剿匪时损坏的……”
　　“这样吗？”少女半信半疑，神色少缓。
　　“这琴……”
　　“这琴，即便姓袁的不曾威逼利诱，其他琴坊怕也是没本事修了！如果是我和阿翁两人一起的话……或可一试……”少女话锋一转，郑重道：“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这把琴即便修好了，也音色和威力都会大不如前，你可要有心理准备，一把有瑕疵的琴，战场上都随时可能陷你入危。”
　　“云徽明白……酬劳几何还请明言。”
　　“酬劳多寡，但凭公子心意。我与阿翁刚在贺城落脚，本就想接点棘手的活计，借以打响自家泠弦坊的名头，公子也算是来得正是时候。”
　　说完，少女取过身侧一架素琴，递到杨云徽面前，眼底泛起几分雀跃与期待，道：“长歌门的人想必精通音律，且看看我这把琴如何？”
　　那是一张桐木琴，琴身就是古朴的褐色，并无过多浮华装饰。
　　杨云徽垂眸，指尖轻拂琴弦，音色清透干净，温润不张扬……
　　“木纹归正，七弦清浊分明，声色清透入骨，是一把难得的好琴。”
　　少女闻言轻笑，眼底带着几分怅然：“闲暇之时的练手之作罢了，要是每个人都如同杨公子这般慧眼独具便好了。”
　　“此话怎讲？”杨云徽抬眸问道。
　　“阿翁总训斥我，说我身为地坤，生来便该安分守己、循规蹈矩，日后嫁人生子、安稳度日便是归宿。终究是外嫁之人，成为大匠师只是妄想。”
　　少女指尖摩挲琴面，语气中带着不甘。
　　闻言，杨云徽竟心生片刻错觉，觉得对面仿佛是另一个自己……于是温声劝慰道：“技艺高低在心在手，不在天乾地坤。只要潜心钻研，笃行不怠，地坤亦可成就一番功业，姑娘不必困于世俗偏见。”
　　“总喊我姑娘听着怪别扭的，我叫翟小玉，你喊我小玉就好了。”小玉默然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稚气道：“有时候我总忍不住想，若是这世上从来没有天乾、地坤之分，人人平等，无拘无束，该有多好。”
　　杨云徽指尖轻叩琴身，缓缓道：“昔时圣人园中饲有百鸟，强弱有分，弱雀常受猛禽欺凌。圣人怒而尽驱猛禽，以为从得以此清平。未料弱雀无震慑，自相争斗，新霸叠出，侵扰愈繁。”
　　“什么鹰啊雀啊的，小玉听不懂……”
　　“如今天下弊病在于人心之私、欲念之贪。强消天乾地坤，并非治本之道，只会滋生新的压迫与不公。治乱之本，不在革其位，而在化其心。”
　　“嗯……你这么说似乎也有点道理，或许我之前想的太简单，以为消灭天乾地坤身份就能解决问题，却忽略了人的天性。”翟小玉托腮看着杨云徽，忽地想起什么，将方才那张素琴稳稳推到杨云徽面前道：“你的幽兰夜火修复恐要废些时日，这把‘不求人’先借你防身吧！”
　　“什么？”杨云徽闻言微怔，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异。
　　他只听过昔日长歌门有神兵名唤“求仁”，却从未想过会有人将一把琴被取名“不求人”。
　　“我读书少，打造这把琴的时候，只是单纯想着有朝一日能不为家族声明所累，不用旁人垂怜，不被世俗观念左右，单凭自己双手成就想要一切——所以干脆叫它‘不求人’。”
　　“不求人…… 倒是好风骨。”杨云徽喉间轻轻一滚，强忍了嘴角笑意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