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乾我不装了！》人菜头还铁

1、故人 十年都没给

　　春夜，长歌门处处弥漫着花草馨香。

　　书案前，首席弟子杨云徽缓缓卸下白日里练琴的护甲，执笔的手纤白匀长、骨相清隽。

　　这双手非但精于音律，落墨纸上，字迹也是一等一的工整娟秀，仿若高山流水、月照清泉。

　　“师兄！一晃十载，霸刀山庄连个回信都没有……咱们别自讨没趣、年年写信让人家笑话了！” 一旁的小师妹杨琴依边研墨边皱眉低声嘟哝道。

　　清风徐徐，炉香袅袅，花瓣静静落在桌案上。

　　写信的人不语，笔未曾停下，脸上亦不见任何情绪。仿佛十年空等，于他而言不过寻常朝夕。

　　“送信的早就打听过——霸刀山庄根本没有叫柳狂的人！就算师兄那位朋友当初没说谎，十年都没给你回一封信，那他肯定是死了！”

　　杨云徽的笔尖倏然一顿，信笺上晕开一轮浅黑痕迹。

　　“琴依，妄断他人生死，你失度了。”杨云徽终于开口，语气平缓，无形中却带着一种如长兄严父般的沉敛。

　　“对不起……可我这也是替你不值嘛！”琴依崛起来的小嘴上都快能挂上油瓶了。

　　她想不明白——堂堂长歌门首席弟子、武林天骄、世间少有的上位天乾、名剑大会夺冠热门，怎生偏偏对一个来路不明、自称霸刀山庄子弟的野小子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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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朝廷将的名剑大会预选赛定在了长歌门的青竹书院。

　　傍晚时分，梅雨仍然在下，整个长歌门笼罩在沉沉雾霭之中，宛如一副水墨画卷。

　　前来赴会的各大派和江湖侠士已经陆续抵达，除了朝廷派来监督名剑大会的官员和一些颇具些来头的门主被请至翠湄居，其余人等均被安顿在御射场。

　　夜幕下大小不一的帐篷鳞次栉比，灯火闪烁绵延。

　　与御射场相距不远的药庐内，泥炉上的茶壶正冒着水气，旁边是两副洗净的茶具。

　　疏雨入帘，窗外蛙声阵阵。

　　医师裴子敬将刚刚煎好的汤药挪至一旁，轻轻拿起案头火镰点燃了书灯。

　　片刻过后，柔和温暖的灯光透出窗子。

　　“赔钱！赔钱！”窗外有人神神秘秘低声喊道。

　　裴乾字子敬，‘乾’与‘钱’同音，所以如果直呼其名的话，“裴乾”这两个字在外人听起来格外像“赔钱”。

　　此时此刻，无需抬头，裴子敬亦知来人是谁。

　　整个长歌门上下，唯一一个没大没小喊自己“赔钱”的只有杨琴依。

　　“丫头，你师傅师兄怎么教你的?不许直呼长辈姓名！叫子敬师叔！再不济，叫裴师叔、裴先生也好！张嘴闭嘴‘赔钱’多晦气！”

　　裴子敬虽然客座长歌门讲学，却也只是辈分稍大，实际上并没有年长这些小辈几岁，所以与他们中的一些人私下甚是交好。

　　“好的‘赔钱’！下次有外人在，我一定喊你先生~~！！”琴依扒着窗子坏笑道。

　　“顽劣！外头雨大，还不快进来？我这里正好有热茶，一会你喝些再走，免得感染了风寒……”裴子敬无奈摇头。

　　琴依如小雀一般蹦蹦跳跳进了药庐，被雨打湿的齐刘海凌乱黏在额间，看着有点狼狈。

　　“你眼眶怎么黑黑的，昨夜没睡好？”琴依一进门就问。

　　“昆仑的少门主昨天夜里寻短了，还好同行的人发现得早，及时送来我这里，方才保住了性命。” 裴子敬递过毛巾，示意对方赶紧擦擦脸上的雨水。

　　“为什么？名门子弟好好的干嘛要寻短？”琴依边擦雨水边问。

　　“少门主分化得迟，老掌门只当是他大器晚成，谁料上个月竟分化成了地坤，大概一时想不开吧……”

　　“嗷！那我懂了！地坤不能参加名剑大会，枉他苦练了十多个寒暑，就为了有朝一日能扬名天下，结果还没上场就出局了，换做是我也会受不了啊！”

　　大概觉得这个话题过于沉重，并不适合跟小孩子聊，裴子敬没有继续下去，转而问道：“托你去市集买的东西怎样了？”

　　“那还用问？我办事，师叔放心！”琴依说罢，小心翼翼从蓑衣深处掏出一个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油纸包。

　　撕开层层包装，展露出来的是一本封面及其香艳的小册子，上面明晃晃书着两个字《欲海》

　　“《折花宝鉴》作者‘不笑生’的新书？有点意思……”裴子敬扫了一眼书的名字，单手捏着下巴的同时，嘴角漏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哪怕是不经常品鉴那种文学的人，光看名字也知道眼前不是什么正经书，但是他喜欢。

　　裴子敬正欲接时，不料琴依却来了一个回撤。

　　“这书头版只印了1万册，还有著书人亲笔签名，每人拿着号码牌只能买一本，琴依可是翘课排了大半天的队才抢到的，你得加钱！”

　　“你……又翘课？”

　　“啊，糟糕，说漏嘴了！”琴依吐了吐舌头。

　　“信不信我让你云徽大师兄罚你！”裴子敬将一只绛紫色的钱袋递了出去。

　　杨云徽，琴依的大师兄，长歌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席弟子。

　　琴剑双修，被武林奇人月朔门门主提名的本届名剑大会“四惊鸿”之一。

　　只是为人太过疏冷，重规矩轻人情，所以在门内知交好友并不多，裴子敬和杨琴依勉强算其中两个。

　　“别啊！好师叔！把逃课的事告诉大师兄，那你还不如现在杀了我！”琴依接过钱袋，随即改口，扯着裴子敬的衣袖摇晃撒娇道。

　　“下不为例，知道吗？”裴子敬接过书，摇头叹道。

　　严格来讲，他和琴依算夹带禁书的“共犯”，他又怎么可能把自己也拖下水呢？吓吓小孩子罢了。

　　“师叔，看归看，千万别被大师兄和管事给罚没了！卖书的说这书劲头大得很……”琴依边数钱边说。

　　“放心，我这就给它做个书皮。即便在堂上看，其他人也只会以为我在读医书。”裴子敬说罢，随手裁了张纸，将《欲海》包上了外皮，还顺带用毛笔提了个假书名——《针灸治要》。

　　“还是师叔机智！” 琴依朝着裴子敬一挑大拇哥。

　　“没事赶紧走吧，你大师兄一会要来取药了。被他撞见，连师叔也救不了你……”

　　“这药‘铁憨憨’都喝了多少年了，他的病还没好吗？”琴依好奇道。

　　“没礼貌，人家叫燕铁衣！还有，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目送琴依出门，裴子敬随手翻开书的签名页，忍不住自言自语道：“这作者签名的笔迹……怎么似曾相识……”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相府内。

　　杨云徽的师尊、当朝右相杨凤卿在书房里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入夜，帘外的雨声愈加绵密。

　　转眼红泥火炉上的汤药已经沸了几沸。

　　见杨云徽许久未至，闲来无事，裴子敬忍不住又将目光落在了那本假《针灸治要》上……

　　就在他沉溺于作者文思的惊艳与奇情流转之际，窗外不知不觉间已经雨收风停。

　　云开月现，月下一人徐徐行来。

　　“师叔，抱歉，云徽来迟了，门中俗务耽搁了些许时间，你还没睡吧？”

　　月照芳踪，声若清泉，身姿如竹，秋水为神玉为骨，立身室外的长歌门首席弟子杨云徽一身素白儒生打扮，宛若云宫谪仙。

　　“没……还没……夜深露重，云徽快些入内，我为你烹了热茶。”裴子敬做贼心虚，手一抖，将假《针灸治要》扣在了地板上。

　　“云徽来为燕铁衣拿药，顺便可以帮师叔将前些日子借万书楼的书册还回去。”

　　“放心，早准备好了，都在桌上，我一会拿给你，你饮一杯风露茶暖暖身子先。” 裴子敬倒茶时，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瞄了瞄地上的那本假《针灸治要》。

　　如果杨云徽发现自己在《针灸治要》里面夹带的“私货”，那简会要了他的命……。

　　“师叔今日似乎很累的样子……”杨云徽接过茶盏，低头啜饮时，目光所及之处，正好扫到了躺在地上的那本《针灸治要》。

　　以为书是裴子敬不慎遗落在地上的，平日里便见不得凌乱无序的杨云徽立刻弯下腰想要帮裴子敬拾书。

　　“不累，不累！对了，今年名剑大会轮到长歌门作预赛会场，青竹书院想必已经筹备妥当了吧？” 吓出一身冷汗，裴子敬赶紧岔开话题，抢先一步将《针灸治要》捡起来，胡乱塞进桌上其他一叠书册当中。

　　“嗯……”说到名剑大会，杨云徽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

　　“你年少成名，天资卓绝，2对2热身赛，邀请你组队的人一定很多吧？决定与谁一同出战了嘛？”

　　“还没……”

　　“可有什么人特别得你的青眼？”

　　“没有，只是有一张邀请帖上的署名有些奇怪……”

　　“哦？叫什么？”

　　“柳狂……”

　　“霸刀山庄近些年来虽然在北武林声名显赫，但人丁却愈加单薄，年龄和资历够得上参加这次名剑大会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却不曾听过有人叫这个名字……”裴子敬皱眉道。

　　“此事我也觉得有些蹊跷，许是哪个世家公子的化名……”杨云徽放下茶盏，许久未再说话。

　　十年了，那个销声匿迹的名字突然再度出现，而在他心底的某个角落，还一直为那个人留着白……

　　“用化名邀请你组队，明显缺乏诚意，晾着他就是了！如果实在没有能入你眼的，燕铁衣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裴子敬安慰道。

　　两人言谈间，院内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云徽师兄，不好了！青竹书院出事了！铁憨憨和一个狂妄的电耗子打起来了！”琴依灰头土脸闯进来，两手扒着门框，气喘吁吁嚷道。

　　“师叔，赶紧跟我去救人！”

　　杨云徽听闻琴依说燕铁衣出事，当即抓起一旁的药箱，拉上裴子敬就往外冲。

　　“去救谁？燕铁衣吗？电耗子又是什么东西……”裴子敬此刻一头雾水。

　　同为月朔门门主提名的本届名剑大会“四惊鸿”之一，多年来一直在长歌门养病的燕铁衣却极少动武，即便偶尔与杨云徽及门内弟子切磋也是点到即止。

　　加上他有伤在身，不能用嘴说话，还终日带着玄天面甲，可谓是存在感极低的一个人。

　　正因如此，裴子敬实在想不出憨厚的“哑巴”燕铁衣到底能招惹到谁。

　　“救那个不长眼的电耗子，去晚了怕就要出人命了！” 杨云徽不由分说，扯着裴子敬快步出门，轻功一跃，纵身上了屋顶。

　　虽然不知道挑战燕铁衣的人具体是谁，但他几乎可以确定对方是霸刀山庄的人。

　　霸刀山庄武学多有雷电属性，门派宠物是小貂，服饰又以紫色搭配白色皮草为主。所以，琴依为对方起的这个“电耗子”外号倒也有几分贴切。

　　飞檐走壁间，三人大老远就看到青竹书院方向的天上风火交缠、雷电肆虐，宛如一副末日景象。

　　待赶到书院门口时。

　　只听得院内“”轰隆“”一声巨响，书院主建筑的东北角应声坍塌，原本围观的几十号人无不捂着鼻子四散奔逃。

　　“燕铁衣呢？”琴依揪住一个侥幸脱险的看客问道。

　　那人颤巍巍用手指了指东北角的废墟，然后就连滚带爬的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杨云徽和裴子敬逆着人流直奔出事方向，未曾想半空中骤然一道霸道无匹的刀气劈下，硬生生在几人与废墟之间划开一道鸿沟。

　　“刀剑无眼，闲杂人等赶紧给小爷我闪一边去！”滚滚烟尘中，但见一人傲然立于残垣断壁之上，剑眉斜挑入鬓，身形挺拔，一身劲装衬得肩宽腰窄，手握黑金色傲霜刀，周身紫电攒动。

　　“绝世神兵——深夜重雪！是霸刀山庄的二少爷柳霜尘！”琴依瞪大了双眼，双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巴。

　　与此同时，对面瓦砾中缓缓站起一人，一身玄色战衣，胸膛雄阔挺拔，手持刀盾，脸上覆着一张面甲看不清容貌，虽然满身泥泞，但明显毫发无伤。

　　“燕铁衣，你没事吧？”杨云徽上前关切道。

　　燕铁衣摇摇头，将刀盾插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泥水。

　　“铁王八！想不到你还挺耐打的嘛！一直不说话，装高手？再不拿出点真本事，本少爷可要不客气了！”手拿沉夜重雪的柳霜尘居高临下，带着一种“我辈当执天下锋”的张狂。

　　燕铁衣仍旧不语，仅用内力催动陌刀刀气在地上写了“莫要逼人太甚”几个字。

　　“名剑大会比赛开始前严禁私斗，还请二位住手！”为了防止事态继续扩大，杨云徽即刻化出琴剑，拦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