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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折其锋芒 大靖,元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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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元启五年,冬。
皇城落了今年第一场雪,细碎霜花落在朱红宫阶上,薄薄一层,凉得刺骨。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满朝文武屏息立阶,无人敢高声言语。
龙椅之上,少女帝袍加身,墨发玉冠,眉眼清冷如霜。
萧清砚垂眸看着阶下递上来的奏折,声音平淡,却带着九五之尊的绝对威压:
“御史台此番弹劾宗室亲王,证据不足,驳回。”
一语落地,殿内气氛更沉。
百官皆心知肚明,御史大夫苏临霜刚正不阿,此番上奏句句属实,何来证据不足?
这不过是陛下登基五年,根基未稳,不愿与手握兵权的宗室正面硬碰。
阶下,一身素色官袍的女子缓步出列。
苏临霜身姿挺拔,眉眼清绝,一身傲骨立在风雪宫灯之下,坦然抬眸,望向高位之上的帝王。
“陛下,亲王私吞赈灾粮,祸乱地方,罪证确凿,臣请陛下严查,以正朝纲。”
她追随萧清砚数年,从潜邸到帝阙,一路为她披荆斩棘、扫清障碍。
世人皆言苏临霜是帝王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今日,高位之上的人,偏要亲手折她锋芒。
萧清砚抬眼,眸光冷淡,不带半分旧情,当众冷声斥责:
“苏卿太急。朝堂制衡,岂容你一意孤行?动辄弹劾宗亲,挑起朝局动荡,你担得起罪责?”
殿内百官哗然,随即低头缄默,视线皆悄悄落在孤立无援的苏临霜身上。
苏临霜身形微僵。
她抬眸望着那熟悉的眉眼,从前无数个日夜,这双眼曾温柔看向她、曾依赖信任她,曾与她并肩赌尽前程。
可如今,只剩帝王无情的权衡与疏离。
风雪从殿门缝隙吹入,拂起她的衣袍,寒凉入骨。
苏临霜沉默片刻,缓缓垂眸,只剩一片清冷淡然。
“臣……知错。”
一句认错,轻得像雪落,压断心底最后一丝执念。
龙椅上的萧清砚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口莫名一紧,指尖微蜷。
她明明达成了想要的制衡局面,稳住了宗室势力。
可看着那人一身孤影、默然退归队列的模样,心底竟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闷痛。
她告诉自己,帝王本就孤寒,不可有软肋,不可有私情。
唯有斩断羁绊,方能坐稳万里江山。
殿外雪落渐大,覆满朱阶,掩去旧年温存,只余漫漫寒寂。
朝会散去,百官次第躬身退离,紫宸殿的喧嚣尽数落尽,只剩满室沉寂。
风雪穿堂而过,卷起满地细碎雪沫,拂过空旷的阶台,冷得殿内烛火都微微颤栗。
萧清砚端坐龙椅,迟迟未起身。
玄色绣龙的帝袍宽大沉肃,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寡淡。
可那双方才在朝堂之上冷硬决绝的凤眸,此刻却敛尽威压,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纷乱与涩意。
她的视线牢牢钉在方才苏临霜伫立的位置,胸口的酸涩挡不住地疯狂袭来。
那里方才立着一身素色官袍的人,傲骨铮铮,眉眼澄澈,带着满心赤诚向她进谏,最后却只落得一句隐忍低头的“臣知错”。
内侍躬身入内,垂首低声请示:“陛下,风雪渐大,是否移驾回寝殿歇息?”
“不必。”
萧清砚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御座扶手,肌理微凉,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自幼深谙帝王之道,登基五载,步步为营,从不敢予人半分软肋。
宗室盘踞朝堂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此番借机打压宗亲,稍有不慎,便是朝局动荡、朝野分裂。
她只能制衡,只能取舍,只能亲手推开那个最亲近的人,以此堵住悠悠众口,稳住岌岌可危的帝位根基。
萧清砚一遍遍在心底说服自己,这是帝王本分,是稳局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心底那股闷堵的痛感,半点未曾消减,反而愈演愈烈。
无人知晓,方才当众斥责苏临霜的每一句话,出口之时,她心口便痛一分。
旁人只当帝王冷酷无情,权衡利弊从无偏差,唯有她自己清楚,她所有的强硬与刻薄,皆是伪装。
她怕。
怕苏临霜太过耀眼,功高震主,被宗室权贵视作眼中钉,招来杀身之祸。
怕自己太过依赖这份唯一的暖意,从此生出软肋,被世人拿捏,断送苦心打拼的江山。
更怕这乱世浮沉里,唯一真心待她的羁绊,最终成为置她于死地的枷锁。
所以她宁愿亲手疏离,宁愿让她怨她、恨她,也不敢放任自己沉溺温柔。
可方才苏临霜眼底褪去的温热、彻底沉寂的眸光,还有那一身孤然伫立、无人庇护的模样……
“临霜……”
萧清砚嗓音极轻,消散在空旷冰冷的大殿里。
从前这两个字,是她困于深宫时的慰藉,是她夺权路上的底气,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退路。
潜邸数年,风雨同舟。
她尚且年幼、势单力薄之时,是苏临霜伴她左右;是苏临霜披星戴月,为她梳理朝政、肃清奸佞;是苏临霜数次以身挡险,替她扛下朝野所有明枪暗箭。
世人皆颂她少年英主,治国有方,却无人知晓,这万里江山的安稳,大半皆是苏临霜一手为她铺就。
她坐拥万人朝拜,可真心待她、不计得失之人,自始至终,唯有一个苏临霜。
萧清砚闭了闭眼,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悔意,被她强行死死压制。
她不能悔。
帝王无情,方能无懈可击。
可心口的酸涩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连端坐都愈发艰难。
良久,她才睁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威严,淡淡吩咐身侧内侍:“去查,今日朝堂之后,苏御史去往何处。”
内侍应声退下,殿内再度归于死寂。
窗外风雪更盛,漫天白雪纷飞,层层叠叠覆满朱红宫墙、白玉阶台,将整座皇城裹入一片寒凉萧瑟之中。
往日这个时辰,苏临霜处理完御史台公务,总会来紫宸殿伴她批阅奏折。
会为她暖好温热的清茶,替她梳理繁杂的朝政。
在她疲惫倦怠之时,轻声宽慰,字字周全。
宫灯摇曳,烛火明明灭灭,映着空荡荡的殿内阶下,再无那道清挺孤直的身影。
萧清砚垂眸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指尖悬于上空,迟迟无法落下一笔。
从前有苏临霜为她筛选梳理、查漏补缺,替她挡去琐事繁杂,如今那人被她亲手推开,所有繁杂压力尽数压回她一人肩头。
短短半刻,她便已然体会到了无人相伴的荒芜。
而此刻的御史台,清冷肃穆,再无半分往日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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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临霜退回官署,静静立在窗前,望着漫天落雪,神色平淡无波,只剩一片漠然。
随从官吏小心翼翼上前,低声劝慰:“大人,陛下今日亦是身不由己,宗室势大,陛下实属无奈,您……”
“我知晓。”
苏临霜轻声打断,声线清冽平稳,听不出半分委屈怨怼。
她比谁都清楚萧清砚的难处,清楚帝王身不由己,清楚朝堂制衡的万般无奈。
她从不惧为萧清砚受委屈、背非议、挡风雨。
她怕的从来不是世人诋毁、朝堂倾轧。
她怕的是,她倾尽数年真心、赌上半生前程护着的人,从来都不信她。
风雨同舟数载,她早已将一颗真心全然交付,甘愿做她利刃、为她盾甲。
可到头来,在帝王心中,她终究只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用以稳固朝局的棋子。
真心屡被磋磨,深情尽被辜负。
一次次隐忍退让,换来的是一次次猜忌疏离、当众折辱。
人心再热,也经不住长年累月的寒凉消耗。
苏临霜缓缓抬手,取下腰间常年佩戴的一枚墨玉玉佩。
玉佩温润光洁,纹路古朴,是当年萧清砚初登帝位时,亲手赠予她的信物,言明君臣相守、彼此信任。
过往数年相伴的温情历历在目,如今想来,只剩荒唐可笑。
她轻轻将玉佩置于桌案之上,端正摆放,一如她向来端正的风骨与心意。
“陛下要的是江山安稳,制衡无虞。”
她望着漫天风雪,轻叹一声,道:“那臣,便遂了陛下的愿。”
桌案一侧,早已写好的辞呈,白纸黑字,字字决绝,静待来日递上,斩断所有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