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温室之约
...
-
彭伯里的温室，向来是达西先生最骄傲的所在。奇花异草在玻璃穹顶下争奇斗艳，却不及他此刻心头的攀藤绕蔓。
乔治安娜借口要去看新到的兰花，带着侍女翩然离去，裙裾扫过青石板的小径，留下一室静谧。达西望着妹妹的背影，喉间滚动了一下。他知晓她的用意——这是她为兄长笨拙的真心所做的排演，一份安排好的独处。
林小满站在一株山茶花前，指尖轻抚过绯红的花瓣，光影在温室的薄雾中流转，落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润的色泽。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带着克制的分寸。
“小满小姐。”达西的声音在花木间回荡，低沉的音色像是浸透了温室里潮湿的空气。
她转过身来，目光澄澈地看着他。他今日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晨礼服，衬得肩背更加挺拔，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少见的迟疑。
“我一直在想……”达西停顿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外套的纽扣，“彭伯里的春天，比起江南的烟雨如何？”
林小满笑了笑，“江南的雨是缠绵的，落在地上便洇开一片诗。彭伯里的春天却更像一幅油画，色彩浓郁得教人睁不开眼。”
“那你……更喜欢哪一处？”
“风景各有其美，端看是以何心境去赏。”她低头，拈起一片飘落在石阶上的花瓣，语气轻缓，“若是心有所属，处处皆是好春光。”
达西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向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脸庞。温室里暖意袭来，绿植的清香、泥土的湿润、花朵的甜腻交织在一起，仿佛将两个人隔绝在一个与世无争的结界里。
“如果我放下傲慢，”达西终于开口，字字像是在心尖上打磨过再吐出来，“你会不会重新考虑？”
话音落下，四周静得仿佛能听见花朵伸展的声音。那只平日稳握缰绳、翻阅账本的手，此刻竟微微有些战栗。
林小满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看他那双无论何时都带着几分矜持的眉眼，此刻却写满了低声下气的恳求。彭伯里的主人，那个在伦敦舞会上傲慢得连自我介绍都吝啬的男人，如今站在她面前，褪去了所有的外壳，赤裸地捧出一颗心。
她缓缓走近一步，连鞋履在石板上发出的声响都轻柔如羽。
达西屏住了呼吸。
林小满微微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嘴唇触及他微凉的皮肤，像是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心，涟漪层层荡开。达西整个人僵住，那一点温度仿佛顺着颧骨烧进了耳根，绯红色迅速蔓延开来，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你已经在放下了。”她在离他极近的地方，声音低而清晰。
达西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来。他向来以言辞精准自诩，此刻却发现所有优雅的措辞都失去了用武之地。耳根的热度几乎要将他点燃，他窘迫地移开目光，却发现视线所及处，连那株山茶花都仿佛在朝他粲然一笑。
羞赧如潮水般涌上，但他那道薄薄的面皮之下，却涌起了另一种更为汹涌的情绪——像是春寒料峭时突然冲破冻土的嫩芽，又像埋在冬雪下的一坛酒被凿开泥封，醇香扑鼻。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伸了出去，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指。
温热的掌心相贴，寂静中只有两颗心在砰砰跳动。达西低下头，看着她纤细的指节落入自己的掌心，竟像是他这么多年缺失的失落的一块拼图终于归位。他手指收紧了些，仿佛怕她随时会化作一道春风消散。
“我……”他开口，嗓子哑得吓了自己一跳。他清了清喉咙，努力压回那丝窘迫，试图找回他惯常的从容语气，“我不曾想过，先低头的那个，竟会觉得如此……庆幸。”
林小满眼中的笑意加深了，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达西先生，”她轻声道，“你可知我刚才在做什么？”
他偏过头，用目光询问。
“我在想，这株山茶花在温室里开得这样好，却比不上你方才说那句话时，眼中泛起的光。”她微微歪头，“你方才的样子，倒比平日的傲慢先生要顺眼许多。”
达西闻言，耳根的红意更甚，他抿了抿嘴角，像是想要说些反驳的话，却终究败在她含笑的目光下，只余下唇角也不由自主挽起的弧度。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倾泻而下，把两个人手贴手的身影拉成一道修长的剪影。温室深处那株兰花正悄然释放幽香，乔治安娜躲在半掩的门扉后，捂着嘴无声地笑出眼泪来。
她悄悄地退开，小心地将门带上，将这一隅时光留给那两个终于学会了低头与靠近的人。
而温室之内，达西仍然握着那只纤瘦的手，像是握住了整个彭伯里最重要的春天。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只有她听得见：“那我，还需要放下什么？你一并告诉我。”
林小满回扣住他的手指，仰起脸来，眉目间尽是温柔：
“剩下的，慢慢说吧。日子还长着呢。”
窗外的梨花正顺着风飞入温室的缝隙，落在两人交握的指节上，白生生的，像一枚不经意的誓约。
彭伯里的春天，从未如此温柔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