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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班纳特先生的咳嗽   梧栖镇 ...

  •   梧栖镇入了冬,风便像刀子似的,从镇西那条官道上一路割过来,刮得沿街铺面的幌子猎猎作响。
      班纳特家的宅子坐北朝南,是座两进的旧院子,青砖黛瓦,墙根下积着去年未化的残雪,冻得梆硬。
      这几日天气骤寒,镇上的郎中都忙得脚不沾地。
      班纳特先生素来身子骨便不算硬朗,此番受了风寒,竟咳得整夜整夜不能安枕,痰音嘶嘶,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

      林小满端着药碗走进内室时,窗纸正透着灰白的光。
      她穿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袄,袖口挽起一圈,露出细白的手腕。
      指尖被冻得微微泛红,却稳稳地托着青瓷碗,药汁浓黑,热气氤氲,焦苦的气味在屋里弥散开来。
      班纳特先生靠在床头,面色蜡黄,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见她进来,勉强睁了睁眼,哑着嗓子道:“难为你了……这般冷的天,还去煎药。”

      “说的什么话。”林小满在床沿坐下,拿白瓷调羹轻轻搅了搅药汁,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
      才递到他嘴边,“您是我父亲,做女儿的照顾您,不是应当的么?”

      班纳特先生喉头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终究只叹了口气,把那口苦药咽下去。
      他原是镇上绸缎庄的东家,年轻时走南闯北,攒下些家底,只是这些年染上风寒咳疾,药石不断。
      铺子里的生意也渐渐疏懒了,竟欠下镇上钱庄三百两银子的债。
      利息滚着,像滚雪球似的。这些事他从不与女儿提,可林小满心里是明镜儿似的。

      她收拾了药碗,又替他掖了掖被角,看着他阖眼睡去,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廊下的风灌进脖子里,她打了个寒噤,站在檐下望了会儿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
      她摸了摸袖口里藏着的一只旧银镯——那是她娘亲留下的嫁妆,式样老,成色也不算顶好,可她今早去镇上当了二十两银子。

      昨夜里她辗转反侧,听了半宿的风声,总算做了个决定。
      她有个远房表舅在闽地做香料生意,前些日子捎信来,说今年沉香价低。
      若是有本钱囤上一些,待开春转运到北边,利润怕是对半都不止。
      信里说得恳切,可班纳特先生病着,家中账上连买炭的钱都紧巴巴的,哪来的余钱?
      林小满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夜,看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铜镜上,照见自己年轻却沉静的脸。
      她想起娘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小满,你心细,将来这个家,怕是要你多担待些。”

      她到底还是把那只银镯当了出去。
      又从妆匣底层摸出几件她娘留下的细软——一副珍珠耳坠,一枚金裹银的簪子,统共凑了五十两,托人带给了表舅。
      这些事,她瞒得严严实实,只对班纳特先生说,是变卖了些旧物,换些银钱补贴家用。

      日子便这样一日日地过。白日里她煎药、熬粥,把陈皮和冰糖放进梨盅里隔水炖了,一勺一勺喂给父亲吃;
      夜里她坐在油灯下做针线,绣些帕子荷包,托人拿到绣庄去卖,换几个英镑。
      班纳特先生的咳嗽渐渐轻了些,精神也好了些,偶尔能披着衣裳在院里走两步。
      扶着廊柱看院角那株老梅,枝头挂着几个青涩的骨朵。

      “小满,”这日她扶着他在院里晒日头,班纳特先生忽然开口,“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她正低头替他披好斗篷,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笑道:“您又说这些见外的话。”

      班纳特先生却望着远处,沉吟了一会儿:“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你表舅那边——可是有了回音?”

      林小满心里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您说什么呢?表舅那边不过是寻常书信往来罢了。”

      班纳特先生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纸面有些旧,折痕深深:“前两日你出去买药,你表舅的信捎了来,我看了。你这孩子……”
      他话没说完,又咳了两声,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却伸手把信递给她。

      林小满接过信,展开一看,却见信上写着:货已备齐,不日北运,约利可及三倍云云。
      落款是表舅的名字,日期正是前日。她一时怔住了,喉间有些发哽:“爹,我……”

      “你不用说了。”班纳特先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瘦骨嶙峋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做的是正事,是这个家该做的事。爹老了,不中用啦,可你还年轻,这个家,迟早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只是往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林小满只觉得眼眶一热,忙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笑道:“瞧您说的,哪儿就一个人扛了。
      等开春表舅那边有了消息,咱家那笔债,就能还上了。”

      班纳特先生也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处,像老梅树皮上的纹路:“好,好。那爹就等着享你的福了。”

      那以后的日子,林小满照旧细心照料着父亲,煎药、熬粥、做针线,一样不落。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她坐在灯下缝补衣裳,会想起表舅信上那些话,想起那只当了二十英镑的银镯,想起父亲拍在她肩头那只发抖的手。
      屋外北风呜呜地吹着,窗纸被震得嗡嗡响,可她心里却慢慢地暖起来。

      腊月廿三,过小年那天,表舅的信终于又到了。
      这一回,信里夹着一张银票,数目大得让林小满手抖。
      她反复数了几遍那上面的字,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三倍,果真是三倍。当天下午,她便揣着银票去了钱庄,把本息一并结清,换回一张盖了红印的收据。
      回来的路上风刮得紧,可她脚步轻快,怀里那张纸贴着心口,捂得热乎乎的。

      推开家门时,班纳特先生正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见她进门,便问:“出去了?”

      “嗯。”她迎上去,笑着从怀里摸出那张收据,展开给他看,“爹,咱家的债,清了。”

      班纳特先生接过那纸,低头看了半晌,手有些抖,再抬起头时,眼角却有些泛红。
      他把收据折好,递给林小满:“收着吧。这是你挣来的。”

      院里那株老梅,不知何时已开了几朵花,淡黄的蜡梅苞儿在寒风里微微颤动,散出清冽的香。
      林小满应了一声,把收据仔细收进怀里,抬头看天。
      铅云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淡金色的光,正照在廊前的青砖地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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