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垃圾佬》日焱巳野

6、睡美人 *

　　云际来和诺威老爷子坐在离棺材不远的地方，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茶，谁也没喝，只是不时往棺材里瞟上一眼。
　　诺威冲那边挤了挤眼睛：“现在什么情况？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
　　棺材打开以前，他们就猜过里面可能躺着个人，可谁能想到，这人会是现在这个状态，安静躺在那里，跟一幅画儿一样。
　　诺威压低声音：“关键是他连呼吸都没有，居然还活着。”
　　两人已经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不管用仪器检测，还是让钢筋重新扫描，结果都一样。对方确实活着。
　　云际来甚至壮着胆子摸过，手感很好，皮肤温度偏低，却细腻柔软，肌肉也没有僵硬，饱满柔韧，怎么看都不像死人。
　　“又不是所有生命都靠呼吸活着。”云际来往椅背上一靠，“戈壁星系的巴曼德星人就不用呼吸。”
　　“他们身上长着八条腿，脑袋和屁股一个功能，连类人生命都算不上，你拿他们跟眼前这个比？”诺威指了指棺材里的人，“这人怎么看都跟我们一样，你说他不用呼吸，我不信。这算进化还是退化？”
　　“谁知道，我们又不是研究生命科学的。”云际来摆摆手，“别琢磨这些没用的了，还是想想该怎么办吧。”
　　“我刚才不就在问你？”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叹了口气。
　　诺威拍了拍膝盖：“你这回算是捡到大麻烦了。”
　　“又不是我想捡的。”
　　云际来越想越冤，把当时遇到棺材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尤其强调了自己本来已经准备离开，是这口棺材一直跟着飞船，怎么甩都甩不掉，他才不得不把它捕获回来。
　　诺威听得眼睛越瞪越大：“这种东西你也敢往飞船里拉，胆子真够大的。”
　　“当时危险检测一直是绿色。”
　　“检测系统要是什么都查得出来，帝国每年还能出那么多飞船事故？”
　　“那我总不能带着它一路回家吧？万一它跟在后面，一头撞进垃圾倾泻管道怎么办？”
　　“所以你就把它装进飞船，亲自带回家了？”
　　“至少放在眼皮子底下安全。”
　　诺威一时没弄明白，这个“安全”指的是什么，是谁飞船被开了个大洞？
　　云际来又叹了口气，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我当时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要不把棺材盖给他盖回去，再扔进太空？”
　　诺威转头看了他一眼：“人家连你住哪儿都摸清楚了，现在想扔可不容易，你就不怕刚扔出去，他又自己跟回来？”
　　云际来想象了一下，自己在前面扔，棺材在后面追，来回折腾几次，说不定还能把里面的人晃醒。
　　“这棺材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越想越不明白，“又不是飞船，也不是逃生舱，凭什么能跟着我？动力装置在哪儿？总不能是里面的人躺着没事，拿精神力推着棺材跑吧？”
　　“鬼知道。”诺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研究这种怪东西不是你最拿手的吗？自己琢磨去。”
　　“我擅长机械，不擅长棺材。”
　　“军用机器人你都能改，还弄不明白一块木头？”
　　“你管粉碎机都压不坏的东西叫一块木头？”
　　“钢筋不是说了吗？木头，木头。”
　　听见自己的名字，蹲在旁边的钢筋抬起脑袋：“是木头。”
　　云际来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没问你。”
　　钢筋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地上的工具。
　　诺威又看了看棺材里的人：“要不通知星际救援部门？”
　　“不行。”云际来想都没想便拒绝了。
　　“为什么？”
　　“他们来了，先问这人是怎么出现的，再问我为什么私自捕获未知生命体，接下来就该查我的航行记录和收入来源了。”
　　云际来掰着手指，一项项往下数。
　　“最后人被带走，飞船被扣，家里也要接受检查，这些年没交的税，说不定还得一起补上。”
　　“那不是挺好？当了这么多年法外狂徒，总算有人收拾你了。”
　　“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法律这边。”
　　“那麻烦你出去，我家不欢迎正义人士。”
　　诺威稳稳坐着：“我不走，还没看够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到外面的太阳快落山，昏暗的天光穿过窗户，落在棺材边缘，熄灭的符文藏进黑红色的棺身里，再也看不出半点光亮。

　　棺材里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算了，我先回去。”诺威等了半天，实在看不出什么变化，只好起身，“有情况马上联系我。”
　　“知道了。”
　　“尤其是他突然醒过来，或者准备动手杀你。”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是让你提高警惕。”
　　走到门口，诺威还是不放心，又回头看了一眼：“晚上别睡太死。”
　　“赶紧走吧你。”
　　诺威离开后，屋子一下安静了不少。
　　云际来独自坐在原来的位置，单手托着下巴，盯着棺材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棺材旁，再次仔细打量里面那个人，对方留着一头很长的黑发，刚开棺时，云际来还以为这是个女孩子，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个男人。
　　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男人。
　　他的五官长得格外惹眼，像星辉的弧光一样耀眼又锋利，但唇边淡淡的笑意又很好的中和了这种锋利感，这种长相，就算放到审美最挑剔的中央星系，也很难找出什么毛病。
　　“你到底是谁？”
　　云际来低声问。
　　棺材里的人自然不会回答。

　　云际来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只能暂时让他继续躺在这里，对付棺材，他可以用设备，可以上工具，实在不行还能往粉碎机里塞，可这毕竟是个活人，万一自己的操作伤到对方，等人醒来以后找他索赔，那就麻烦了。
　　赔钱还是小事，更可怕的是，对方一气之下，把他告上星际法庭，那他这个法外狂徒可就真完了，除了税务问题，飞船还经过大量非法改装，航行许可证也是不知道多少年前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这些罪名凑在一起，说不定得进去待上七八十年，星际人类的平均寿命虽然很长，七八十年还不至于让他把牢底坐穿，可他也不想把大好时光浪费在监狱里。
　　于是，他每天没事就过来看看，观察棺材里的人有没有要醒的迹象。
　　很可惜，一点也没有。
　　时间久了，云际来反倒养成了习惯，每次过来查看，他都会顺便坐上一会儿，跟对方说几句话。
　　为了方便称呼，他还擅自给人取了个名字。
　　阿官。
　　本来应该叫棺材的“棺”，但按照云际来的逻辑，既然棺材板已经被他掀飞了，“棺”没了木字旁，自然就只剩下“官”。
　　简单，好记，非常适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我就不该图新鲜，买他们新出的营养液。”云际来坐在棺材边，嫌弃地晃了晃手里的瓶子，“太难喝了，做营养液的那帮人，自己真的喝过吗？这种味道是正常人能接受的？他们到底有没有味觉？”
　　抱怨完，他低头看了看棺材里的人。
　　“不知道你喝不喝营养液。”
　　“听说中央星系的人很少碰这种东西，你看着就像那边的人，应该挺有钱吧？等你醒了，记得把我的损失全赔了。”
　　“那些工具虽然不值多少钱，好歹都是我亲手做的，手工费总得算吧？”
　　“尤其是那台粉碎机。陪了我这么多年的老伙计，说没就没了。”云际来硬挤出一点悲伤，“这属于精神损失，得另外算钱。”
　　棺材里的人安静听着，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听见。
　　第二天，云际来又搬来一张小凳子。
　　“阿官啊，我研究了一下。你这口棺材，该不会是什么冷冻舱吧？”他打开终端，把刚找到的资料投到半空，“很多年前，人类还生活在远古星球时代。那时候有些病治不好，患者就会把自己冷冻起来，等未来的医疗技术能治了，再让人解冻。”
　　云际来翻着资料，低头看向阿官。
　　“听起来跟你现在的情况有点像。”
　　“不过资料里说，那些被冷冻的人，大多没等到治病的那天。要么技术不成熟，要么负责冷冻的机构倒闭，只能提前解冻，然后直接迈向死亡。”
　　“还有一些冷冻舱，因为战争或者意外失踪，到现在都没找到。”
　　“也不知道你属于哪一种。”
　　云际来托着脸，认真打量他：“如果你真是那个时代被冷冻起来的患者，这技术可够老的。所以你到底多少岁？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能活着，皮肤甚至比我的好。凭什么？”
　　阿官依旧没有反应，云际来只好继续自言自语。
　　“现在有些收藏家特别喜欢远古冷冻舱。据说没开封的里面，可能还保存着远古人类的干尸。带干尸的完整冷冻舱，价格高得完全不讲道理，现在的收藏家也真够奇怪，什么都敢往家里放。”
　　说到这里，他看阿官的眼神忽然变了。
　　“不过你不是干尸，要是有人收藏活的远古人类，你是不是更值钱？”
　　蹲在脚边的钢筋立刻抬起脑袋：“主人，星际法律禁止买卖智慧生命体。”
　　“我就随口一说。”云际来瞪了它一眼，“你这么认真干什么？”
　　“钢筋需要及时阻止主人的违法行为。”
　　“我违法的事还少吗？”
　　云际来继续翻资料：“不知道除了你，那些失踪的冷冻舱里还有没有活人。”
　　棺材里依旧无人回应。
　　钢筋又启动了扫描系统：“主人，根据扫描结果，棺材的材质和构造与冷冻舱差异很大。它是冷冻舱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一。”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云际来关掉终端，“那他到底是什么？”
　　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也懒得继续查了，棺材已经打开，人也看到了，只是对方现在的状态实在古怪。
　　没死，也没醒。
　　云际来只能顺其自然，平时有空就聊上几句，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棺材正好摆在工作间里，云际来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
　　然后经常一边修理一边抱怨，拆到稀有的零件也会得意洋洋的炫耀，赶订单时冒出新想法，也会顺口说给阿官听。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际来渐渐习惯了工作时旁边还躺着一个“人”，感觉居然不错，阿官不会打断他，不会反驳他，也不会质疑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和乱七八糟的新点子，他只是躺在那里，安静的听着云际来自言自语。
　　“最近可真稀奇啊，居然有大学的学生找我做机械相关的作业。”云际来戴着防护手套和护目镜，一边认真研究着手里的机械图纸结构，一边和阿官聊天（单方面的那种），“可这看起来也不难啊，为什么他们不自己做呢？”
　　云际来抖了抖图纸，“不过这图纸设计的也很不合理，资源浪费太严重了，很多区域明明可以整合在一块，按照目前的设计，不仅会增加能量运行成本，还会增加制作成本。”
　　“现在机械系的学生都是这样的水平吗？那看来我很有希望考上呢。”云际来丢开图纸，趴在棺材边看着阿官，手还不老实的伸进棺材里，摸摸他漂亮的衣领子，“只可惜他们不招我，招我的又没什么希望。”
　　“难道我真要靠着捡垃圾走上人生巅峰吗？”摸完衣领子，云际来又去摸阿官丝绸一样顺滑的头发。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偶尔他说到什么有意思的事，阿官嘴角的笑好像会明显一点，可阿官本来就在笑，云际来也分不清，那点变化究竟是听见了他的话，还是对方一直就是这个表情。
　　无所谓，就当阿官听见了，而且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最初几天，云际来还会每天替他擦脸，后来发现根本没这个必要，阿官一直很干净，不管在棺材里躺多久，身上都不会沾染灰尘，就连铺散在身下的长发，也始终整齐丝滑。
　　这确实很神奇，可云际来只懂机械，对这种事实在没研究，也就懒得深究了。
　　诺威每天照常过来，一边帮云际来分拣垃圾，一边顺路去工作间看看阿官，每次看完，他都要发表几句毫无用处的意见。
　　“今天脸色好像红润了一点。”
　　“他哪天不是这个脸色？”
　　“我看嘴角的笑比昨天明显。”
　　“他一直都在笑。”
　　“头发好像长了。”
　　“我摸过了，每天都是这个长度。”
　　听到这个，诺威露出了不赞同的眼神：“你这个行为叫骚扰。”
　　云际来可不觉得，他撇撇嘴：“所以你到底看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出来。”
　　“那你说个屁。”
　　两人吵吵闹闹，丝毫没有注意到，棺材里的人，嘴角再次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