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1 ...
-
粉质细腻得像初雪,却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感觉那层石膏面具又加厚一分,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封死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缝隙。我能感觉到粉底之下,自己真实的皮肤在无法喘息地尖叫,但镜子里映出的,只有一张完美无瑕、却也毫无生气的脸——商品标签上该有的模样。
“流莺老师,今天状态真好!”化妆师的声音甜腻得发假,指尖冰冷地固定着我的下巴,好让她描画那张更适合接吻的唇线,“等下上台,记得多给右侧机位眼神哦,王总他们都在那边贵宾席呢。”
王总。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我近乎麻木的神经末梢。胃里立刻泛起一阵熟悉的、被强行灌下的酒精混合着恐惧的灼烧感。某些被用力掐握过的皮肤点,也开始隐隐作痛,泛起恶心的记忆。
但我对着镜子,调动起面部所有肌肉,精准地扬起一个弧度。眼睛配合地弯起,注入被训练过千百次的、恰到好处的星光——标准的天使笑,价值千金。化妆师满意地松开了手。
我就是这样一件商品。被精心打磨,贴上耀眼的标签,待价而沽。我的笑容,我的歌声,我展示出的所谓“才华”与“纯洁”,不过是包装盒上最诱人的花纹。
门被推开,经纪人李姐风风火火地进来,手里拎着一件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的布料,流光溢彩,却透着一股廉价的欲望味道。“流莺,快换上!王总特意让人送来的,点名要你今晚穿这个压轴。”她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快活,仿佛在展示一件无上荣光的战袍。
那抹刺眼的红色,像一摊新鲜的血,灼痛了我的视网膜。王总……那肥硕的身躯,嵌着金牙的嘴,总是湿漉漉盯着我的眼神,还有那双永远不安分的、带着烟味和酒气的手……
我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接过那件衣服。触感冰凉滑腻,如同冷血动物的皮肤。
“李姐,我……我昨晚没休息好,嗓子也有点不舒服,能不能……”我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李姐脸上那种职业性的快活瞬间冻结、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铁板。她一步上前,假借替我整理并不凌乱的头发,指甲几乎掐进我的头皮,声音压得极低,从齿缝里挤出来:“别在这个时候给我犯矫情!公司能把你捧到今天这个位置,让你万人追捧,就能让你立刻摔下去,摔得比谁都惨!你想想,你那点破事要是漏出去一点风声,那些喊着爱你的粉丝会用什么眼光看你?你老家那个等着钱换肾的爹,还等不等着了?嗯?”
每一个“嗯”字都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碎我刚刚鼓起的、那点可怜的勇气。是啊,我凭什么挣扎?从签下那份厚厚的合约开始,从第一次半推半就被塞进某个赞助商的豪车开始,从拿到第一笔“额外”的、厚得烫手的“酬劳”开始,我就已经不是我了一—我是“流莺”,一个被资本赋予了声音和形象的玩偶,一件明码标价、用途广泛的商品。
顺从,是唯一能暂时保全这副早已千疮百孔躯壳的方式。
我换上那团火红的“布料”,后背大片镂空,空调的冷风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镜子里的人影,曲线毕露,艳光四射,像橱窗里等待被买走的昂贵娃娃,没有灵魂,只有标价。
舞台的轰鸣几乎要掀翻天花板。追光灯如影随形,像探照灯锁定了囚徒,将我牢牢钉在这片华丽的刑场中央。震耳欲聋的音乐前奏响起,是我那首传唱度最高的“甜歌”,旋律轻快跳跃,歌词唱着不谙世事的初恋与草莓味的烦恼。
我张嘴,预录好的“天籁之声”通过高级音响流淌出来,每一个转音都完美无瑕,每一个气息都经过精心计算。台下的尖叫声浪潮般涌来。
“夜莺!我爱你!”
看啊,他们爱我。爱这个被资本精心捏造出来的幻影。爱我被修饰过的歌喉,爱我被设计出的笑容,爱我被灌输的、纯洁无瑕的“人设”。
我随着节奏舞动,火红的裙摆像一朵被强行催开的花,笑容焊死在脸上,甚至精准地朝着右侧贵宾区——那片充斥着啤酒肚、秃顶和贪婪目光的区域——抛出数个甜蜜的飞吻。台下因这“互动”而沸腾。
可我的灵魂,仿佛飘到了场馆的最高处,冰冷地俯视着这具仍在卖力演出的躯壳。每一句被喝彩的“天籁”,剥开来,都是我被堵在喉咙里的哀鸣。每一个被赞美的舞步,都踩在我自己的尊严碎片上,咔嚓作响。胃里的恶心翻搅着,混合着昨夜残留的酒精和恐惧,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禁锢,又被我用力咽下,转换成一句更高亢、更“甜美”的假声。
他们叫我“夜莺”。多么美丽又残忍的称呼。我忽然想起那个童话。那只夜莺,为了成就一场与己无关的爱情,将胸膛抵在玫瑰的尖刺上,用鲜血和生命歌唱,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那朵被染红的玫瑰,最终却被弃之如敝履。
我的歌声之下,何尝不是一场持续不断的、无声的凌迟?死去的是那个曾经怀揣傻气的梦想、以为努力和天赋就能换来未来的女孩。
台下,第一排正中,王总咧着嘴,鼓着掌,那双眼睛却像粘稠的沥青,从头到脚地刮过我的身体,然后,得意地侧过头,对旁边笑容谄媚的李姐低声说了句什么。李姐立刻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容像一朵皱巴巴的纸花。
我甚至能“听”见他们心底的声音,穿透音乐和欢呼——“不过是只叫声好听点的流莺,玩物罢了。”
演出在一种虚脱的狂热中“圆满”落幕。后台的祝贺声虚假而喧闹,像一群苍蝇嗡嗡作响。我来不及卸下这身沉重的“荣耀”,甚至来不及喝一口水,就被李姐和两个助理几乎是架着,快速穿过拥挤的人群,塞进了等候已久的保姆车。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香气,是王总惯用的古龙水味。
“王总非常满意,宝贝儿!”李姐挤在我身边,声音带着一种亢奋的颤抖,她从精致的手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是无色的液体,“喝点这个,提提神,今晚的庆功宴可是重头戏,好多大佬都在,指名要见你呢。别让王总没面子。”
我看着那瓶液体,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我知道这是什么。能让我“听话”、让我“放得开”、让我暂时忘记自己是谁的东西。我的手指僵硬,指尖冰凉,几乎是机械地接了过来。车窗外的霓虹灯流泻而过,勾勒出这座城市冰冷而繁华的轮廓,像一幅与我无关的巨大背景板。
车停在酒店地下车库的专属电梯口。沉默的黑衣男人拉开车门,李姐将我交出去,递给我一个“好好表现”的眼神。电梯无声且快速地上行,金属墙壁映出我苍白而失神的脸,数字不断跳动,像通往深渊的倒计时。
顶楼总统套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震耳的音乐声、男人们放肆的哄笑声和浓烈的雪茄、酒精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污浊氛围。我被推了进去。
瞬间,我就被几双粗壮的手臂包围了。酒杯被强硬地塞进手里,浑浊的液体晃荡着,溅湿了我裸露的胳膊。
“哟!夜莺小姐来了!唱得真不赖!来,陪张总喝一个!”
“这身段,比电视上看着还带劲!怪不得王总藏着掖着……”
“叫什么流莺,叫小宝贝儿!哈哈!”
污言秽语和下流的调侃像粘稠的原油,糊住我的耳朵,我的眼睛,我的口鼻。我被推搡着,在不同的男人之间流转,一杯又一杯辛辣的液体被灌入喉咙。那瓶“水”开始发挥效力,世界开始旋转、模糊,墙壁上的油画扭曲成怪诞的形状,但某种尖锐的恐惧却穿透药力,愈发清晰——我看见王总坐在最中央的沙发上,像一座肉山,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占有和饕餮。
时间变成粘稠而痛苦的折磨。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似乎终于渐渐散去。王总走了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腰,巨大的力量捏得我骨头生疼,几乎是把我拖拽着,走向紧闭的卧室门。我脚下虚浮,挣扎微弱得如同濒死的蝴蝶。
“不……王总……我不行了……求求你……”我的声音嘶哑破碎,被酒精和药物腐蚀得几乎不成调。
“装他妈什么蒜?”王总嗤笑一声,满嘴酒臭喷在我脸上,“老子钱不是白花的!今晚就让你好好当只莺!”
厚重的房门在我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我被狠狠掼在柔软得令人窒息的大床上,昂贵的丝绸床品冰凉地贴上我灼热的皮肤,像无数条蛇缠绕上来。巨大的、带着浓重阴影的身躯笼罩下来,彻底吞噬了所有的光。
他的手,油腻而粗暴;他的呼吸,带着令人作呕的欲望;他身体的重量,像一座山,压得我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哀鸣……
那些被强行灌下的液体,那些被训练出的顺从和伪装,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最深切的恐惧和厌恶彻底摧毁!一种源于灵魂最深处的、与生俱来的反抗欲猛地炸开!
“不——!!放开我——!!!”
那不是歌唱,甚至不是人类能轻易发出的声音。那是一声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的、混杂着所有屈辱、痛苦和绝望的尖嚎!
我猛地扭过头,对着那压下来的、布满汗渍和烟味的肥胖肩膀,用尽了生命里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牙齿穿透薄薄的丝绸面料,深深陷进肥腻的皮肉里。一股极其浓烈、令人极端反胃的咸腥铁锈味瞬间爆炸般充斥了我的整个口腔,猛烈、野蛮、真实!瞬间击碎了所有药物带来的迷幻和虚浮!
身上的男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猛地从我身上弹开,惯性带着他肥胖的身躯踉跄后退,随即一巴掌带着风声狠狠扇在我脸上!
“贱货!你他妈敢咬我?!”
耳朵里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失声,只剩下尖锐的鸣响。左脸颊火辣辣地麻木,然后剧痛才海啸般袭来。口腔里的血腥味和脸上的灼痛交织,混合着终于决堤的、冰冷的泪水,咸涩一片。我蜷缩起来,像一只被踩烂的虫子,哭得浑身抽搐,无法抑制,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顽固地盘踞在喉头。
世界一片混乱的黑暗。男人的暴怒吼叫,东西被砸碎的声音,门外匆忙的脚步声,李姐惊慌失措的道歉和安抚声……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水传来。
完了。彻底完了。我知道我毁了这一切。毁灭的尽头,竟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虚无。
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被粗暴地拖起来,塞进一件外套里,被半拖半拽地拉出房间,塞进电梯,塞进车里。整个过程,我都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破布娃娃,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身体在本能地颤抖。口腔里的血味久久不散,像一个永恒的耻辱印记。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丢在自己公寓冰冷的地板上。手机在包里疯狂地震动,嗡嗡声像是催命符。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切割在地板上,亮得刺眼。头痛欲裂,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痛。身体像是被重型卡车反复碾过,每一寸骨头和肌肉都在尖叫抗议。
屏幕上闪烁着几十个未接来电,绝大部分来自李姐和公司。还有无数条积压的微信消息,红色的未读标志触目惊心。
我颤抖着手指,点开最上面一条李姐的语音消息。最初几条是歇斯底里的咆哮和恶毒的咒骂,中间几条语气变得急促而混乱,最后几条,却诡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是兴奋的语调。
“流莺,醒了立刻看新闻!公司紧急公关了!你照做就行,别乱说话!这次因祸得福了!”
因祸得福?
一种冰冷的、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我手指僵硬地戳开手机上的娱乐新闻应用。
巨大的、加粗的标题,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眼球上——
#震惊!夜莺流莺为艺术走火入魔,深度沉浸角色竟自残身体!#
配图是我一张精修过的、眼神刻意被P得空洞而执着的宣传照,背景是阴暗的练舞房。文章极尽渲染之能事,描述我如何为了完美诠释新歌中那个“为爱痴狂”的角色,如何废寝忘食地练习,如何深度沉浸以致于精神恍惚,在深夜独自排练时情绪爆发,“不慎”用牙齿狠狠咬伤了自己的手臂,直至鲜血淋漓!
通稿里充满了“敬业”、“纯粹”、“极致”、“为艺术献身的疯狂”、“不疯魔不成活”之类看似褒奖实则令人毛骨悚然的词汇。
下面还附了一张打着厚重马赛克、但依稀能看出是人类小臂局部和模糊牙印的“伤情图”。
评论区更是早已被引导和控制: “天哪!姐姐太拼了!心疼死了!”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那些抠图的明星来看看!” “哭死了!姐姐要注意身体啊!我们永远支持你!” “新歌一定是神作!期待!”
我缓缓地地抬起自己的两只手臂,皮肤光洁,除了昨夜被粗暴拖拽留下的几处青紫,没有任何新鲜的、尤其是齿咬的伤痕。
呵……
一声诡异的气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起初是低低的、断续的,像是漏气的风箱,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无法控制!我笑了起来,笑得浑身剧烈地颤抖,笑得眼泪疯狂地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模糊了手机屏幕上那篇荒唐到极致的通稿。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连我的痛苦,我的反抗,我濒临崩溃的绝望嘶吼,我唯一一次遵循本能的、染血的挣扎,都可以被他们如此轻易地夺走,包装,扭曲,消毒,然后变成取悦看客、抬高價码、巩固人设的又一出精彩绝伦的戏码!
我发出的所有声音,啼叫、哭泣、哀嚎、嘶吼、呐喊、甚至牙齿咬破皮肉那沉闷的一声……
最终传到世人耳中的,经过那强大的、无所不能的机器的过滤和转译,都只会是一曲婉转动听、感人至深、证明“夜莺”之所以是“夜莺”的——鸟儿歌唱。
喉咙深处,那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又一次翻涌上来,这一次,却带着一种绝望的、令人疯狂的笑意。
窗外,阳光灿烂得刺眼,天空蓝得虚伪。又是一个适合鸟儿登台“歌唱”的好天气。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真正的提线木偶。公司对我那晚的“失控”心有余悸,看守得更紧,药物控制得更加频繁和隐晦。而那篇“为艺术自残”的通稿,却意外地让我的人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我成了“敬业”的代名词,口碑和商业价值一路飙升。
更多的通告,更多的代言,更多的“饭局”。
我学会了不再发出任何不属于“歌声”的声音。甚至在又一次被送到某个陌生房间,面对某个陌生而令人作呕的“投资人”时,当他的手摸上我的大腿,我还能精准地露出那个训练过的、略带羞涩又迎合的笑容。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我的指甲会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然后用粉底仔细盖住。
我的“歌声”越来越“动听”,舞台上的笑容越来越“治愈”,通稿里的形象越来越“完美”。我被授予了“年度最受欢迎歌手”、“最佳公益形象大使”等无数光环耀眼的头衔。
资本对我这台听话又赚钱的机器似乎颇为满意。偶尔,李姐会拍拍我的脸,语气带着一丝真正的“嘉许”:“总算学乖了。流莺啊,记住,你只要好好唱歌就行,其他的,公司都会帮你处理好。”
是啊,处理好。把我的痛苦处理好,把我的绝望处理好,把我的人生处理好。
直到那场年度最盛大的慈善晚宴。
我穿着最昂贵的定制礼服,戴着赞助商提供的、价值连城的珠宝,像个被装饰得无比精美的祭品,坐在星光熠熠的主桌旁。我的任务,是陪好身边这位重要的海外资方代表——一个年纪足以当我祖父,却有着一双浑浊而贪婪眼睛的老头。
宴会场内灯火辉煌,名流云集,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台上,正在举行慈善拍卖,一件件奢侈品被冠以“爱心”的名义抬上高价。台下,人们在虚伪地微笑,优雅地交谈,进行着权力与资源的暗中交换。
我维持着笑容,机械地应对着身边老男人越来越露骨的言语和越来越放肆的手脚。胃里在翻腾,大脑因为药物和酒精的作用而嗡嗡作响。目光空洞地扫过全场,看到李姐正和王总等人谈笑风生,看到无数摄像头对准着我们这些光鲜亮丽的人。
然后,我的目光定格在舞台巨大的LED屏幕上。此刻正在拍卖的,是一幅某著名画商捐赠的抽象画。画面猩红一片,扭曲的线条纠缠挣扎,像是某种无声的惨烈嘶吼。
主持人用夸张的语调介绍着:“……这幅画作表达了艺术家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情感冲击,一种极致的、破碎又重生的美!就像我们今天的慈善主题——用爱,治愈所有的伤痛!”
“爱”和“治愈”吗?
这两个词像两把尖刀,猝不及防地刺入我早已麻木的心脏深处!
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恶心感猛地冲上我的喉咙!我猛地站起身,试图冲向洗手间,却打翻了面前的红酒杯。猩红的酒液如同鲜血,泼洒在洁白的桌布上,也溅落在我昂贵的礼服上。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啊,抱歉,我……”我试图道歉,维持体面,但那股恶心感再次汹涌而上,伴随着剧烈的眩晕。
身边的老男人皱起眉头,面露不悦。李姐立刻从远处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焦急和警告的神色。
就在这时,那个老男人,或许是觉得被扫了兴致,或许是出于一种居高临下的“关怀”,他伸出手,不是扶我,而是用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方式,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到:“哎呦,我们的小夜莺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怀孕了?听说你们这些女明星啊,私下都玩得很开……”
“怀孕”?
这两个字,像最终审判的钟声,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响!
过去无数个被强行灌下药物、失去意识的夜晚,那些被不同男人触碰的恶心记忆,那些被当做玩物肆意摆弄的屈辱……所有被压抑的、被扭曲的、被强行转化为“歌声”的痛苦和绝望,在这一刻,被这句轻佻的、侮辱性的“关怀”彻底引爆!
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我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那个老男人,眼神空洞得吓人。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我一步步,踉跄地走上舞台——那个我歌唱过无数次的、属于我的刑场也是秀场。
我推开了错愕的主持人,抢过了他手中的话筒。
音响里发出刺耳的鸣叫。
全场寂静。所有摄像头都转向了我。
我张开了嘴。
没有甜美的歌声。
发出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利刺耳!混杂着所有无法言说的痛苦、屈辱、愤怒和绝望!像一只被铁钳夹住了喉咙、濒死的鸟儿的最后哀鸣!
然后,是语无伦次的、破碎的、却字字泣血的控诉!
“……我不是夜莺!我是流莺!是妓女!”
“他们逼我接客!逼我吃药!把我送到不同的男人床上!”
“我咬过他!我满嘴都是血!他们却说我是为艺术献身!”
“那些歌……那些歌都是假的!每一声都是在血里泡着的!”
“救我……谁能救救我……或者杀了我……”
我癫狂地撕扯着身上华丽的礼服,撕扯那些冰冷的珠宝,像要撕开这层虚伪的皮囊!指甲在皮肤上划出血痕。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精心打造的妆容彻底花掉,露出底下那张苍白、扭曲、真实而绝望的脸。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哗然!闪光灯如同暴风雨般亮起,疯狂地捕捉着我这前所未有的“疯狂”一幕!保安惊慌地冲上台。
李姐、王总等人脸色死白,试图冲上来阻止。
但已经太晚了。
我在被保安强行拖离话筒架、拖离舞台的挣扎中,看到了台下无数张脸——震惊的、厌恶的、猎奇的、兴奋的、漠然的……
就是没有一张脸,带着真正的悲悯。
第二天,所有媒体头条爆炸。
#流莺精神失常#
#流莺晚宴现场疯癫胡言# #资本玩物还是自我毁灭?起底流莺疑似长期吸毒致幻#
#专家分析:流莺现象乃娱乐圈压力过大典型病例#
公司发布了紧急声明,称我因长期工作压力巨大,患有严重抑郁症及妄想症,目前已送入“最好的”私人精神疗养机构接受“全面治疗”和“封闭隔离”。并“恳请”媒体和公众给我一些空间。
我的所有社交媒体账号被注销,所有作品被下架,所有代言被紧急替换。我就像一滴水,被彻底从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蒸发掉了。
我被锁在冰冷的房间里,窗户焊着铁栏。每天被强制注射大量的镇静剂,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纹路。偶尔清醒时,能听到门外护士的低语,带着怜悯或鄙夷。
“真可惜,以前多红啊……”
“自作自受吧,听说玩得太疯了……”
“哎,就是疯了嘴里还老是念叨什么鸟儿唱歌、血啊血的……”
我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很久以后的某一天,电视里播放着一档新的音乐选秀节目。一个年轻稚嫩的女孩正在演唱,歌声清甜,笑容羞涩,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评委席上,一个熟悉的面孔——另一位曾是“青春偶像”出身、如今转型成功的女明星——微笑着点评:“嗓音条件很不错,很纯净,像一只小夜莺。不过要想在这个行业长久走下去,光有天赋不够,还要有极致的敬业精神和强大的内心。我记得以前有个很优秀的歌手,流莺,她就是太脆弱了,最终被压力压垮,非常可惜……”
镜头扫过台下观众,人们脸上带着些许茫然,似乎对这个名字已经感到陌生。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一张苍白、麻木、早已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我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最终,连那一点微弱的颤动,也彻底归于死寂。
仿佛那只鸟儿,从未歌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