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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次。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混合着窗外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桂花香。高三教室特有的,书本堆积如山、汗水微微发馊的沉闷空气,裹挟着我。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老旧的电风扇在头顶徒劳地搅动着粘稠的九月热风。
一切都精准得令人作呕。
眼保健操的广播还在耳边聒噪:“第四节,按太阳穴,轮刮眼眶……”
我的手指僵在眼眶上,没有动。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一样地撞,冷汗瞬间浸-透了校服后背。视线死死钉在面前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那密密麻麻的铅字扭曲、旋转,变成一张张嘲讽的鬼脸。
第九十九次。那辆巨大的、锈红色车头的重卡,轮胎碾压过身体的剧痛,骨骼碎裂的脆响,血液涌上喉头的铁锈味……还有最后意识剥离时,驾驶室里那张模糊却冷漠到极点的脸。每一次死亡的感觉都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怖记忆,让我几乎要呕吐-出来。
我猛地抽了一口冷气,声音大到旁边的同桌诧异地瞥了我一眼。
“怎么了?做噩梦了?”他压低声音问道,手指还规规矩矩地按在眼眶上。
我无法回答。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只能僵硬地摇了摇头。噩梦?如果只是噩梦就好了。这是比噩梦残酷一万倍的现实。我,被困在了一个死亡轮回里,而终点,永远是那辆该死的卡车。
前九十九次。我试过了一切能想到的方法。
第一次,我以为那只是个不幸的意外。高考前一周,我抱着复习资料穿过马路,脑子里还在默诵古诗词。刺耳的喇叭声,剧烈的撞击,然后是一片黑暗。
第二次醒来,还在高三,我以为是重生,是上天给我的恩赐。我发疯一样学习,坚信能改变命运。高考当天,我提前三个小时出发,选择了最绕远但我认为最安全的路线。结果,那辆卡车从一个我绝对预料不到的工地路口冲出,将我连同我“光明未来”的幻想一起碾碎。
第三次,我试过不出门。死亡时间点临近时,我把自己反锁在卧室,用衣柜顶住门。然后,小区煤气管道莫名爆炸,引发的火灾……我在跳窗逃生时,正好落在路过的一辆卡车的货厢里,上面运载的钢筋在刹车时因为固定绳索“意外”滑脱……
第四次,我试图警告父母,语无伦次地说我会死,会被卡车撞死。他们带我去看心理医生,给我开了安定。我在去取药回来的路上,因为药物作用昏昏沉沉,走错了人行道。
第五次,第六次……第十次……第三十次……
我报过警。警察在确认我身份是学生且没有精神病史后,耐心听我讲完,然后委婉地告诉我他们无法因为一个“预感”就出动警力,建议我好好休息。结果刚出派-出-所,就被碾死。
我试过在预感要出事的时间点,跑到市中心最繁华的步行街,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间。然后,一辆失控的洒水车(同样是大型车辆)撞破隔离栏冲了上来……那次,还带走了十几个无辜的路人。那次的负罪感几乎将我压垮。
我试过找到那辆卡车,记住它的车牌,试图提前找到这辆车,破坏它。结果要么是根本找不到,要么是在找到它、试图做点什么的时候,被“恰好”启动的车辆卷进底盘,或者被看守的恶犬追咬,慌不择路跑上马路……
我也试过放弃。第五十次轮回,我受够了。我受够了这种无止境的恐惧和绝望。我在那个轮回里,没有复习,没有挣扎,在预感到死亡来临的时刻,主动走向了那条熟悉的马路,平静地等待。但结果并无不同,甚至因为我的“配合”,那次的碾压显得格外高效和冷漠。
第九十九次。我爆发了。我抢了一辆摩托车,试图在卡车出现时与之对抗。我成功了,我躲开了第一次撞击。我甚至追上了它,用棍子砸破了它的车窗。我看到司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像机器人一样精确地操控着方向盘,再次向我撞来。我猛打方向,冲进了路边的绿化带。我以为我赢了。然后,绿化带里“恰好”有一段被台风刮断、尚未清理的半截电线杆,摩托车撞了上去,我被抛飞出去,脖颈恰好落在卡车轮胎必经的路线上。
每一次。无论我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无论我积极还是消极,勇敢还是怯懦,聪明还是愚蠢。结局都一样。那辆卡车,或者别的什么“意外”,总会以各种合乎逻辑又荒诞不经的方式,将我清除。
就像……就像程序运行一个设定好的命令。
而今天,是第一百次。
眼保健操的音乐停了。教室里响起一片桌椅挪动的嘈杂声,伴随着松口气的叹息。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敲着黑板开始强调一模的重要性。
我的手指在课桌下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九十九次的死亡,除了痛苦和绝望,也并非全无收获。我记住了那辆卡车的每一个细节:锈红色的车头,右侧大灯有蛛网状的裂痕,车门上印着一个褪色的、几乎看不清的logo——“迅达物流”。还有那块车牌,那几个数字和字母,像用烧红的烙铁烫在我脑子里一样。
更重要的是,九十九次的轮回,让我对“规则”有了一种模糊的感知。就像玩游戏死了太多次,总会摸到一点BOSS的行动模式。我发现,只要我不试图去“改变”那个最终的死亡结局,在死亡到来之前,我的“自由”度其实是相当大的。世界会按照既定的剧本运转,直到那个死亡节点临近,才会开始出现各种“巧合”来修正我的行为,确保结局。
比如,我可以今天不去上课,而是跑去网吧打一天游戏,不会有人强行把我抓回教室。但只要到了我“该死”的时候,哪怕我躲在网吧最里面的包厢,也可能遇到警察临检引发混乱,或者隔壁建筑失火,迫使我跑到街上,正好遇上那辆卡车。
这种认知让人绝望,但也透出一丝缝隙。
这一次,我不再想着如何躲避死亡了。
我要去找它。
我要在死亡节点尚未激活的“安全期”内,主动去找那辆卡车,找出真相。
迅达物流。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最正常的高三学生。上课,刷题,晚自习。甚至比以前更用功。我知道林薇在观察我。每一次课间偶遇,每一次她拿着习题册过来“请教”(天知道她成绩比我好多了),每一次放学“顺路”一起走,我都能感觉到她那看似清澈的目光背后,隐藏着审视。
我必须正常。不能让她起疑。
同时,我利用所有课余时间,搜集关于迅达物流的信息。我去网吧,用搜索引擎查这家公司的地址、规模、业务范围。一家不大的本地物流公司,在城郊结合部有个仓库和停车场。我记下地址。
我又去了市图书馆,翻看旧报纸的合订本。我想看看,在我第一次死亡时间点前后,有没有关于迅达物流卡车事故的新闻报道。没有。一次都没有。干净的可怕。
周末,我借口去市里买教辅材料,坐上了通往城郊的公交车。越靠近目的地,空气里的柴油味越浓。我在离迅达物流仓库还有两站地的地方下了车,慢慢走过去。
仓库比我想象的要大,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起来一-大片场地,里面杂乱地停着几十辆各种型号的货车。巨大的仓库棚,旁边是一排低矮的办公室彩钢板房。门口有个简陋的传达室,有个穿着保安服的老头在打盹。
我绕着铁丝网走了大半圈,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透过缝隙观察里面。我的心跳得很快,目光扫过每一辆红色的卡车。
没有。没有那辆右侧大灯有裂痕的。
它今天不在?还是藏在哪里?
我蹲守了将近一个小时,腿都麻了。进出了几辆车,但没有我要找的。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辆卡车从仓库后面缓缓开了出来,去门口的地磅称重。
就是它!
锈红色的车头,右侧大灯那蛛网般的裂痕!虽然距离有点远,但我绝不会认错!驾驶室的门开着,我看不到上面的logo,但车型、颜色、那个裂痕……就是它!
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脚底窜上头顶。愤怒和恐惧同时攫住了我。就是这玩意,杀了我九十九次!
它称完重,并没有开出大院,而是调了个头,又朝着仓库后面开去。它只是出来称重?
我死死盯着它,看着它消失在仓库棚的阴影里。
它停在那里。它今天不出车。
一个计划瞬间在我脑中成型。我要进去,我要找到它,我要看看这辆该死的车到底有什么特殊!我要……毁了它吗?如果能做到的话。
但怎么进去?翻铁丝网?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
我继续观察。我发现仓库的后面,靠近一片荒废的农田,那边的铁丝网有一个破洞,被一些杂草遮掩着,似乎是一些流浪狗进出的通道。也许……我可以。
我又等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仓库里亮起了灯。工作人员似乎少了很多,车辆也基本不再进出。时机差不多了。
我绕到仓库后面,找到那个破洞,拨开杂草,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办公室传来的隐约电视声。我弓着腰,借助车辆的阴影,快速向仓库后面移动。
越靠近仓库棚,那股柴油和金属的味道越浓。棚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几盏昏暗的照明灯,像一只只昏昏欲睡的眼睛。
我看到了它。
它就停在一个角落里,像个沉默的、红色的巨兽。车身上落着淡淡的灰尘,仿佛停了有几天了。我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
驾驶室的门锁着。我凑近车窗往里看。很普通的驾驶室,方向盘、仪表盘、一些杂物。看不出任何异常。我走到车头,伸手触摸那冰冷粗糙的红色铁皮,还有那个裂开的大灯。真实的触感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就是它。
我走到车尾,查看车牌。没错,就是那个号码。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辆车?它有什么不同?
我试着拉了一下货厢的门把手,锁死的。绕着车走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它就是一辆普通的、甚至有些破旧的货运卡车。
难道问题不在车上?而在……别处?
办公室。调度记录。也许那里有线索。
我看向那排亮着灯的彩钢板房。最里面一间的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似乎在吃饭。调度室?
风险极大。但我没有退路。这是第一百次了。我受够了。
我像一道影子,贴着仓库的墙壁,慢慢靠近那排办公室。吵闹的电视声掩盖了我的脚步声。我摸到最里面那间的窗下,屏住呼吸,慢慢探出头。
窗户开了一条缝,大概是用来通风的。里面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吃泡面,一边含糊地聊着天。
“……妈的,又是夜班,困死了。”
“知足吧,好歹活儿轻省。对了,那辆‘老红’今天不出车吧?”一个声音问道。
“老红?就车头裂灯那个?不出,队长说了,那车最近怪怪的,老是莫名其妙熄火,让检修一下。停老地方吃灰呢。”
“哦,那就好。邪门得很,上次老张开它,回来说刹车有点软,吓得他够呛。”
“谁知道呢……赶紧吃,吃完巡一圈……”
老红!怪怪的!邪门!熄火!刹车软!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信息对上了!而且,他们也知道这车有问题!
所以,公司的记录里,会不会也有什么?
等到那两个调度员吸溜完泡面,拎着手电筒晃晃悠悠地出去巡场,我像泥鳅一样滑进了调度室。
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屏幕还亮着,屏保是穿着暴露的女郎。我晃动鼠标,女郎消失,露出车辆调度系统的界面。需要密码。
我试了几个简单的,admin,123456,迅达的拼音首字母……全都错误。
冷汗冒了出来。时间不多了。巡场的人很快会回来。
我的目光扫过杂乱的书桌。烟灰缸,旧报纸,一本卷了边的车辆登记簿……底下压着一本台历。台历上,某个日期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老婆生日!买礼物!!!千万别忘!!!”
后面跟着三个巨大的感叹号。
一个念头闪过。我试着输入了那个日期,八位数字。
界面一跳,进去了。
呼吸骤然急促。我在车辆查询栏里,颤-抖着输入了我记了九十九次的那串车牌号。
回车。
车辆信息弹了出来:车型,载重,购入年份……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维修记录里,除了些微的刹车片磨损、机油更换,什么都没有。没有所谓的“莫名其妙熄火”,没有“刹车软”的记录。
干净的可怕。
不对。这不对!
那九十九次精准的、无法逃脱的谋杀,怎么可能不留下一丝痕迹?这辆车绝对有问题!它的记录被篡改过!被精心清理过!
我疯了一样地点击着屏幕上的每一个选项,调度记录,违章记录,保险记录……没有,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这本身就不正常!一辆跑了多年的货车,怎么可能连一次超速违章都没有?
除非……有人抹掉了。不是简单的掩盖,是彻底的、系统的清除。
一种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爬上来。难道第一百次,依旧要无功而返?对手的强大和谨慎超乎我的想象。
就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鼠标无意中点开了一个隐藏在角落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文件夹图标。这个图标几乎和背景色融为一体,我之前完全忽略了它!
界面突然一变!跳出一个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蓝色对话框。
需要更高权限的密码。
下面有一行小字:“日志查询 - 项目编号:TX-100”
TX-100?那是什么?我的心跳漏了一拍。100?这个数字刺痛了我的神经。第一百次轮回?
密码……密码会是什么?老婆生日?不对。试了调度员的名字拼音,不对。公司成立日期,不对。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键盘上。门外远远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巡场的人要回来了!
快想!快想!最高权限的密码!会是什么?
我的死亡。那辆卡车。TX-100。实验体……一个荒谬又恐怖的念头攫住了我。如果……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一场“实验”呢?如果我的轮回,对于某个存在来说,只是一组需要记录和分析的数据呢?
那么,这个最高权限的密码,会不会和“实验体”本身有关?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在密码框里输入了那串我同样刻骨铭心的数字——我的出生年月日。
回车。
界面猛地一跳!冰冷的蓝色背景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白色文字记录。
【项目编号:TX-100 执行日志】
【清除程序执行记录:】
【轮回次数:01】
【时间坐标:2018.06.01 14:32:15】
【地点:经纬度定位(略)】
【执行状态:成功】
【备注:初始测试,反应符合预期,回收完成】
【轮回次数:02】
【时间坐标:2018.06.05 09:15:47】
【地点:经纬度定位(略)】
【执行状态:成功】
【备注:尝试规避,效率提升12%,回收完成】
【轮回次数:03】
【时间坐标:2018.06.02 17:58:01】
【执行状态:成功】
【备注:环境干扰因素增加,清除耗时增加3.2秒,需优化】
【……】
一条条,一行行,冰冷的数据记录着我九十九次死亡的精确时刻和地点!像在记录小白鼠的每一次触电挣扎!那些时间地点,与我记忆中的死亡场景分秒不差!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了。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视野开始发黑眩晕。我死死抓着桌沿,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才能勉强支撑住身体。
不是意外……从来都不是意外!
这是谋杀!是程序化的清除!我是一个实验体!TX-100!第一百号实验体!
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我几乎要吐-出来。九十九次死亡累积的痛苦和恐惧,在这一刻变成了某种更具毁灭性的东西。我的存在,我的挣扎,我的痛苦,甚至我的生命,在这一切面前,都成了一个可笑的数据点!
谁?!是谁?!
我的目光疯狂地扫过那些令人窒息的记录,向上滚动,鼠标滑轮因为我的颤-抖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我要找到源头,找到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日志的最顶端,只有一行简单的信息。
【项目主负责人:Lin Wei】
【权限等级:最高】
Lin……Wei?
这两个拼音像两把烧红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眼睛,搅烂了我的大脑。
不……不可能!绝对是重名!这世界上叫林薇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是她?!那个和我一起长大,笑容甜美,会给我带早餐,会在我被罚站时偷偷做鬼脸的林薇?!
是了……她成绩总是那么好,好得不像话。她似乎永远知道我会在哪里遇到难题,然后“恰好”出现,给我讲解。她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包括我一些自己都没留意过的小习惯。她家条件似乎很好,但具体做什么,她总是含糊其辞……
一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脑海,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钥匙串叮当作响!
“咦?门怎么没锁严实?”
“你刚才没关好?”
“关好了啊……”
我猛地拔掉了电脑电源线!屏幕瞬间漆黑。几乎是同时,我撞开身后的窗户,在一片
“谁?!”“站住!”的怒吼声中,连滚带爬地翻了出去,不顾一切地发足狂奔。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在疯狂尖叫,轰鸣,炸开——
林薇!林薇!林薇!
为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市区的。意识恢复清醒时,我已经站在了熟悉的巷口,对面就是我和林薇一起读了六年书的中学校门。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自习刚结束,学生们鱼贯而出,喧闹声、自行车铃声充斥着夜晚的空气。一切都充满了生机,而我却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浑身冰冷,裹挟着死亡和背叛的气息。
我像个游魂一样站在阴影里,校服胡乱套在外面,上面还沾着翻墙时蹭到的灰尘和铁锈。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调度室的怒吼声、冰冷蓝色的屏幕、那些残酷的数据记录、那个名字……一切都在脑海里疯狂旋转,几乎要将我撕裂。
然后,我看到了她。
林薇。
她推着那辆熟悉的淡蓝色自行车,正和几个女生说说笑笑地走出校门。她穿着和我一样的蓝白色校服,马尾辫束得高高的,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侧脸在路灯下光滑而柔和,带着这个年纪女孩特有的青春气息。她甚至微微歪头听着同伴说话,嘴角噙着一丝浅笑。
她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无害。甚至可以说是美好。和我记忆里那个会偷偷把巧克力塞进我书包里的女孩一模一样。
和那个日志里冷酷的“项目主负责人”,判若云泥。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是弄错了吧?一定是弄错了!系统里的“Lin Wei”只是拼音相同!她怎么可能是……那个一次次安排卡车碾死我,冷静地记录我死亡数据的人?我们一起长大!我们一起逃过课,一起挨过骂,分享过秘密和梦想!
她们在路口分手,几个女生朝着不同方向走去。林薇推着车,似乎准备骑上去。
就在这时,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穿过熙攘的人群,落在了阴影里的我身上。她的视线似乎在我沾了灰的校服上停留了零点一秒。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推着车,小跑了过来。
“喂!你跑哪儿去啦?”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娇嗔,和往常一模一样,听不出任何异样,“晚自习都没见你人,发你信息也不回!又偷偷跑去网吧打游戏了?”
她在我面前站定,微微仰起脸看着我,眉头轻轻蹙起,像是有点生气,又有点担心。距离近得我能数清她的睫毛。
离得这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甜甜的草莓味洗发水的味道。是我熟悉了整整十年的味道。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我记忆里永远温暖、永远带着笑意的脸。我想从上面找到一丝一毫的虚伪、残忍、或者属于“项目负责人”的冷漠。
没有。至少我看不出来。她的担忧表现得天衣无缝。
血液好像冻住了,又在下一秒疯狂燃烧。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蓝色的日志界面,和那个名字,在反复灼烧。我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不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嘶吼着问她为什么。
她看着我古怪的脸色,脸上的嗔怪慢慢变成了真实的担忧(或者精湛的表演?)。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额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吗?身上怎么弄脏了?”
她的手指纤细,温暖,慢慢靠近。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皮肤的一刹那,那九十九次被冰冷钢铁碾碎的记忆,那屏幕上冰冷的“清除”记录,像电流一样击穿了我。我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触碰。动作幅度之大,几乎让自己踉跄了一下。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巷口的喧闹声仿佛被隔绝开来。我们之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薇脸上的担忧慢慢褪-去。她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因为我突如其来的抗拒而感到受伤。她只是仔细地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清澈、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仿佛一个科学家在观察培养皿里微生物不同寻常的反应。她要透过我的瞳孔,看到我刚刚经历的一切,看到我灵魂深处的惊涛骇浪和无法置信的恐惧。
几秒钟死一样的寂静。她的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然后,她忽然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曾经让我觉得无比可爱。
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甜甜的、带着一点点小俏皮的笑容。
仿佛刚才我那明显的抗拒和恐惧,从未发生过。仿佛我们刚刚只是在讨论一道难解的数学题。
她的声音轻快得像是在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却又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砸进我的耳膜:
“这次——”
“能考上清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