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迟到的坏消息 路森曦坦白 ...
-
我原本给两个坏消息排过顺序。
先说竞赛，再说外婆。前一件和北大有关，比较容易解释；后一件没有任何能补回来的结果，我一直不知道该放在哪一句后面。可真被她问到时，我先说出口的还是一句最没有用的话。
我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低声说：“竞赛结果没达到预期。”
“没达到预期是什么意思？”
“就是考得不太好。”
她接着问第几名。我说正式排名还没出，可自己走出考场时就知道了。几道题的结果拿不准，最关键的化合物推断题没做出来。按往年的情况，应该拿不到原来想要的成绩，进不了省队，参加不了后续的选拔。
“什么时候考的？”
我报出日期。她重复了一遍，像在核对一道算错的题：“一个月前？”
“差不多。”
“所以你一个月前就知道自己可能考砸了。”
我用拇指反复刮着听筒边缘的一道划痕。那道划痕很浅，指甲每次经过，都会被挡一下。
“嗯。”
“然后这一个月，你什么都没告诉我。”
我想说那时我们已经很少打电话。电话停下来，是因为她担心影响我的学习，也是因为我母亲又一次把我的成绩变化告诉了她。我们谁都没有正式约定不再联系，只是某一天开始，那通每天都要拨打的电话，忽然没人打了也没人接了。
但这并不能回答她的问题。
“我想等结果确定。”
“北大的结果？”
“都确定。”
“如果北大今天没有来消息呢？”
电话线贴着我的掌心发热，我仍然没有回答。最灰暗的那一个月里，我每天都在等一件好事把前面的坏事盖过去。如果等不到，我大概会一直拖到高考以后，再把竞赛失利说成一句“当时发挥不好”。
值班老师抬头看了一次钟。我也看见了，还剩不到六分钟。风从没有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电话线在墙边轻轻晃。我把原本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也拿出来，换成两只手握住听筒。
“还有一件事。”我说。
她很快问：“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竞赛失利可以用排名、奖项和录取结果解释。外婆去世却是一个永远无法挽回的结果。那一个月，我已经能向别人完整地讲出经过，语速平稳，时间准确，像在转述发生在另一个家庭里的事。
偏偏对她，我又说不出来。
“你别急。”她说，“我在听。”
“竞赛那天，我外婆去世了。”
电话线里只剩下很细的电流声。她说了一声“什么”。我又讲了一遍，这一次，每个字都很哽咽。
“就是我考试那天。出考场的时候，我爸妈没来接我，是我妈的同事在考场外面等。上车以后，那个阿姨才告诉我。”
我没有讲那位同事在车边站了多久，也没有讲我第一反应是问为什么没有人提前告诉我。家里选择先让我把竞赛考完，我甚至明白这个决定。至少，我完整地完成了那场考试。
只是从考场出来以后，那两件事还是一起落了下来。
“你后来回家了吗？”
“回了。”
“见到外婆最后一面了吗？”
“没有。”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她没继续问葬礼，也没有急着说安慰的话。过了一会儿，她问：“那几天有人陪你吗？”
“我爸妈都在。”
“我是问有没有人陪你。”
我一时没明白这两个回答有什么区别。
“安葬完，我就返校了。竞赛的时候落下很多高考课，得尽快补。”
返校那天，我把参加竞赛的准考证和家里给的黑色袖章放在同一层书包里。进校门前我把袖章取下来，准考证却一直没扔。宿舍检查卫生时，两样东西又被一起翻出来，我只说是家里多带的布。
这件事我原本也没准备告诉她。说到这里时，手却已经碰到校服口袋，像那截折好的黑布还在里面。
“路森曦，”她叫了我的全名，“你难受吗？”
这问题比竞赛排名更难回答。我想了几秒，只说：“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一个月以后就不能难受了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排在后面的男生已经只剩一个。他抱着胳膊靠在墙边，故意看向别处。值班老师合上登记本，伸手指了指钟，没有出声。
我知道该快一点了。“告诉你也解决不了问题啊。”我说。
话刚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她那边很久没有动静。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把听筒拿开看了一眼，又重新贴回耳边。
“所以你一定要等到有了好结果，”她终于开口，“才肯告诉我前面发生过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我握紧了电话线：“你那边也有自己的事。我说了，只会让你跟着担心。”
“我要不要担心，至少该让我自己决定。”
她说完停了一下，声音再出来时有一点发紧。
“我不知道能帮你什么。竞赛不能重考，我也没办法让你外婆回来。可是你不能因为我解决不了，就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我没想把你排除在外。”
“那我排在哪里？”
我答不出来。听筒贴在耳边，塑料外壳已经被掌心捂热，我却忽然觉得电话那头的人离我很远。
墙上的灯闪了一下，提醒熄灯时间快到了。值班老师终于低声说：“最后一分钟。”
她也听见了。
“你先回去吧。”
“那你呢？”
“我没有不替你高兴。”她打断我，“北大的事，我真的很高兴。”
她停了一下。
“可路森曦，我不是只想知道你最后赢没赢。”
听筒里响起时限提示。
我准备了一整个下午的电话，只剩下最后几秒。我应该道歉，应该解释，也应该问她以后我还能不能再给她打电话。
可我一句都没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