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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提前结束的球局 路森曦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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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语文课外班前,李文把球传给我,喊我再打最后一局。
球刚落到手里,我先看了一眼教学楼外墙上的钟。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从球场跑回教室最多用三分钟,按我平时的习惯,完全来得及再打一局。“你看什么?”李文问。
“时间。”
“你以前迟到也没见你看过。”
我把球传了回去:“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没回答,弯腰拿起台阶上的书包。包里那几张纸贴着后背,比平时一整本练习册还让人不放心。那篇范文最后还是找到了。
在家翻箱倒柜后的第二天,我去学校语文办公室问老师。等我把开头背出两句,她才从柜子深处翻出一本落灰的旧杂志。
范文就在中间几页,页脚被前一届学生撕走一角。老师不许我拿走原件,只给了两张稿纸,让我坐在办公室门口抄。我抄到放学铃响也没抄完,剩下几段只能先记在脑子里,等回家再凭记忆写出来。
李文还在后面喊:“真不打了?”
“下次。”
“你每次说下次,意思都是现在还想打。”
我已经跑进楼门,只朝后面摆了摆手。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窗户关着,下午留下的热气闷在里面,黑板上还是上一节课没擦干净的题目。
我先把两扇窗都推开,再把杂志上抄下来的字迹潦草的范文和干净稿纸摊在桌上,开始重新誊写。刚写两行,汗从额角落下来,在纸边洇出一个圆点。我拿袖口擦了擦,还好没有太大问题。
草稿有个字连我自己都没认出来。我对着前后句猜了两遍,先写“犹豫”,又觉得应该是“犹疑”,只好先在旁边留出一个空格。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时,我才抄到最后一句。白博雅推门进来,看见我,先退回门外看了一眼门牌。“没走错。”我说。
“我知道没走错。”她走进来,又看看还空着的教室,“我是确认自己没有晚来半个小时。”
她把棕色书包放到椅子上,目光落到我桌面的稿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来抄作文?被老师罚了?”
“没有。”
“那就是被你那群朋友赶回来了。”
“外面太热,不想打。”
她低头看我的球鞋。鞋边沾着灰,鞋带上还粘了一小片枯草,右边裤脚也蹭了一道刚摔过的白印。“看什么?”
“看你不想打球的证据。”
我把刚抄完的稿子翻过来检查一遍,又补上最后一个句号,才推到她面前:“你管我什么时候回来。答应你的。”
她没有立刻接,先看了看两张整整齐齐的稿纸,又看我中指侧面蹭开的墨。“你抄的?”
“原件太乱。”
“所以你提前回来,是为了抄这个?”
“只是顺便。”
她把纸拿起来,纸角还带着我手心的潮气。她没再追问,只用手掌把卷起的地方压平,从第一页开始看。
我原本以为她会慢慢读,结果她看完题目便直接翻到结尾。读完第一遍,又回到中间,在其中一句下面轻轻划了一道:“你说的就是这里?”
“嗯。它先赞成保存少年心气,再承认人不能永远照着少年时的办法生活,最后才回应反方。”
“可是这个例子没接上。”
“哪里没接上?”
我把稿子转过来。文章中间写一个人长大后回到旧街,发现店铺、树和同行的人都变了。作者借此承认,保存少年心气并不等于复制从前。
白博雅用笔点着下一段:“然后她突然说,所以人更应该保留当年的勇敢。地方变了,为什么就能证明勇敢该留下?”
我顺着笔尖重新读了一遍。那两段各自都通,放在一起却确实少了一步。
“至少它回应反方了。”我说。
“回应了,没完全答上。”
她又点了点结尾引用的那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这句倒比前面好。”
“哪里好?既然终不似,为什么还要买桂花?”
“因为回不去和不值得记住,本来就是两件事。”
“那就再走一遍。”
“走一遍也回不到原来。”
我们谁也没说服谁。她在诗句旁画了一个圈,我在“终不似”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
“你是不是专门来拆我台的?”
“不是你让我看的吗?”她把稿纸往中间一放,“你说它比我写得顺,我当然要看顺在哪里。”
我又读了一遍,在两段之间补了一个箭头:“这里确实缺一句,但正反结构没问题。”
“那我的也可以补。”
她翻开自己的作文,在那个想象中的星期六后面补了一段:十年后的她也许不再跳芭蕾,书架上的书也会换掉,但只要还愿意为真正喜欢的事留出时间,还肯开始一件不擅长的新事,少年心气就没有跟某一种爱好一起消失。
她写完,把稿纸推过来:“这样算把道理说清楚了吗?”
“比原来好。”
“只是好?”
“挺好。”
“你刚才夸范文不是这么小声。”
我伸手去拿她的笔:“还给我,我不评价了。”
她提前把手缩回去,在我的稿纸旁边写下一句:重点班同学找的范文也就那样。
“别乱写。”
“已经写了。”
“擦掉。”
“除非你承认我上次说得对。”
“你上次哪句?”
“你不是每次都有答案。”
我正准备反驳,她却从笔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剪刀,把范文最后一页拉到自己面前。
“你干什么?”
“把这一句送给你。”
她沿着诗句上方折出一道直线,又用铅笔在下方轻轻画了一道。剪刀顺着线过去,把“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完整裁了下来。
“范文被你剪坏了。”
“你不是觉得‘终不似’没道理吗?”她把窄纸条压平,“留着。十年以后再看你还服不服。”
她又向我伸手:“你上节课的作文呢?”
我从讲义后面抽出来递给她。她把裁下的诗句放在我的作文首页,找出一枚银色曲别针,将两张纸别在一起。曲别针太紧,第一次只夹住纸条的一角,她拆开重来,才把诗句稳稳别在作文上。
“给。”她把我的作文推回来,“这次别再找不到了。”
我接过作文,指了指她手里缺了一条的范文:“剩下的呢?”
“这是你找给我的,当然归我。”她把范文余页放到自己的作文上,边角对得整整齐齐,“你的作文归你,我的作文归我。诗句是我送你的,剩下的范文是你送我的。还有问题吗?”
“没有。”
“那就保管好。”
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李文抱着球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同学,看见我们共用一张桌子,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我盯着他,先做好了他胡说八道的准备。他却没问,只把球放到我椅子下面:“你篮球落外面了。”
“我故意留给你们玩的。”
“行。”他点头,“那我故意给你捡回来。”
后面两个人刚要笑,被他一人推了一把,赶到另一排占座。他顺手还把我挡住过道的书包踢回桌下,什么也没多说。白博雅看看桌下的球,又看看我作文首页那枚曲别针:“你朋友挺多的。”
“一般。”
“他们刚才还在等你吧?”
“没有,随便打打。”
她把自己刚补过的议论段重新读了一遍,又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两处回应。第一处确实接住了反方意见,第二处仍缺一句解释。她把那一角折进页内,说回家再想,不肯为了结构完整硬补一句。
我晃了晃自己的作文,曲别针下面的诗句跟着动了一下:“你真把这个送我?”
“都剪下来了,还能是借你的吗?”她把自己的作文和范文余页一起装进透明文件袋,“十年以后要是还不服‘终不似’,再拿出来跟我争。”
“谁会留十年?”
“那你现在还给我。”
我立刻把自己的作文夹进讲义最里面,只让那枚曲别针露在外面。她看见了,没有再伸手,低头拉上自己的文件袋。
老师抱着讲义走到门口,李文立刻冲我做了个闭嘴的手势,坐回最后一排。白博雅没有再追问我为什么提前回来,只在老师进门前低声问了一句:
“你在学校也这么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