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冥婚 机舱外 ...
-
机舱外雷雨交加,舱内一人穿了一身黑,动作散漫但领带规规矩矩隐在胸前,掌心里摩挲着酒杯,没喝。
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但又不至于很差,反而有一种无所谓的伤感。
像眼前蒙了一层灰,心里藏着什么陈旧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飞机落地,他出了头等舱,又换了一艘船。
掌心里的酒杯换成了一束花。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逐渐靠近的小岛,既想逃离又隐隐有些期许。
海上风平浪静,海平线处一团巨大的的白云蓬松的快要把海天分离。如果有小孩在的话,他一定想飞上去咬一口,因为那看起来就很馋人,像神明送给世人的奶油小蛋糕。
视线落到小岛岸边的沙滩上,抬眼望去,一片显然很久没人打理的沙棘地,仔细看会发现沙棘上面抽出了新绿。
凌乱不堪的沙棘地在丑陋肮脏的粗粝荒沙里像个入侵者,那人不紧不慢地下了船。
抬头看了一眼,天朗气清。
嗤笑一声,“这么怕我不来见你?”
荒沙混合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划伤了高贵奢侈的皮鞋表面,甚至还想贪婪的吞噬。沙子溜进鞋里,陆江不悦但无暇顾及。沙子被挤开又被带出,陆江抬脚往前走,留下一个又一个小坑。
踏上稍硬一点的地,一路向前。
突然,一条木质路挡在了他面前,他犹豫了一下,踏了上去,疑惑又好奇地望了望,道路直通海岸。
看来这座小岛被开发了。
活脱脱像一个观景区。
陆江又嗤笑了一声,继续向前。
花瓣被风吹落了一瓣,陆江不耐烦地护住,又往前走了一步,一条分岔路,他抬头看了一眼,整个小岛一如既往漂亮,不知那间破败不堪的房子呢?
一扭头,满树红绸随风舞动。
旁边的小房子如旧,陆江恍惚一瞬,暗暗嘲讽:死那么早,这小破屋子居然被列入了文化遗产,要是活到现在,每天坐到家门口乞讨都饿不死。
一步一步靠近,小心翼翼,无暇顾及树上干扰他的红绸,径直跨进院门,紧闭的屋门,向右望去,一座小小的坟。
“还以为容不下你呢?”弯腰屈膝,但没有点地,很轻、很慢地把一束菊花放到了碑前。
自言自语道:“怎么?不砸我了?你砸一下说不定我会跪下。”
一簇五瓣盛开周围带了一颗小花苞的苹果花砸了下来,陆江叹了一口气,单膝点地半跪了下去,伸出手臂,修长骨感的大手捻起那朵脆弱不堪的小花,指尖沾了黄土,跪了下去。
不悦地闻了闻,很香,一点也不臭。
“你依旧很有本事。”把花放到了冰凉的石碑上,微不可查地摸了摸,低声抱怨,“只会欺负我。”
扶着碑身站起,但没有收回手。掌心似乎能感觉到石碑的温热,陆江抬头看着漫天的绿茵、淡粉的花苞、莹白的花瓣以及枝干上令人极为不爽的红绸。
走近,那颗苹果树还是一样,高大、粗壮,他还是需要抬头望去。步伐沉稳但心里抑制不住愤怒,扯了一条。
枝头颤了颤,花瓣散了几粒,指尖的黄土在绸上蹭了蹭,陆江缓缓展开,红绸上用金箔写着:
「折吾寿,换他安。」
陆江嘁了一声,那条红绸握进掌心,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没有扯,而是踮起脚尖解了下来。
「生生世世,你都逃不掉。」
「求你回来,我错了。」
「等我。」
陆江嗤笑一声,怒骂道:“名字都不写清楚,是想让所有鬼等你?傻逼。”
又解了一条:「我爱你,陆江。」
微怔,陆江被吓一跳,又想着可能是同名同姓。刚准备解下一条,一阵清风吹过,绸缎翻了个面,背面赫然写着:「傻逼」
“我,这……有病吧,吓老子一跳!”退了半步,刚说傻逼,傻逼就缠了上来,陆江一把抓住,抬头骂树,“你故意的?”
他已经懒得看绸上的内容了,无非是那些生啊死啊之类的,说来也奇怪没有一条是来求学业事业,全是情爱,陆江冷道:“怎么?天上不要你,去地府当月老去了?”
随手一翻,又是一个「傻逼」。
连续抓到两傻逼,他既好奇又莫名感觉诡异,又看了一条,一样,连翻了十几条,都是。
陆江心惊肉跳,嗓子一阵干哑,漫天红绸全是。他慌张地退了出去,树干核心处一条挂着一个锦袋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滚了滚喉结,害怕又好奇,环顾了一圈院内,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架梯子,只是梯子有些腐朽,恐怕他一踩就会瞬间崩塌。
于是,他踩着高奢皮鞋,穿着顶奢西服,极不体面地爬了上去。
指尖够了一下,锦袋晃动。
身上蹭了木屑和胶液,极不干净地挺直了胸膛,一把抓住扯了下来。
打开,锦袋里有两只小木牌,用红绸裹着,缓缓展开,一只写着陆江,一只写着秦执,再往下是两人的生辰八字。
大脑一片空白,陆江心脏控制不住的跳动。
很显然,这是被用来配冥婚了。
吓得他直接把东西扔了出去,脚一滑,摔了下去。
木牌坠地一分为二,红绸缓缓飘落恰好盖在上面,简直就像给他们盖棺一样。
睁开眼,眼前不是漆黑,而是一个从容不迫甚至带点撩拨的人。
他问怀里人:“神明显灵了?”
抬头看着依旧漫天的红绸,“多谢岳母大人。”
“你有病?”陆江跳下他的怀抱,退了小半步。
刚伸出的手被他退半步的动作定住,他笑了笑没说话,弯腰拍了拍他膝上的黄土。
陆江缩了缩脚,秦执苦笑了一下,直起身不再碰他,轻问:“被吓到了?”
“你是不是有病?”陆江怒骂。
秦执没说话,转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东西,气定神闲地用红绸绕好木牌,又装了进去,随手一扔,锦袋正好卡在树干中央。
“你!”顺着锦袋望去,陆江皱了皱眉,转过头不悦地看着他,“你有病啊?”
“死后不想和我在一起?”秦执问。
听到这话,陆江从震惊中回神,静静看着他,看了许久。秦执不紧不慢地欣赏着好似红盖头的树,惬意等着。
“想。”
陆江牵起他的手往回走,秦执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又炸毛了,真可爱。
逗猫似地笑了笑。
两人手牵手站在碑前,什么话都没说,又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秦执看了看他手侧的擦伤,“还有哪受伤了?”问罢,开始去查看膝盖。
陆江扶起他,走到一旁的木椅上坐了下来,“没有,就这一点。”
食指勾着秦执的掌心,晃了晃,片刻后,又晃了晃,对方只是静静站在他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树上一群鸟叽叽喳喳,陆江半抱住他的腰,似乎有些累。秦执捂住他的耳朵,柔声问:“累了?吵吗?”
摇了摇头,陆江没话找话,“屋里有我小时候坐过的小板凳。”
愣了一下,秦执温柔道:“没关系,我不累,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陆江又把他抱紧了一些,语气懒懒的,
“人在幸福的时候就会想一些不幸的事。”
“比如,我就想到了她。”
秦执没说话,静静听着。
陆江抬头看他,又看向石碑,“你知道么?她只会欺负我。”又小声安慰自己,“可能也只有我能被她欺负。”
“我以为是她不要我了,后来查到是有人偷了我。”又抬头问秦执,“我不该怪她是么?”
秦执低头看他,温柔道:“你并没有怪她。”
陆江低头苦笑,无话可说。
片刻后,又哀怨地望了一眼石碑,“她对我来说,非常无所谓。”不确定地问:“我是不是很冷血?”
秦执:“不会。”
或许是得到支持,陆江有了底气,继续说道:“我其实只见过她两面,或者说一面。”静静看着时不时有鸟儿栖落的地方,“我第一次见她一直叫她臭人,她一定很伤心,但其实她其实一点都不臭的,我很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很安心。那种安心是你都不能给予的,似乎是独属于女性的。后来我才知道,那种安心叫母亲。”
秦执搂紧陆江,陆江握了握他的手指示意自己没事,继续说道:“第二面就是她的最后一面了。”苦笑一声,“本想着第二天拿钱砸她的,但你说可不可笑?”扭头看身后那棵大到不讲道理的树,“我被这颗树上的苹果砸晕了。”说着起身,走过去踹了一脚挤进院墙的树。
看着它,想起了小时候那棵零星几颗苹果的果树,想到了什么,对身后的秦执委屈巴巴的告状,“当时我记得有一个人还想跟我抢她,他狠狠揍了我一拳,我那时候直接被吓晕了。”咬牙切齿道:“要不是那人,我也不至于见不到她!”
秦执没说话。
“他倒是个厉害的,我问陆泊文问了很久都没问出来。”一副恨对方胳膊肘往外拐的样子,怒道:“他倒是护着他!”
“那你恨他么?”秦执问。
陆江重重叹了口气,“其实没什么恨不恨的。”说的很认真,走近石碑,“我之后再去见她,就是最后一面了。当时她很体面,我想应该是那人做的吧。”
“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问了邻居阿婆,她说她没什么亲人,一向独来独往。去世后,突然有一些人忙前忙后,那时候只有那人跟我抢她,我想应该是他找人处理的身后事。”
突然想到了什么,陆江眼睛亮了一瞬,不确定道:“你说他不会是我的哥哥吧?”
秦执没回答,走近,牵起他的手,关心道:“手怎么这么凉?”
“有么?”陆江刚想用脸颊试一下温度,不料被攥紧。
秦执不紧不慢牵着他出了院门,用心锁好,“回家吧。”
陆江疑惑地看着他,刚想说什么,秦执打断,“我有生日礼物送给你。”
脸上很明显地惊喜了一下,片刻后,又压住,轻咳一声,故意为难:“是我喜欢的么?”
脚步顿了一下,秦执其实有些不确定。
陆江拉着他大步往前走,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是一些俗物。”秦执没底气道。
“别说。”陆江打住他,抱着膀子闭眼看似气定神闲凝神,实则心早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有些按耐不住地抖腿。
秦执无奈地笑了笑,温柔地碰了碰他的手臂。陆江睁开眼,一双含了水、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撩得他耳尖红了都没有发觉。他垂眼看那只摊开的手掌,下意识把手伸了过去,滚了滚喉结,声音带了一丝哑,“那个……”
秦执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换了另一只,温柔地清理着伤口,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陆江脸上全是会错意的样子,脸瞬间发红,别开了眼。
“嗯。”察觉到对方神经紧绷,秦执笑了笑,揉了揉他的掌心安抚对方放松。
踏上船后,或许是突然想到,陆江问道:“你怎么会来这?”
听到这话,秦执似乎早有准备,亲了亲他手上的戒指。
陆江先是错愕,随后看向那枚戒指,问道:“这个?”
秦执没说话。
陆江不悦:“看来以后要关闭它了。”
“怎么关闭?”秦执问。
“你还想关闭?”陆江气不打一处来,“关闭做什么?又去见你的陌珩?”抽回手,抱着膀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秦执,你可是和老子结了冥婚的人,收起你那些歪心思。”
看着眼前恼怒的人,秦执亲了亲他的额头,满意道:“好的。”
片刻后,陆江眯眼警惕,“不对,那满树都是你的痕迹。”靠在座椅上,审视着他,“你很早就来过这里。”
“听说这棵树很灵。”秦执漏洞百出回道。
松了臂膀,翘起二郎腿,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扶手,质问道:“我很像傻子?”
秦执翻了翻手中的资料,抬眼看了他一眼,见对方若有所思的样子,自暴自弃地笑了一下,无奈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一瞬间气势全无,陆江放下脚,“所以那人是你?”
秦执沉默地处理着公务。
陆江眼睛亮亮的,问道:“那……也是你派人处理的?”疑惑道:“你之前见过她?”
下意识想起那道冰冷的月光,秦执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绪,撒谎道:“听泊文提起过。”
“原来如此。”但又好像说不通,陆江小时候并不认识秦执,那秦执为什么会帮他处理母亲的身后事呢?
又问:“你为什么会出力?”
手顿了一下,签名的笔迹断了,秦执不紧不慢连好,随后合上文件看着他,镇定自若道:“岛上的项目是我开发的,凑巧遇到,感觉挺可怜。”
“你为什么会选这里?”陆江还是不解,这座小岛并没有多大的商业价值,完全就是荒岛,岛上零星住着几户人家而已。
“这座小岛很安静,让人很舒服。”
确实如此。
陆江认同的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嗯。”见对方打消疑虑,继续手上的工作。
“哎?”陆江突然又开始疑惑,“我记得我是被苹果砸晕后,第二天早晨见到的你,你比我们先去?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
沉默许久,秦执抬眼看他,“我到的比较晚,岛上信号不好,我以为你们先去了。”
“这样么?”陆江总感觉不太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又问:“那你……”
见对方仍旧疑惑,秦执不紧不慢道:“陆陆宝贝,我要处理一些公务。”
“嗷嗷。”陆江不说话了,一边自娱自乐,一边思索。
他去见江以和只有陆泊文知道,秦执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是陆泊文告诉他的,那他们关系应该很亲密才对。
那既然关系这么亲密,他怎么一直没见过他?
又想了想,自己在陆家不过待了十年而已,除去记事前,也就五六年,不认识也正常。
越理越烦,陆江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于是想着想着,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