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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母神 睡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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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中的人眼角还挂着泪,似乎是哭了醒醒了哭。泪渍干涸在眼角结成白晶,新的眼泪重新覆盖,一遍又一遍,秦执点了点,随后有些恼怒地撤回手。
“多谢你了秦执。”陆泊文从洗手间出了气,尴尬地笑了笑,“这臭小子磨了我一夜,我都没时间去。”
“不客气。”早已坐在沙发上的人轻声说道。
陆泊文走近看了一眼陆江,又问秦执,“吃早餐没?没吃我去买点?”
“吃过了,不必麻烦。”秦执一边翻着杂志一边说道。
陆泊文擦了擦手,“这样啊。那你先照顾一下江江,我去给他买点。”说着就走了出去,不容秦执拒绝。
秦执抬头看了一眼离开的人,想说什么到底没说。视线落在病床上下眼底发红发沉的人,到底于心不忍,轻声:“没出息。”
床上的人难受地翻了翻身把脸别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秦执才听到有人回来的脚步声,他站起身去开门。陆泊文刚好打开门,他举起手中的早点,问道:“吃点?”
“不用了。”说罢走了出去。
在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病床上的人醒了,声音喃喃,仿佛下一秒又要哭,“小叔?是小叔吗?”
陆泊文听到声音着急忙慌走了进去,“饿不饿?小叔买了早点,先吃点。”
“小叔,我想见……妈妈。”
秦执关上了门。
陆泊文僵了一下,恐怕江以宁并不想见他,于是宽慰道:“妈妈这会身子不适,肚子里的弟弟又闹了,下午叔叔带你去。”
陆江咬了一小口包子,小心低声道:“想见……那个妈妈。”
开食盒的手滞了一下,陆泊文了然,彻底打开食盒,“好,小叔帮你找找。”
“嗯。”陆江脸上终于漏出一抹喜色,大口大口吃包子,“谢谢小叔。”紧接着又开始话痨,又有些难过,“小叔,你说那个妈妈会喜欢我吗?”两人沉默了许久,片刻后,陆江说道:“她肯定也不喜欢我,如果喜欢我为什么会丢下我?”
感觉手里的包子苦得吓人、难吃的要命,“……算了,我不想见了。”
陆泊文没说话,他也不敢保证陆江的那个妈妈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和江以宁一样,不见反倒是幸运。
“再吃点,喝点粥。”陆泊文喂陆江。
片刻后,陆江问:“爸爸呢?他有来看过我么?”顿了顿,眼里全是恳求,“他还是爱我的吧?”
陆泊文别开眼,“大哥公司有事,说下午会来看你。”
陆江点了点头,算是有了一丝宽慰。
直到下午,陆泊安都没有来,陆江埋在被子里,身体却冷到发抖。
第三天,拖着不太精神的身体去学了游泳。
第四天,冲浪板。
第五天,茶道。
……
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因为学得太快,在不少人看来,他很容易放弃一些事情,也很容易忘记一些事情,慢慢的,陆家人都认为他是一个三分钟热度、烂泥扶不上墙的人。
直到有一天,江以宁要生了,孩子却被陆江杀了。
“不是我放的。”陆江高声反驳,“我早就不玩这个了。”
地上几颗弹珠导致江以宁滑了胎,一个成了型的男胎。
啪——
陆泊安一个耳光甩了过来,“混账东西,早知你不成器,没想到你这么不成器。”沉默了几秒,冷笑道:“不不不,是太成器了。”揪住陆江的领子,“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江被掐得有些你难受,满脸疑惑,声音带着窒息,“什么、什么时候?”
又是一耳光,陆泊安一脚把陆江踹倒在地,“这么怕它出生取代你的位置?”蹲下,揪住陆江的头发,“即使它不出生,陆江当家也不会是你,别做梦了!”
头皮被揪得生疼,陆江手掌轻轻覆在陆泊安手背,带着恳求,“爸。”
陆泊安直接把他揪起,恨不得掼死,“别叫我爸,我不是你爸,你这个恶心的贱种!”
背部被撞到一旁的置物架上,上面的花瓶砸了下来,直直砸到陆江身上,泥土、污水、肥料、折枝残花,尽数碎在他身上。额前的血液盈满左眼,混合着生理性眼泪和心理性眼泪流了下来,他轻声质问着那个早已知晓的答案,“……为什么?”
陆泊安怒火冲天,抄起一旁的蜡烛又砸了过去。自己的儿子死了,他最有可能继承家业的儿子被自己亲手捡回来的狼崽子害死了,他还敢问自己为什么?他恨不得砸死对方,“你怎么不去死?”
滞在半空的手,听到这句如诅咒般的话语后,无力地垂了下来,花瓶碎片几乎要扎穿掌心,但他毫无痛意,哽咽道:“……我也是你的儿子啊。”
“你也配提你是我儿子?你就是该被人踩在脚下的烂泥,我赏你口饭吃,真以为你是皇太子了?你这种人就是天生的贱种,下作的东西。”陆泊安满脸哀思,“可怜我那金尊玉贵一般的儿子,被你这贱种残害。”眼神恶如凶煞,“你就该去死,死了也该下地狱不得往生。”
被骂到浑身颤抖,他不敢相信他敬重这么多年的父亲会如此厌恶自己,明明不是他做的,他们所有人都说是他做的。而他最最喜爱的父母连连咒他去死,原本他们之间也是有过美好时光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陆江苦笑几声,陆念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他最爱的妹妹出生后就变了。
是他们三人的新生,陆江的不得往生。
陆江心如死灰地看了一眼怒不可遏的陆泊安,低声恳求,“我会去死,我想再见一眼……妈妈。”
陆泊安揪着如烂泥一般的人,身上的血迹拖出一条猩红的尾,他被重重摔到茶几旁,“看吧,这就是和你一样的贱人。”揪起他的头发重重砸到茶几上,“现在你可以去死了。”
啊,原来他早就见过了啊。陆江恍然,只是他见得那人要苍老些、憔悴些、皮肤黑些,那怎么会是他的妈妈?原来真的是他的妈妈。
一双黢黑泛着肮脏破口的手掌伸向他,这次他没觉得恶心,反而很温暖。
“这谁家小孩?怎么躺在这?”那双手抱起他,把他抱回了那间小破屋。
泛白起皮的嘴巴被一点稀到不能再稀的米汤润湿一遍又一遍,梦里的陆江怒骂:这是喂猪的糠吗?难喝死了!
缓缓睁开眼,一间看起来四处漏风的小木屋,地上放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烧火炉,火炉上架着一口黑黢黢的锅,锅里有着如清水一般的汤。陆江爬起,床铺很干净,地面的土地也很干净,唯一杂乱的大概是地上火炉旁溅落的草木灰。
他的脚被一碗热水暖得很热,这间小破屋刚好被那团火暖热,所以开着门也不会很冷,他走出木门,外面秋高气爽,正是丰收的季节,女人在地上忙碌着什么,陆江走过去趾高气昂道:“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
女人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他笑了笑,“你醒了?”
被那笑容温柔到,陆江放下膀子,上前蹲在地上摆弄女人刚刚弄过的东西,“这是什么?”
女人抖落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对着好奇的小脑袋说道:“大米。”
“这是大米?”陆江回头看他,满脸不可置信。
一些“杂草”一样的东西混合了一些黄色的“碎屑”,里面星星点点夹杂了几粒白点,陆江起身走到她身边,“你刚刚给我吃的是这个?”
女人笑了笑没说话,陆江见他不说话,一下子慌了,连呸了好几下还要喝水漱口,刚喝下一口被女人制止,“这岛上淡水不易,不能浪费。”
陆江见她认真的样子,似乎很有信服力,咕嘟一声咽了下去。一把扔掉手里舀水用的“垃圾”,走到她身边问道:“这是哪?”
女人笑了笑,“不知道是哪,没有名字的。”
“荒岛?”陆江疑惑,随后四处转了转,问那女人,“你在玩荒岛求生?”
女人切着什么,轻声,“我在幸福的生活。”
“你管这叫幸福?生活?”陆江看了一下遍地的“垃圾”。
女人举起手中的半块食物,“吃不吃?”
陆江看切了一半的苹果,走近了些,接过,一边吃着有着怪味的苹果,一边抬头看一颗茂盛的苹果树,“苹果是长在树上的?”
女人笑出了声,“是啊,你这小孩这么大了都不知道?”
陆江不理会她话里的长辈式嗔怪,扭头看晒在一旁发黑似乎发烂的东西,“这是什么?好恶心。”
女人也抬头望那颗苹果树,听到陆江讲话,视线下移落到他圆滚滚的头上,走近,“苹果干。”拿起一片,“尝尝,很好吃。”
陆江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下子弹开,“好恶心,你能不能别吃这么恶心的东西?”
女人好似听不到,又好似故意和这个娇养的孩子作怪,一口咬了进去,片刻后,咽了下去。
“呕”陆江一阵干呕,眼中泛泪。在听到女人大笑后,转为恼怒,“你这臭人,做什么?”
其实不臭,只是不香,没有贵人的香气,只有阳光的味道。
女人愣了一下,微不可查地嗅了一下自己,走开了。
陆江察觉到自己的话伤了女人的心,看了一眼“苹果干”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苹果,最终选择吃苹果,小跑几步走上前,不想道歉,但又不好意思。只好和对方没话找话,“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女人不搭理他,继续忙碌着。
陆江拉住她,细腻的皮肤被粗破不堪的手指划伤,他一下子松开。女人瞥见了,依旧没说话,片刻后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我……”陆江一下子顿住了,换了语气,“我来找人。”踢了一脚旁边的破铜烂铁,佯装不在意问道:“你认识江以和吗?”
女人无动于衷,继续手里的农活,沉声道:“不认识。”
片刻后说道:“这座岛上没有你要找的人,天快黑了,你赶快联系人接你回去。”
“我和他们走散了。”陆江如实说道,片刻后,说道:“你这里不错,我决定先住一晚。”
女人没说话。
两人就静静在那个小院里沉默着。女人在忙碌,小孩晃着腿惬意欣赏着鸟语果香、稻麦土乡。
咕~~~
陆江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周围,堂而皇之地进房间搜刮了一圈,一脸不悦地走出,“喂,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女人把晒好的果干收回,又把地上的杂物清扫,随后背了一大袋苹果出了院门。
“喂,我跟你说话呢!”陆江追了上去,周围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他吓得缩了缩脚。
女人头也没回恐吓道:“外面有狼,专吃不礼貌的小孩。”
“你!”很显然女人的话吓退了陆江,陆江身子向后倾,拽着门上的铁环,咬着牙扯上了门,随后钻进了女人的被子里把自己牢牢裹了起来。
地上的火早就灭了,现下房间里有些发冷,陆江把自己裹紧了些,透过门缝瞧月光和月光里迟迟不回来的人,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吱呀”一声,陆江有些警惕地缩了缩脚,月光下走进一个黑影,很瘦小,看起来不像坏人。那人又走近一些,推开了屋里的门,推了一下没推开,说道:“开门。”
很安心的声音。
陆江跳下床,着急忙慌踢了一脚什么,他无暇顾及,够着门上有些高的门栓,怎么也打不开,他有些着急地跳了跳,女人轻声说道:“别着急,把门往我这边推。”
陆江听话地推了推,随后一抬,门开了,女人手里拿着一碗什么,绕过脚底的人,把它放在了高台上。随后翻箱倒柜找出一只没开封的蜡烛,点燃。屋内瞬间亮起。陆江看清她的脸,有些消瘦、苍老,但眉眼间很幸福。
她逗道:“去生火。”
陆江看了一眼地上黑到不能再黑的灰烬,叉着腰,“我不会。”
“不会来这里做什么?”
“我……”陆江哑声,他以为女人嫌弃自己,有些不开心地低声“哼”了一下。
“哭什么?”女人一边揉着手里的小半碗面,一边说道:“不会学就好了。”说罢,把指缝里的面撕了下来,摁到团好的面团上。
走到陆江身边,温柔道:“我教你。”
说着点燃一些柔软的草,待火即将烧旺又轻轻落了一块稍重的木柴,以此类推,待火苗彻底烧旺后,他对陆江说道:“自己试试。”
陆江有样学样,拿了一块木柴架了上去,火苗一瞬间蹿得老高,他有些欣慰地笑了笑。
女人摸了摸他的头,起身去烧水下面。
陆江胡乱扒拉开,怒道:“你的手很脏。”但怎么也没说别碰我这种话,他似乎觉得女人很熟悉,怎么也说不出口。他觉得如果妈妈摸自己的头,大概会是这个样子吧。
“只是粘了粮食,粮食脏吗?”女人问陆江。
陆江不回答,但他知道,粮食不脏,女人的手也不脏,只是自己不习惯。
乖乖等在旁边,虽然是清水面,但陆江实在太饿,反而馋得要命。
女人见眼巴巴等水开的人,很宠溺地笑了笑,又用更加干净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她似乎很喜欢这个软糯的小团子。
这次陆江没躲开,他也很喜欢这只温柔的手。
女人从后面碗里拿出一块肉,递给陆江,“吃吧。”
虽然很想吃,但我陆江还是问了问,“这是什么肉?”
“羊肉。”
“羊肉?”陆江摇了摇头,“我不吃羊肉,太膻了。”
女人也松弛了下来,一边下面,一边嗔骂道:“臭小子,还知道膻?”搅了搅锅里的面,把肉伸到他嘴边,“这里的羊不膻。”
陆江刚想“呸呸呸”,发现鼻子里的味道很诱人,嘴边的也是,抬眼看了一眼女人,随后抓住狼吞虎咽啃了起来。
看着满嘴是油的小狼崽子,女人笑了笑,又拿出一块放进了锅里。
等陆江啃完面也出锅了,女人叫蹲在旁边玩闹的人,“吃饭了。”
见女人碗里没有肉,陆江把肉还回去,“我刚刚吃过了。”
女人又夹了回去,“吃吧。”
又是这种声音,温柔、安心还有些烦人,陆江把肉一撕两半,有些别扭地说道:“你也吃。”
“好。”女人笑了笑,嘴上那么说着却始终没吃。九月的天气,放一块肉大概不至于坏。
“在哪读书啊?”女人问。
陆江吸溜一口面如实回道:“海都国际小学。”
女人点点头,又问:“家里人对你好吗?”
继续吸溜,听到这话顿了一下,眼里有了警惕,以为对方想绑架他,然后找父母要钱,但吃着仅有的面条,陆江潜意识觉得她不会,于是回道:“……挺好的。”
女人又点了点头,又问:“过得开心么?”
陆江抱起碗,把面汤一饮而尽,随后舔里面粘连的面条,闷在碗里,
“……不开心。”
女人沉默了,桌下面,粗破的手指直接折断了筷子。
陆江放下碗,舔了舔嘴角,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说道:“学校课程挺难的,不想学习。”
听到这话女人回神,笑了笑,“一定要好好学习。”说着也把面汤一饮而尽。
独留下那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