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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不堪回首 “就凭你的 ...

  •   清晨细雨飘洒,到午后停了,泱泱苍云漫过尚书府的上空,偶尔从缝隙里漏下一点阳光,屋子内外满是潮湿的气息。

      年轻的尚书夫人正在安排丫鬟收拾行李。

      阳春的暖意褪去了厚重的狐裘,她心中却似衔着隆冬的冰霜,又似装着一面纤毫毕现的明镜。

      她和杨濂是少年结发的夫妻,从他寒窗苦读到官居一品,她陪伴左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是如今……

      府里早都传开了,御史千金江小姐淑丽娴雅,是杨濂的红颜知己,他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传闻从两年前就开始了,池嫽的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起初她没放在心上,后来谣言越来越有鼻子有眼,不由得人不信。

      杨濂虽然没有主动提和离,但已有半年未踏足她的院子,与江小姐的往来越发不避着人了。

      显然,她该让位了。

      尽管如此,池嫽仍然不肯轻易和离,他们早已有了两个孩子,为了孩子,她希望尽量待在杨家主母的位置上。

      她暗暗衡量,杨濂身为吏部尚书,一言一行皆是朝野瞩目,只要她不主动犯错,他就不能休妻,否则百官的唾沫能把他淹死。

      过去一年池嫽的日子不好过,婆母对她冷言冷语,池嫽为了两个孩子忍气吞声,每日照顾生病的婆母,并无半分怠慢。

      然而婆母却病势加重,好似被邪祟缠身,杨濂怀疑家里有人行巫蛊之术诅咒母亲,经过一番彻查,居然在池嫽的房里搜到了扎针的人偶。

      证据确凿,池嫽百口莫辩。

      婆母常年吃斋念佛菩萨心肠,私下递话给池嫽,只要她同意和离,这件事可以不追究。

      否则,只要杨家将罪证提交官府论罪量刑,池嫽以巫蛊之术诅咒婆母,按照律法当除以凌迟之刑。

      为了赶走她,杨家连这等栽赃诬陷的下作之事都做了,她若是还不识相,等待的只有死路一条。

      她没有人可以依靠。

      杨濂管家极严,对后宅动静了如指掌,又怎会不知情呢?

      赶她走,恐怕正是杨濂的意思。

      池嫽苦笑了一声,告诉婆母:她同意和离。

      这几日杨濂忙着考核百官,和离文书迟迟未到,但是离开已成定局,与其被驱赶,不如体面地离开。

      池嫽把旧衣服都打叠进箱笼,免得离开后,这些旧衣被人扔出去践踏。

      还有一样舍不下的就是墙上、书架上的书画,有几幅名家画作是用杨濂的月俸买的,池嫽全部卷好,锁回精致的檀木匣里,不是她的东西不必贪求;另外有百幅自己画的作品,她收进竹箱要带走。

      丫鬟青蛾走过来问:“库房里的嫁妆箱要不要收?”

      池嫽慢慢地想起来,是有几口旧箱子,是七年前她出嫁时带来的,虽然破旧,却是属于她的。

      池嫽平静地说:“帖上封条,带走。”

      她走到画桌边,桌上摊着一幅未干的画,一缕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莹白的画纸上。

      池畔柳丝随春风轻摆,绿波泛起涟漪。男子举着一把彩绘鸳鸯伞面,身姿俊秀挺拔,仿佛随时要掀伞转身,笑着唤她的名字:“嫽嫽。”

      池嫽的唇边泛起一丝浅笑,旋即如水纹一般暗淡消失。

      画上预备着大片留白,本想画上一家四口共享天伦的画面,如今不必了。

      原以为杨濂珍爱家庭,如今才发现,他的心早就不属于这个小家了,他渴望的是和别人双宿双飞,她的眷恋对他而言如同绳索。

      就连他的母亲都容不下她,不惜亲自下场布局,赶她出门。

      在杨家人看来,她这个人是多余的,她的心愿也是邪恶的,既然时光留不住深情,不如把美好的回忆留在画中,随她一起离开。

      池嫽正俯身揭起画芯,突然光影骤暗,一只男人的手掌横亘过来,摁在画纸中央,将纤薄的画纸死死压住。

      池嫽抬头一看,不知何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伫立一旁,遮住了窗边洒下的春光。

      是杨濂。

      他们有半年没见了,这半年间,她怀孕又诞下女儿,本是最需要丈夫的时候,他借口公务繁忙,一次也没有主动探望。

      池嫽心口凝着一块坚冰,语气轻淡里透着冷漠,“你怎么来了?”

      杨濂仿佛察觉不到她的冷漠,盯着桌上的画,锐利的眼神仿佛要把池畔举伞的男子扎出窟窿来,“死到临头了,你还这么舍不得他。”

      池嫽瞬间涌起几分心酸,眼里卷起几分化不开的情意,“没什么舍不得的。”

      杨濂讥诮的扯了扯嘴角,声音冷如冰泉,“最好如此。”

      池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一阵尖酸刻薄的声音冲进来:“夜防日防家贼难防!这贱人竟勾搭上姐夫!”

      池嫽还没来得及应声,杨春儿已冲到面前指着她骂:“狐狸精!勾我家男人!”

      突如其来的辱骂如一盆狗血泼在池嫽脸上,池嫽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杨春儿是杨濂的姐姐,她的丈夫薛昳是宫廷画师,画艺精湛,曾指点她画技,她敬他如师,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为何杨春儿会说她勾引薛昳?

      为何杨濂看起来如此愤怒?

      难道又是一桩诬陷的戏码吗?

      这画中男子……难道他以为她画的是薛昳?

      池嫽脊背蔓延上一阵寒意,求助的目光投向杨濂,“你听我解释。”

      杨濂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似的,只是冷眼看着她,猛地掀开桌面的画毡,下面赫然藏着一幅薛昳的画像!

      桌下藏着一幅,桌上摊开一幅,都是薛昳!

      她方才深情的眼神做不得假,她果然对姐夫心生情愫!

      “你还要解释什么?”杨濂手背青筋暴起,三两下将薛昳的画像扯得粉碎,连带赏春图也在他掌中化为齑粉。

      “池嫽,你怎么会……这么下贱!”

      池嫽再也不堪受辱,辩白道:“我和薛昳清白无染!”

      “你当然不会承认。”杨春儿笃定的说,不屑的目光像在看一名低贱的娼妇,“薛郎被你缠不过,回家向我诉苦,我才晓得你百般纠缠他,好不知廉耻!”

      刻意编织出的虚假谎言层层叠叠,像蛛丝一样把池嫽缠得密不透风,她好像落入织网的猎物,越挣扎越无力,连呼吸都滞涩艰难。

      杨濂本就对她心存芥蒂,眼下听闻这番说辞,定然半分都不会听她解释。

      没人在乎真相,所以众口一词,咬定她有罪。

      让她走……不,或许让她死,才是他们真正的心愿。

      惶恐如旋涡将池嫽裹挟,慌乱中她顾不得尊严,拉住杨濂的手,却被他猛地甩开。

      池嫽身形踉跄失衡,勉力站住,不敢再碰他。

      杨濂声音里满是浓浓的厌恶:“你行巫蛊害婆母,还敢勾搭姐夫,我冷落你几日,你就玩出这么多花样?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

      “就凭你的品行,有资格做我的夫人吗?”

      一句句似刀锋,砍在她身上。

      池嫽呆住了。

      杨濂,这位高高在上的阁臣大员,屈尊纡贵光临她的住处,原来是为了给她定罪。

      这样的他让她感到陌生、厌恶、恐惧,可是……

      他身上残留着年轻时的影子,是她倾心爱过的样子,让她情不自禁地对他抱有一丝幻想。

      池嫽呵出心口一缕冷气,问出盘亘心底许久的疑问:“那你觉得谁适合做你的夫人?是江小姐吗?”

      杨濂如被击中,瞬间暴怒,“所以你是嫉妒江素月,才勾搭薛昳的?”

      “漪苍。”池嫽叫他的字,声音纯净如漫过青苔的涓流,“如果我说我跟他没关系,你会信吗?如果我说我从未行巫蛊之事,也无半分害人之心,你信吗?”

      说罢,池嫽忍不住自嘲:他才不会信她。

      凭什么信她啊?

      事已至此,层层谎言早就掩盖了真相。

      谁会在乎真相呢?

      就连池嫽自己,其实也不太在乎,究竟是谁费尽心机诬陷于她。

      ——她在乎的只有杨濂。

      在这个家里,若没有杨濂的默许,怎会有那么多人明里暗里欺负她?

      说到底不过是杨濂厌倦了她,才让她陷入这般境地。

      他心里想赶她走,别人才敢推波助澜。

      否则以他一家之主的身份,怎会连为她主持公道的机会都不给?

      尽管如此,她仍是期待的注视他,目光仿佛回光返照般布满温柔,似天边洒下的溶溶月色。

      杨濂被她的目光烫了一下,侧开眼睛,“我也想信你……可现在的你,让我不敢认。七年当家,亏空账目,私吞银两达五万两,每一笔账目都是你亲手所写——谁能诬陷你?”

      他手腕猛地一扬,把一叠账本甩在她面前,“你还有话可说?”

      他今日分明有备而来,新帐旧帐要一起清算。

      池嫽苍白的嘴唇颤了颤,说不出一句话来,力气从身体里流失,账本上熟悉的字迹像烙铁烫着她的眼。

      那些失踪的银钱,彻底碾碎了他对她七年的信任。

      那些钱,的确是从她的手中流出的。

      杨濂性情刚直,初入官场得罪的人不少,从她第一次瞒着他,动用银子暗中摆平潜藏的祸端开始,她就没有退路了。

      杨濂失望的声音一字字砸在她心上:“我曾那么信任你,可我从未看清过你。你嫁我到底图什么?这些钱是被你挥霍了,还是贴补娘家了?现在,把库房钥匙交出来!”

      池嫽的脖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紧了,他对她下达最后通牒,收回赋予她的一切权力。

      她的手摸到腰间冰冷的钥匙,犹自不甘,“杨濂,究竟是我们七年夫妻情分重要,还是五万两银子重要?我若交出钥匙,从此无颜在杨家立足。”

      杨濂嘴角勾起一丝冷淡却极尽嘲讽的笑,“这些问题,你在犯错前就该考虑清楚。现在问我,会否太迟?”

      “如今的下场是你咎由自取!”

      他干净凌厉的手掌停留在半空中,等待着收回她不配拥有的东西。

      池嫽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只剩残酷的绝望。

      她竟然开始胡思乱想,倘若告诉他用银实情,他会同情她吗?

      不,他是那么刚正清高之人,只会耻笑她不走正道,不够光明磊落。

      他们本就不是一类人,一直以来是她强留在他身边,所以感情才会如流沙易逝。如今信任已经不复存在,又何必侈谈感情?

      “钥匙给你。”她松开攥紧的手指,把磨平的铜制钥匙交到他的手上,金属摩擦出刺耳的细碎声响,几乎催她泪下。

      “你把休书给我。”她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明亮,“东朝今年已有五岁,跟着你我放心,纤云才三个月,和离后我要带她回娘家抚养。除此之外,我别无奢求。”

      “两个孩子都是我的骨肉,你凭什么带走?”

      既然撕破脸皮,他索性寸步不让,“休书亦是妄想。”

      “我身为吏部尚高官,朝廷瞩目,休了你,岂不沦为百官笑柄?你没资格做杨家主母,等江素月进门,她为正妻,你自降为妾。”

      不容置疑的口吻等同宣判她死刑。

      池嫽的魂魄似被抽离又狠狠摔回身体,几乎晕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为妾!”

      一旁杨春儿见状,立刻尖声附和:“池嫽,别清高了,论家世论才情,你哪点比得过江小姐?等她进门,你的孩子还要靠她养育教导,别现在硬气,到时候跪在江小姐面前讨生活,让人笑掉大牙。”

      恶语伤人,六月飞霜,莫过于此。

      池嫽像一颗宁折不弯的松树,挺立在寒风中。

      不能倒下,太丢人了。

      然而江素月这三字袭来时,那寒风也似化作了熏香的春风,池嫽的膝盖情不自禁地发软。

      她太清楚江素月在杨濂心里的分量了。

      当年杨家家道中落,江素月母女暗中接济杨濂,盼他金榜题名后娶江素月。可惜那年杨濂感染时疫,高热不退,意外落榜,江素月却被选为太子女官离了乡,两人的情缘就此搁浅。

      杨濂心灰意冷,与自小定亲的池嫽成婚。多年来夫妻感情还不错,可他不是什么话都跟她说的。在他缄默独处的那些夜晚,她能感觉到他心里永远有个角落独属于江素月。

      她向来看不透他。

      若江素月做了正妻,孩子凭借父亲的疼爱尚能立足,她呢?

      江素月能容得下这眼中沙吗?这对新夫妇能容得下她这个多余的旧人吗?

      她能眼睁睁看着杨濂和别人恩爱绸缪吗?

      不如直接杀了她。

      池嫽想到此处,浑身冰凉如坠入冰雪窟窿,睫毛一眨,坠落一颗硕大的泪珠。

      哭毕,池嫽用手帕吸干了眼角的泪,竭力让语调平淡,尾音却藏不住细碎的颤抖,“你都要娶别人了,还不肯放过我吗?在你眼里,我算什么?我只是一颗为你铺路的垫脚石,贫寒时为你洗衣做饭,富贵时为了保全你的名声,甘当下堂妇,对吗?”

      她声声质问,控诉他薄情不义。

      一旁,杨春儿听得怒火中烧,拔高声音愤然道:“漪苍,是她一心想和离,不是你不念旧情,今日你不休她,来日她定会再行邪术加害母亲。况且她品行不端,觊觎我的夫君,这口气我如何忍得下?为孝道为手足之情,池嫽必须离开杨家!”

      接二连三的污蔑,恶意的羞辱扑面而来,压垮了池嫽最后的隐忍。

      池嫽慢慢直起身子,倔强的傲气重新占据了眼眸,卷起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不错,不和离还等什么呢?”

      杨濂眸光猛然锐利几分,“谁给你的资格,置喙我的事?”

      冰冷强势的气质从他的骨子里透出来,密不透风地压迫全场。

      这就是与她结发七年的枕边人,不,他已经是说一不二的权臣杨濂了。

      七年了,她眼睁睁看着他从温和明亮的少年变成高傲冷酷的权臣,无论她如何深情也挽不住他离开的脚步。

      今天他第一次全然地用威严压迫她,教她学习如何卑微地跟他说话。

      既然如此,池嫽放缓了语气,似请教又似斟酌,客客气气的问:“那么敢问杨大人,一个贞洁有亏、与外男私通的女子有资格做你的妾室,继续留在杨家后院苟活吗?”

      “你放肆!”杨濂瞳孔骤缩,声线陡然凌厉,“你哪来的胆子,敢承认这些污秽丑闻!”

      池嫽无惧亦无畏,“承认又如何?若非你常年冷遇,薛昳怎会有可乘之机,以教画为名,与我在这间屋子里暗通款曲?”

      说罢,迎上他暴怒的目光,孤注一掷地逼迫:“我劝你痛快落笔,写一纸和离书,放我归家。否则我与薛昳之事定会传遍官场,到时候人人背后嘲笑你。”

      她说着,眸光轻轻一瞟,扫过眼里屋那张红罗帐雕花楠木拔步床,暧昧流连的目光暗示着肮脏的隐秘。

      她当真不怕死,敢当着他的面回味“奸情”。

      杨濂眼神如刀,生生截断她的视线,嗓音低沉犹如地狱使者,“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

      池嫽笑了,“杀我,当真敢吗?为掩盖丑事怒杀发妻,旁人对你的评价也无非是:酷吏、妒夫、无能。”

      话未落音,喉骨上的手指骤然收紧,令她眼前一黑,身子软软的往下坠。杨濂掐着她的腰往上提,眼中狠厉像黑瘴气将她彻底淹没。

      他口齿似冰冷的锯,一下下刮过她的耳膜,“池嫽,知道你伶牙俐齿,但说话前要三思后果。你跟谁在那张床上鱼水欢愉了?是我,还是别的什么野男人?”

      “答错一个字,我便让你尸骨无存。”

      锁住她脖子的手松开劲道,给她发声的空间,而他垂下睫毛,认真地聆听,闭上眼眸的脸孔依旧紧绷,似酝酿着疯狂的暴风雨。

      池嫽闭上酸胀的眼,心底一片悲凉,荒诞的现实让她想要放声大笑。

      婆母装病诬陷她,杨春儿不惜舍下脸面,也要污蔑薛昳与她有染,为了驱赶她这个无用的糟糠之妻,值得他们如此不遗余力。

      他们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还要攀附权贵更上一层,而她就活该被踩进泥里,背负污名,永世不得翻身。

      黑白颠倒,是非不分,既然这个世道如此疯癫,那就一起演戏吧,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不就是说谎,很难吗?

      池嫽的声音仿佛被扯碎的锦缎,寒风中飘荡,“怪我么?你知道吗,是薛昳先说喜欢我的;他趁你不在,强迫我屈从他。”

      她抬眼望向神色错愕的杨春儿,又落回暴怒的杨濂身上,亦真亦假地请求道:“杨大人,你会明察是非,为我做主吗?”

      “胡说!”杨春儿冷漠的面皮裂开一条缝隙,怀疑顺着裂痕乱窜,“薛昳怎会亲近你?是你贱浪勾引纠缠他,他是清白的。”

      池嫽摇头,语气冷淡却足以扎透她的心,“原来你对枕边人毫不了解,不知他背着你移情别恋。也罢,你比我,也没强到哪里去。”

      “贱人!”杨春儿彻底绷不住了,怒红着眼扑上来,挥手要撕烂池嫽的脸。

      杨濂单手拦住杨春儿,顺势一推,杨春儿险些往后仰翻。

      愤怒之人控制不了力度,杨濂此刻濒临失控的边缘,就算杨春儿再恨池嫽,也不敢在这时候靠近杨濂,只能远远站着,用淬了毒似的目光剐池嫽的皮。

      她显然听进了池嫽的话,开始拿不准薛昳和池嫽的关系边界,如果薛昳真的背着她和池嫽偷欢,那么她岂不成了把丈夫送上别人床榻的傻子?

      怀疑在杨春儿心里生根发芽,让她坐立不安。

      池嫽见状,垂眸露出轻蔑的笑,无凭无据、张口就来的诬陷,不是他们杨家人独有的本事。

      既然众人都要往她身上泼脏水,那就谁也别干净了。

      杨濂细察着池嫽幸灾乐祸的眉眼,沉声拷问:“这么说,你承认和薛昳有染了?”

      池嫽没有出声,却抬起眼眸直视他,用不加躲闪的目光回答了他。

      这一瞬,时间仿佛停止了流淌,杨濂和池嫽对望,一个无所畏惧,一个如夜如渊。

      良久,冰凉的话语从杨濂的喉中飘出:“姐夫画艺高超,品行更是无暇,怎会诱迫你?反倒是你,巧舌如簧,奸心难测。”

      他咬紧齿缝,“竟敢私通让我脸上蒙羞,我敢保证,你被逐出杨家后,等着的不是新生,而是……真正的地狱。”

      恨罢,他又耐着性子,“池嫽,我在好好跟你说话呢。你名声尽毁无所谓,让旁人如何议论东朝和纤云?”

      顿了顿,他慈悲的补充道:“只要你说与薛昳并无苟且,此事我会为你澄清,今后杨家还能为你遮风避雨,这是我能承诺你的。”

      看在一双儿女的份上,这是杨濂递给她最后的一级台阶。

      只要她否认和薛昳有染,他可以赏她一份人情,将此事不着痕迹地抹去。她仍然可以留在杨家,做一个失宠但衣食无忧的下堂之妻。

      这是为了他和孩子的颜面。

      池嫽笑出了声,带着绝望的嘲讽,“杨濂,你以为我会惧怕你的威胁吗?”

      何为地狱?

      难道他不知道,她早已被推入地狱?

      此刻、此地、此身。

      池嫽眼中翻涌着破碎的情绪,近乎失控的质问道:“我和你之间的事,真的能明白算清吗?你我新婚共饮合卺酒时,你是怎样承诺我的?如今,你却要另娶江素月为妻。这笔账,如何算?”

      “至今日,夫妻恩情荡然无存,我和谁有过什么,对你来说还有什么紧要?”她转念一想,冷笑,“就算我回答了,你就会信我吗?”

      静了片刻,杨濂声音低沉却坚定:“这件事,我必须要一个答案,不论真假。”

      他在乎的,只有脸面。

      池嫽无奈到觉得可笑,“既然你如此介意,那便没有。”

      杨濂步步紧逼:“我要你亲口、认真承认。”

      池嫽无力地呵笑一声,清泠泠的声音洗去了情绪,“你非要知道我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好,我以妻子的身份向你坦白,而你,也必须对我忠诚——放弃迎娶江素月。这是我的条件。”

      杨濂嗤笑,一个轻飘飘的回答就妄想换他放弃心上人,何等滑稽。

      她不是在同他做交易,而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表态:如果他要迎娶新人,就无权干涉她与旁人的私事。

      宁死不屈,与他抗争到底。

      杨濂心底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定定望着她,终于开口:“你这般胡搅蛮缠,当真以为我不会和离?”

      池嫽眸光微闪,心口骤然一痛,片刻之后,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那就请吧。”

      杨濂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书案。

      狼毫蘸满浓墨,落纸时墨色淋漓,寥寥数行,斩断七年夫妻情分。

      一纸休书,落笔成形,墨迹还在流淌,两人的关系却再无转圜的余地。

      休书上的每一笔每一画,都像刀一样刻在心上,池嫽仿佛受着凌迟之苦,热泪再也止不住滚落。

      后悔吗?

      她痛苦,却没资格后悔。

      自成婚以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和杨濂长相厮守,然而命运却将她推到了这一步。

      或许,并不是命运作祟,只是杨濂这个人不想同她一起走下去罢了。

      池嫽蘸印泥,在休书末尾按下手印,白纸黑字间留下一抹刺眼的红色,彻底了结了这段始于年少,终于潦草的荒唐姻缘。

      从今日起,她和杨濂再无半分干系。

      “来人,收拾行李,送池小姐归家。”

      杨涟吩咐道,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池嫽咽下咸苦的泪水,打起精神,安排下人往外搬东西。

      东西已经打包好了,流水一般往外搬。

      杨春儿在一旁冷嘲热讽:“哟,东西都收拾得这么利索,连嫁妆箱子都打包好了,看来你早就是做贼心虚,准备跑路了吧?”

      杨春儿目光一闪,对丫鬟柳黄吩咐:“打开看看,她有没有夹带什么贵重首饰?”

      池嫽今日所受屈辱已经够多了,立刻喝止:“慢着!如今我和你弟已经和离,我的东西你无权搜查!”

      杨春儿被她这一喝吓住了,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池嫽垂下头不看任何人,低声说:“这些年你送我的贵重首饰,都在妆匣里放着,我一件也没带走。”说着,她连头上来不及卸下的发饰也一并拆下,交在柳黄的手里。

      她顶着光秃秃的发髻出门自然很难看,想带走旧时的那枚钗子,可那东西早在多年前就已腐烂。

      岁月变迁,连钗子都能腐化,人心人性何尝不是如此,早已沧海桑田。

      池嫽对青蛾说:“我们走。”

      杨春儿依旧不依不饶:“你的私物我可以不看,但那些嫁妆箱子必须拆开检查!我怀疑你把那五万两银子的银票藏在里面了!”

      池嫽脚步一顿,冷声道:“可惜我的箱子已贴了封条,不容你放肆。”

      “这里是我家,我就放肆又如何?”杨春儿想起丈夫曾和池嫽共处一室,醋意上涌,吩咐让丫鬟去开箱。

      这时杨濂终于出声阻止:“不必检查了,放她走。”随即命人打开中门,将十口箱子搬上马车送走。

      五万两银子罢了,既然她要贪,就给她,就当安顿下半生的费用。

      从此以后,他们两清了。

      池嫽平时出门习惯坐轿子,可此时哪有给她准备的?只能步行。

      她从马车上解下一匹马,套上马鞍,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嫁妆,没有一样值得留恋。

      池嫽翻身上马,一路策马狂奔,冲出了杨家。

      春夜湿润的晚风如往事扑面而至,俄顷,星子般的雨点敲打在池嫽的脸上。

      池嫽从回忆的苦海里探出头来,发觉四周早已变换了景致,眼前不是精幽华贵的尚书府,而是一座群山簇拥的高峰拔地而起,在她的脚下赫然挺立。

      池嫽勒住缰绳,奔驰的马蹄在险峻的山道上慢了下来,从她的视线俯瞰而下,满目皆是郁郁苍苍的山林。

      这里是鱼背山,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一处风景。

      初时杨濂家境贫寒,池嫽是小吏之家的出身,带了十只嫁妆箱子过来,没多久就用尽了,池嫽自幼学得一手栩栩如生的刺绣本事,日夜刺绣贴补家用,日子贫苦极了。

      杨濂虽有才华,却无钱打点人脉,科考之路磕磕绊绊。有位大官人听说鱼背山谷景色绝佳,高价求一件山谷图的绣品,只是传闻鱼背山谷有野狼出没,无人敢去采风。

      池嫽记在心里,瞒着所有人潜入山中,凭记忆记住了山谷绝美的风光,还原在绣布上,挣得那笔数目可观的银子。

      事后杨濂得知真相,心疼的搂着她,发誓永不辜负。

      转眼竟是这般难堪的结局。

      雨势急了,雨水洒入山林间,发出萧瑟凄凉的打叶声,仿佛无数寒虫的哀吟。

      池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正悲痛难熬,山谷中传来一阵苍凉的狼嚎,池嫽的坐骑忽然一阵倾斜,马发出一声呜咽,受惊狂奔。

      池嫽深知鱼背山地势险峻,白天尚且难以通过,何况雨夜,一旁就是陡峭的深渊,立壁千仞。

      她的孩子还小,她还不想死。

      池嫽强行压抑内心的悲痛,控制缰绳,然而马越跑越快,在湿滑泥泞的地面屡屡失蹄,池嫽勒不住惊恐发狂的马,也来不及从跳马求生,失控的坐骑带着她一同冲进山谷。

      “啊!”

      池嫽大喊一声,眼前的世界旋转颠倒。

      她活不成了。

      纤云……东朝……

      最后的挂念在她心头流转,世界只剩漆黑一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世不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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