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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覆着锡纸的盘子 手机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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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又暗了下去。
布林没有动,也没有伸手去碰它。
他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在眼前晕成一片灰。窗外最后一点光,正一点点从墙上褪去,直到他再也分不清,房间的角落在哪里结束,黑暗又从哪里开始。
他的手搁在手机旁边,手指微微蜷着,离屏幕只差一点,却始终没有碰上去。
那张照片还在抽屉里。
那条消息还在手机里。
第一次熄屏前,他看了四遍。重新点亮后,又看了三遍。可那些字没有因此变成别的意思,也没有替他拼出一句能够回答的话。
楼下,房子仍旧发出那些熟悉的声响。冰箱的压缩机忽然启动。厨房里的钟,在半明半暗中一格一格地走。
父亲还要一个小时才会回来。也许两个小时。每到星期一,工厂总要忙到很晚。
布林闭上眼睛。
寂静慢慢沉下来,压在他身上。
他没有睡着。只是悬在那里,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思绪也迟缓地漂着。
这一天留下的痕迹还在。他想起班会课上那张空着的桌子,想起音乐教室里的那个女孩,想起她问过的那个问题。又想起母亲从前做的饭。她总会用锡纸把盘子盖好,放在厨房台面上,旁边压着一张便条。字很小,微微向右斜。
门铃响了。
布林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那片灰,只是更暗了。
他明明没有睡着,铃声却像一只冰冷的手,忽然按在他的后颈上。
门铃又响了一次。
他坐起来,双脚落到地板上。手机从床沿滑下,屏幕朝上,掉在地毯上,依旧漆黑。
布林弯腰捡起手机,塞进口袋,走出了房间。楼梯间没有开灯。可他对这里太熟了,根本不必思考。手掌贴着墙面缓缓滑过,墙上的漆比空气更凉。赤着的脚一阶一阶落下,靠的是身体的记忆。
楼梯尽头,前门像一块颜色更深的黑。
磨砂玻璃外站着一个人。门廊的灯从背后照过来,只留下模糊的影子。
布林还没碰到门锁,就已经认出了她。
他打开门。
阿丽娜站在门廊上,穿着那件淡黄色毛衣。栗色长发束在颈后。灯光落在她耳边的小圆环上,也落在她的手指上。
她戴着几枚戒指,双手捧着一只盘子。盘子上覆着铝箔,边缘被她仔细按紧,留下一道道折痕。
“布林。”
她只叫了他的名字。
像是这个名字已经在她嘴里含了很久。反复试过,终于说出口时,却发现它比记忆里还要短。
布林沉默着,他的手还扶着门。夜风从她身旁钻进屋里,带着刚割过的青草气味,还有锡纸下面透出来的暖香。像迷迭香。他开始关门,阿丽娜的脚已经挡了进来。白色运动鞋,鞋尖蹭着一道灰,正好卡在门缝里。门撞上鞋边,停住了。
布林的手臂一下绷紧,扣着门板的指节也泛了白。
他盯着她的脚。
她没有收回去。
“我妈妈做多了。”阿丽娜说。
她的声音很稳。可布林听得出来,那份平稳是她刻意维持的。
“她总是做多。你知道她的。”
他当然知道。
三年前,布林和父亲搬来这里。没过几天,阿丽娜的母亲就送来了一盘焗菜。圣诞节时是饼干。去年秋天是一只苹果派,从烤箱里拿出来没多久,还冒着热气。
那天,阿丽娜也站在这扇门前,也像现在这样捧着东西。可那时她正说着什么,笑得停不下来。他也在笑。
一切都不是现在这样。
布林低头看着盘子。
锡纸大致平整,只有一角被盘沿顶破了一个小口。
“我不能要。”他说。
“你不能吃饭?”
“阿丽娜。”
“只是一盘鸡肉。”她把盘子往前送了一点。锡纸发出轻微的脆响。
“不是要和你谈什么,也不是要你欠我人情。只是一顿晚饭。”
布林没有接。
他的手仍扶着门,她的脚也仍卡在门缝里。水泥台阶上的凉意,正顺着他赤裸的脚底一点点往上爬。
他应该穿鞋的。应该先从猫眼里看一眼。更应该留在楼上,任门铃响到安静。
“我今天早上看见你了。”阿丽娜说,“我就在门廊上。你从我面前走过去,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迟到了。”
“你没有迟到。你只是不肯看。”
她捧着盘子的手指收紧了。
戒指在灯下闪了一下。一枚细窄的银环,还有一枚嵌着蓝色石头。
布林记得那枚蓝色的。高二时,她在手工市集买下它,举到阳光底下,问他戴上以后像不像一个会占卜的人。
“我一直在给你空间。”她说,“所有人都这么劝我。给他一点空间。等他准备好了,他会回来的。”
她停了一下。
“可你不会回来了,对不对?你只会越走越远。”
布林的下颌隐隐作痛。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紧着牙。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说。
“我知道你一个人站在没有开灯的房子里。”
她朝他身后的走廊偏了偏头。
“我知道你爸爸不在家。我也知道你今天中午没吃饭。因为我去过食堂,你不在那里。”
“那不是你该管的事。”
”我知道那不是我该管的事。” 最后一个字上,她的声音轻轻裂了一下。她咽了咽,把那道裂缝重新压了回去。
“我不是想把你修好,布林。我只是想让你吃点东西,也想陪着你。这不一样。”她向前走了一步。
那只脚终于离开了门缝。不是因为她退让,而是因为她已经近到足以把盘子横在他们之间,像捧出一件无人肯接的礼物。
布林还没来得及后退,她已经把盘子压进他手里。
热意隔着锡纸透出来。陶瓷的边缘光滑而温暖。
“吃不吃随你。”她说,“扔掉也行。我不在乎。可你得先把它接过去。”
她松开了手。盘子的重量落进布林掌心。他只能托住。否则,它就会摔在地上。
阿丽娜退回门廊。
灯光照见她眼里的水光。她很快地眨了几下眼,别过脸,看向马路。路灯把影子投得到处都是。
她抬起毛衣袖口,在脸上擦了一下。
“明天见。”她说。
不是询问。
阿丽娜走下台阶,穿过草坪。
布林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开。淡黄色的毛衣成了夜色里一小片模糊的亮。她的运动鞋踩过草地,没有发出声音。
她没有回头。
她走上自家的门廊。门开了,又关上。
街道重新空下来,只剩门廊的灯还亮着,还有布林手里那只温热的盘子。
他一直站在门口。
冷风贴着他的脸,掠过裸露的手臂,也漫过踩在门槛上的双脚。
街角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停了。一辆车从路口驶过,车灯扫过一排房子,转眼便消失了。
布林低下头。
锡纸内侧蒙了一层蒸汽。透过折痕,隐约能看见鸡胸肉和烤土豆的轮廓。
迷迭香的气味升起来,填满盘子与他胸口之间那一点狭窄的空隙。
母亲从前也做过一模一样的晚饭。
不是今晚。不是在这间厨房里。可这样的饭,她做过不止一百次。用同一只罐子里的迷迭香,把同样的锡纸仔细压在盘沿上,再把盘子留在台面,旁边放一张写着小字的便条。
棒球训练结束后,他会饿着肚子回家。站在水槽前就吃起来,因为太饿,连坐下来看一眼那张便条的耐心都没有。
而现在,他仍站在门口。
同样的一顿饭,却来自另一个人的母亲。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细小而固执的嗡鸣,隔着布料贴上他的髋骨,也撞进四周的寂静。
他没有伸手。
只是用双手托着盘子,感受温度穿过陶瓷,一点点渗进掌心。
手机又震了一次。
然后归于安静。
夜风从他身边掠过,钻进身后那栋漆黑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