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岁》清柠加冰

28、第二十八章： 灯下咫尺 灯下咫尺

　　第二十八章：灯下咫尺
　　夜色缓缓吞没残破的街巷，一轮浅月薄淡地悬在云层之后，清辉稀稀疏疏洒落下来。
　　城头今夜值守轮换，陆望海争取到一点空余时间，再次来到救护所。
　　院内油灯静静燃着，光晕不大，恰好铺满整条长廊。厢房里的伤员大多已经安睡，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咳嗽，隔着木门，听着朦胧遥远。
　　温知许方才清点完所有存药，已经回到偏屋歇息，有意留出安静的空间，不去打扰廊下的两人。
　　谢清晏正坐在木案旁，细细研磨草药。石臼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细碎的声响，草药清苦的气息在晚风里慢慢散开。
　　听见院门开合的轻响，他抬首望去。
　　陆望海立在月光底下，身上军服还带着城外夜风的凉意，肩头沾了少许尘土。月色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褪去战场上凌厉的锋芒，目光落在谢清晏身上时，慢慢浸开一层柔和。
　　“今晚月色尚可。”谢清晏停下手中木杵，轻声开口。
　　陆望海关好门，缓步走至廊下，在他身侧的木凳坐下。两人距离很近，稍稍侧身便能触碰彼此，却都刻意维持着一寸分寸。
　　“城头看月亮，和院内所见，终究不同。”陆望海低声应答，视线落在谢清晏微微低垂的眉眼，“城头满目断壁残垣，这里尚有药香，还算安宁。”
　　谢清晏轻轻颔首，重新拿起木杵，缓慢捣着石臼里的草药。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木杵起落的轻响，还有晚风穿过院墙缺口的呜咽。
　　暧昧悄无声息地漫开。
　　经历过相拥与相吻，心底早已交付彼此，可乱世悬着危机，他们总下意识收敛浓烈的情意，偏爱这般不远不近、欲近还休的相处。
　　陆望海的目光，顺着他纤细的手腕缓缓上移。灯下，谢清晏的侧脸柔和干净，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他看得久了，谢清晏不由得心头微热，捣药的动作慢了几分，耳尖悄悄染上淡红。
　　“怎么不说话了？”谢清晏侧过头，对上陆望海沉静的视线。
　　四目相撞的一瞬，周遭仿佛骤然安静。
　　陆望海微微倾身，向他靠近些许。咫尺之间，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淡淡的松木气息包裹住谢清晏。
　　“只是在看你。”陆望海嗓音压得很低，像晚风拂过耳畔，“不知道还能拥有多少这样安稳的夜晚。”
　　一句话，轻轻戳中人心底藏着的惶惑。
　　大战随时会席卷整座城池，明天与离别，没有人知道哪个先来。
　　谢清晏屏住呼吸，没有后退。他能清晰看见陆望海眼底翻涌的情绪，有惦念，有爱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陆望海抬起右手，指尖悬在谢清晏脸颊旁。
　　只差分毫，便能抚上肌肤。
　　他迟迟没有落下。
　　指尖微微蜷缩，克制住触碰的念头，最后只是轻轻一动，拂开落在谢清晏肩头的一点干草碎屑。短暂一碰，立刻收回。
　　细微的触感，却顺着皮肤一路烧到心底。
　　谢清晏垂在膝头的手不自觉攥紧布料，心口砰砰跳动。他想起从前那些黄昏与雨夜的温存，此刻近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薄薄的克制。
　　“若是战事开启，救护所难免混乱，你一定要藏好自己。”陆望海转开话题，语气藏着担忧，“我安排的守卫会守在外围，但难保不会有流弹飞入院落。”
　　“我知晓轻重，不会莽撞。”谢清晏轻声回答。
　　石臼里的草药已经研磨妥当，他放下木杵，拿出干净的油纸，细细将药粉包好。指尖灵活地折叠纸张，动作从容，只是偶尔会分心，余光留意身旁人的动静。
　　陆望海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待一切结束，我想带你去看江南的月色。不像这里，满目疮痍，月光也蒙着尘埃。”
　　“江南……”谢清晏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眼底泛起向往，“我只在书本上读过，小桥流水，四季温和。”
　　“等到那时，不必时时提防枪炮，不必夜夜忧心生死。”陆望海望着淡淡的月色，缓缓说道，“可以安安静静并肩赏月，不必担心下一刻便是别离。”
　　美好的约定悬在前方，可当下依旧困于孤城硝烟之中。
　　两人并肩坐着，不再言语。
　　月光慢慢移动，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将两道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挨得很近，几乎交叠在一起。
　　陆望海下意识微微侧过肩膀，替谢清晏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宽大的身影笼罩过来，带来安稳的暖意。
　　谢清晏微微仰头，鼻尖几乎擦过他的衣襟。
　　他能感受到身前温热的气息，心底涌起想要靠近、想要拥抱的冲动，却还是静静坐着，维持这一段朦胧的距离。
　　没有亲吻，没有相拥。
　　仅仅是并肩静坐，月色相伴，几句关于未来的闲谈，若有若无的靠近，克制隐忍的心动，织成满廊缱绻暧昧。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城楼传来一声悠长的梆子声，提醒着归营时限将至。
　　陆望海缓缓起身，目光不舍地落在谢清晏身上。
　　“我该回去了。”
　　“路上小心。”谢清晏随之站起，送他走到院门。
　　陆望海驻足，深深望了他片刻，最终只是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臂，转瞬分开。
　　“好好歇息。”
　　话音落下，他推门走入清冷月色之中，挺拔的身影渐渐消融在街巷深处。
　　院门轻轻合上，院落重回寂静。
　　谢清晏独自立在门边，抬手抚上方才被触碰过的小臂，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
　　他缓步走回廊下，看着桌上包好的药粉，还有摇曳的油灯。
　　浅月依旧悬于天际，晚风缓缓流淌。
　　烬岁长夜漫漫，战火迫在眉睫。
　　可方才灯下咫尺、欲触又止的温柔暧昧，妥帖存于心底，足以支撑他熬过无数忐忑难安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