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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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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欢,你先看看这个。”
许佳把手机递过来时,黎欢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样品盒。她手里还捏着一张尺寸标签,闻言抬起头,先看了看许佳,又看向屏幕。
照片里是一只小小的布偶。
准确地说,是那只皇帝毛绒玩偶。它被人摆在桌面上,身上穿着一套新衣服,衣摆铺开,袖口微微收住,原本圆滚滚的身体被衬得有模有样。
黎欢接过手机,放大看了一眼。
“这是第二套?”
“嗯,厂家刚发来的试穿图。”许佳说,“说是两套都做好了,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寄过来。”
黎欢没急着回答。
第一套是偏正式的款式,颜色沉稳,衣身用了带一点暗纹的深色布料,领口和袖边压着细细的金色滚边。腰间的束带没有做得太宽,打了一个小结,旁边还坠着一枚小小的玉色配饰。衣服穿在玩偶身上,既没有把它原本圆乎乎的肚子遮得严严实实,也没有显得松松垮垮。
第二套明显活泼一些。
颜色浅了不少,衣襟边缘用了更亮的纹样,袖口宽宽的,末端有一圈细密的织带。腰间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挂了一枚小小的牌饰。两套放在一起,一个显得端正,一个显得轻快,倒像是同一个人换了两种心情。
“让他寄过来吧,两套都寄。”
她把手机还给许佳,又低头去看手边的标签。
许佳没有马上走,目光落在那堆盒子上:“你是不是打算把这些都搬到新店去?”
“先分一下。能直接用的放一边,需要换尺寸的另放一边。”
“那你这边快没地方坐了。”
黎欢看了看脚边。
她确实已经把桌子底下也占满了。几个装冰箱贴的纸盒叠在一起,旁边是还没拆封的明信片样张,墙边靠着一块新做的展示架隔板。原本还算宽敞的工作区,最近被各种东西一点点挤小,连她那把椅子都只剩下半边能坐。
“等新店开了就好了。”她说。
许佳笑了一下:“这句话你最近说了好多遍。”
“因为是真的啊。”
黎欢说得理直气壮,许佳也没再逗她,只弯腰帮她把几个空盒子摞到一起。
桌面上放着一排诗人立牌的样品图。
王维和李贺的形象已经确定,接下来要和李白、杜甫放在同一组展示。四个人虽然都是诗人,画面却不能做得像同一套模板换了名字。
黎欢拿起王维那张。
立牌上的王维穿着浅青色长袍,衣襟收得整齐,袖口垂落,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摆出吟诗的姿势。他只是站在一片山水之间,身后有几株疏竹,远处的山被薄雾淡淡地遮住。画面留白很多,连衣服上的纹样都收得很轻。
底座没有做得很高,边缘压着一圈浅木色纹理。立牌立起来以后,人物和背景之间有一点层次,不会像一张平平的纸片。
李贺则完全不同。
他穿着颜色偏深的衣袍,肩线略显单薄,身形挺直,眉眼里有一点说不清的锐气。身后的背景不是常见的山水,而是带着夜色的云层,远处有一轮颜色偏冷的月亮,旁边几枝枯枝伸出来,像是从画面之外探进来的。
他的手里握着一卷书,衣袖被风带起一点,整个人有种鬼感。
黎欢把两张图并排摆好。
“这样放在一起,性格就出来了。”许佳看了一眼,“王维看着很舒服,李贺……有点不好惹。”
“是这样子的。”
“那李白和杜甫放进去,会不会太热闹?”
“不会。”黎欢把现有的两张立牌图片也调出来,“李白是洒脱,杜甫是沉厚。四个人放一起,应该能看出区别。”
她没有再解释,把图片缩小,模拟了一下四块立牌并排摆放的效果。
四个人的颜色各自不同,却没有互相抢画面。王维偏淡,李贺偏冷,李白的色彩更明亮,杜甫则稳重一些。若是摆在同一层架子上,远远看过去,像四个从不同年代走来的人,恰好在一处停了下来。
许佳盯着看了一会儿。
“我觉得这组会有人喜欢。”
“希望吧。”
“你不要每次都说希望吧。”许佳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拍了一张,“小老板你要有信心。”
她们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颜静拎着一袋东西进来,后面跟着姥姥。姥姥手里还拿着一把伞,进门后先把伞靠在墙边,才发现地上又多了几个纸盒。
“你们这是要把店搬空啊?”
“还没搬呢。”黎欢说,“只是先把东西堆出来了。”
“我看再堆下去,你们连门都进不来了。”
姥姥把袋子放到桌上,里面装着几样刚买的点心。颜静没急着说话,先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两张诗人立牌。
“哎呀,新诗人已经设计好了?”
“王维和李贺。”黎欢把图片放大给她看。
颜静先看王维,又看李贺,最后把两张图放到一起。
“王维这个颜色好看。”她说,“看久了很舒服。李贺倒是很有冲击性。”
姥姥也凑过来看。
“这个穿深衣服的,怎么像是晚上没睡觉?”
黎欢忍不住笑:“姥姥,他是诗鬼,不是熬夜鬼。”
颜静笑着把手机还给她:“我觉得这两个人可以。到时候摆出来,风格各异,肯定好看。”
“我也是这么想的。”
姥姥却还在看李贺:“这个人看起来脾气不太好。”
“你怎么谁都能看出脾气来?”
“那当然。”姥姥说,“你看他眉毛。”
几个人都笑了。
黎欢把桌上的图收好,顺手拿起另一叠明信片样张。
冬季明信片已经有了第一批印刷样张。三张放在一起,颜色并不完全相同,却有统一的冬日气息。
第一张是城墙。
雪落在城墙垛口上,远处的屋顶只露出一点轮廓。小黎穿着厚厚的围巾,站在城墙边,手里捧着一个小暖炉。它没有正对着画面,而是微微侧着身,像是刚听见有人叫它,回过头来。
第二张是灯笼街。
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石板路上。小黎站在路边,头顶的围巾被风吹起一角,手里提着一只小灯笼。灯光映在它圆圆的脸上,整张画面都显得温暖。
第三张则是树下。
树枝上挂着细细的灯串,远处有几家铺子,窗户里透出光。小黎没有做太大的动作,只是站在树旁,仰头看着那些灯。它的围巾颜色比前两张更亮一点,像是特意留给冬天的一小块暖色。
三张图的背面都留出了写字的空间。
左侧有地址栏和邮票位置,右侧空白不算太大,却足够写下一段话。纸张摸起来有一点细微的纹理,不是完全光滑的那种,拿在手里有些厚度。
姥姥拿起灯笼街那张,仔细看了看。
“这个好。你看,灯笼亮着,路上还有人走。不是空空的一条街。”
她把明信片放回去,忽然又问:“能不能多买几张?我想寄给老家那边的朋友。”
“当然可以。”
“那我自己买,不用你送。”
黎欢抬头看她。
姥姥已经把点心袋子打开了,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颜静看了女儿一眼,没有接话,只把一张明信片翻过来,轻轻抚平了边角。
这时,门口有人喊了一声:“小黎店长在吗?”
许佳赶紧出去招呼。
来的是一位之前买过兵马俑冰箱贴的顾客,姓周,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女孩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的明信片,脚步一下慢了下来。
“妈妈,这个是不是新出的?”
周女士走过来,先和许佳打了招呼,又看向黎欢。
“你们又有新东西啦?”
“还在看样张。”黎欢把三张明信片摊开,“冬季款,过几天才能正式到货。”
小女孩伸手指了指城墙那张。
“这个小人是小黎吗?”
“对。”
“它怎么穿得这么厚?”
“因为天冷了呀。”
小女孩看了看明信片上的围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认真地说:“它的围巾比我的好看。”
姥姥在旁边笑出声。
周女士拿起明信片:“摸起来还挺厚实的。”
“这次换了纸。”黎欢说。
周女士把三张都看了一遍,说等正式到货一定要通知她。
小女孩倒是一直盯着灯笼街那张,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两次。
门重新关上以后,姥姥说:“你看,小孩子也喜欢。”
黎欢把明信片收起来,嘴上没说什么,手里的动作却轻快了些。
她喜欢这种反应。
产品做出来以后,得到顾客的正反馈是最让人开心的事情。
*
“黎川,东西找到了。你看看这个。”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旧皮夹,皮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有几处开裂。旁边放着几张纸片,有的卷了边,有的颜色发黄。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有一排老铺面,门头上的字已经模糊,却能看出其中几个笔画。
黎川把照片放大。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
一张来自周师傅父亲保存的旧皮夹,一张是他们最早拿到的老照片。画面里的街道角度不一样,但都能看见相似的门窗和屋檐。尤其是其中一间铺子,门口挂着一块窄长的招牌,旁边还有一根立柱。
黎川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个位置,好像能对上。”
他把照片放大,仔细看招牌。
“安平照相。”
几个字里,后两个字已经不太清楚,但“安平”还算能辨认。
他又点开周师傅发来的另一张照片。皮夹里夹着一张折过几次的小纸条,上面有一行地址,墨迹淡得厉害,只剩下几个字。
“南街……”
黎川念了一遍,停了下来。
这不是完整地址,也不能证明照相馆的具体位置。但至少之前那些零散的线索可以互相印证了。
他给周师傅回消息,问能不能把皮夹和照片再拍几张清楚的,尤其是纸条背面。周师傅很快回复,说父亲留下的东西都在家里,他晚上回去再找找。
黎川拿笔在纸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安平照相、南街、旧腌菜铺、门头立柱。
他把视频工程文件打开,原先那段关于南街的旁白删掉了一句,又重新录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把故事讲得多么传奇。
一只旧皮夹,一张黑白照片,一间已经消失的照相馆。它们并不能一下子把过去拼完整,却让那条街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而这正是他想做的事。
让那些快要被忘记的东西,再多留下一点痕迹。
*
皇帝毛绒玩偶的两套新衣服到了。
快递箱不大,黎欢拆开时,许佳也凑了过来。
她先拿出第一套。
实物比照片更有质感。深色衣料表面有一层很浅的暗纹,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时,才会浮出一点细细的光泽。衣襟沿着身体的弧度交叠,领口收得恰到好处,金色滚边不宽,却把轮廓衬得很清楚。
腰带的颜色比衣身浅一点,系在玩偶肚子前面,刚好压住衣服的接缝。旁边那枚玉色小配饰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像一块圆润的玉牌,边缘做了浅浅的凹凸,不会显得过分抢眼。
衣服没有把玩偶原本的圆脸和圆肚子遮住。穿好以后,它仍旧是那只让人想伸手摸一摸的毛绒玩偶,只是多了几分端端正正的气势。
许佳忍不住把它摆在桌上。
“这套像真的要去上朝。”
第二套则像是从宫里偷跑出来玩的。
浅色衣料更柔和,袖口宽一些,边缘的织带用了两种颜色,远看是一圈细线,凑近才能看见里面藏着连续的小纹样。衣摆没有拖得很长,刚好落在玩偶身体下方,走线整齐,转过身也不会露出里面的填充棉。
腰间那枚牌饰比第一套小,挂在侧边,轻轻一晃就会动。
两套放在一起,差别很明显。
第一套端正,第二套灵动。
颜静接过深色那套,给玩偶理了理衣襟:“这个上镜好看,深色显得稳。”
黎欢把两只玩偶并排放在桌上。
许佳已经拿起手机拍照:“我给它们拍一张,等正式上架的时候能用。”
和皇帝毛绒玩偶的两套新衣不同,秦装小黎是全部重新打版的。
小黎穿着交领秦装,衣身线条简洁,腰间束带收得利落,颜色没有用太多繁复的金红,而是偏沉稳的赭色与深青。袖口略宽,衣摆自然垂下,头上配着小小的发冠。
黎欢把图收进文件夹,准备等实物到了再一起判断。
这时,门外传来姥爷的声音。
“你们几个都在啊?”
他刚从新店回来,手里拿着一把卷尺,裤脚沾了一点灰。
姥姥问:“那边怎么样?”
“差不多了。”姥爷把卷尺放到桌边,“邵师傅说这两天把剩下的收尾做完,灯和插座也都重新检查过了。”
黎欢一下抬起头。
“真的?”
“我还能骗你?”姥爷看她一眼,“不过你们那些展示架,最好别等最后一天才搬过去。大的先送,小的慢慢补。”
“知道啦。”
姥爷看见桌上的两只皇帝玩偶,伸手拿起其中一只。
他不太懂这些衣服的讲究,却把玩偶转了一圈,认真看了看背后的扣合位置。
“这衣服做得挺细的。”
“姥爷,你觉得哪套好看?”
“都好看。”
“不能都好看。”
姥爷想了一下,把浅色那只放回去。
“这个轻快。那个稳重。不过我更喜欢那个深色的。”
姥爷把玩偶放好,又拿起卷尺准备走。
黎欢把两只玩偶重新摆好,发现它们挨在一起时,竟然有点像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朋友。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发到家庭群里。
颜静看见了,随手回了一个笑脸。
姥姥则在群里问:能不能给我留一套?
黎欢看着屏幕笑出了声。
“姥姥,你这是要消费多少啊?”
“我乖孙女做的,姥姥当然是全要!”
黎欢内心的小人疯狂蹭了蹭姥姥,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开始整理这批样品。
桌面上,冬季明信片、诗人立牌、皇帝玩偶的新衣服,还有帆布袋的第二版样品照片,全都挤在一起。
许佳把刚拍好的玩偶照片传给她。
“你看,放在一起还挺好看的。”
黎欢点开图片。
两只玩偶并排坐着,衣摆一深一浅,旁边放着王维和李贺的立牌。几件不同风格的产品凑在同一张照片里,竟然没有显得杂乱。
她忽然觉得,新店里应该会有这样的画面。
有人站在货架前挑冰箱贴,有人拿起毛绒玩偶看衣服,有人把明信片翻过来,认真考虑要寄给谁。诗人立牌安静地立在一旁,旁边可能还有小朋友踮着脚看。
她想让人走进来以后,愿意多待一会儿。
“许佳。”
“嗯?”
“等新店开起来,咱们把这两套衣服放在一起展示。旁边留一个位置给秦装小黎。”
“那诗人那边呢?”
“王维和李贺放在李白、杜甫旁边。明信片靠收银台,客人结账的时候能顺手看到。”
许佳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两句。
另一边,黎川已经把南街的视频粗剪出来了。
他没有急着发布,而是把周师傅发来的照片放在最后一段,给每张照片都标明了来源。关于安平照相馆的位置,他只说目前有旧照片和旧皮夹里的纸条作为线索,具体门牌和经营时间仍有待确认。
视频最后,画面停在一张老照片上。
黎川看着那张照片,想了想,又把结尾的一句话改掉。
“在一条陌生的街,找一种熟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