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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家里来人啦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颜静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她正在厨房煮鸡蛋,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还拿着漏勺。
      “到哪儿了?”
      电话那头说了一个站名。
      颜静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们已经上车了?”
      “昨晚就买好票了。没告诉你,怕你们又说忙,不让我们来。”
      外婆说得理直气壮。
      背景里,外婆还在叮嘱外公装酥锅的桶千万要放稳。外公说自己一路都看着,桶比他坐得还稳。
      颜静把火关小。
      “几点到?”
      “十一点四十。你们不用接,我们自己坐地铁过去。”
      “带了多少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没多少。”
      这三个字从外婆嘴里说出来,可信度通常不高。

      电话挂断以后,颜静拿着漏勺走到客厅。
      黎川正在穿外套。
      黎欢嘴里还叼着半片面包。
      “外公外婆要来?”她问。
      “已经在车上了。”
      黎欢立刻高兴起来。
      高兴持续了五秒。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朝北的小房间。
      房门开着一条缝。
      从门口望进去,只能看见堆到半人高的钟楼、兵马俑、李白底座和快递纸箱。昨天搬走六块木头以后腾出的那点地方,经过一个晚上,看起来又变小了。
      黎欢把面包拿下来。
      “梵蒂冈需要扩建。”
      黎川已经挽起袖子。
      “今天完成领土统一。”
      颜静看了一眼时间。
      “你们还有四个小时。”
      领土统一正式开始。
      小房间里的货被一箱一箱搬出来。
      能直接上架的送去店里。
      暂时用不到的放进后面的小仓库。
      包装纸、快递袋和备用底座重新分类。几只已经被压变形的空箱子拆平,捆在一起,准备下午交给收废品的人。
      三个人搬了两个来回。
      家里的客厅短暂经历了一次交通瘫痪,又慢慢恢复通行。
      最后一箱兵马俑被抬走以后,朝北的小房间里露出了一张床。
      一米五宽。
      上面盖着一层旧床单。
      他们刚搬来时,纸箱只放在床尾。后来货越来越多,纸箱从床尾长到床头,又从床上发展到床下。
      半年过去,这张床已经完成了从家具到仓储设施的岗位转型。
      黎欢掀开旧床单。
      底下的床垫还算干净。
      “古迹保存状况良好。”
      黎川伸手按了按。
      “可以重新开放。”
      颜静把两块抹布分别递给他们。
      “开放之前先除尘。”
      床单拆下来洗。
      窗户打开通风。
      床底扫出两只空塑料袋、一张大雁塔的废弃标签,还有一只不属于任何人的黑色袜子。
      三个人围着那只袜子看了一会儿。
      黎川先声明:“不是我的。”
      “我也没有这种袜子。”黎欢说。
      两个人一起看向颜静。
      颜静把袜子夹起来,扔进垃圾袋。
      文物当天退役。

      房间擦干净以后,颜静从柜子最上层抱出一床晒过的被子。黎川套被罩,黎欢铺床单。
      三个人里,黎川套被罩的技术最差。
      他钻进去半天,只成功把自己套在了里面。
      被罩中间鼓起一个人形。
      黎欢借机拍拍老爹。
      颜静抓住被罩一角,用力一抖。
      失踪人口重新出现。

      十一点四十七分,外公外婆出现在出站口。
      外公拖着一只行李箱,怀里还抱着一个用绳子扎紧的蓝色塑料桶。外婆两只手都没空,一边挂着布袋,另一边拎着一只印有“购物满五十八元送好礼”的红色编织袋。
      黎欢迎上去,先接过外婆手里的编织袋。
      手臂立刻往下一沉。
      “这里面是什么?”
      “没什么。”
      黎欢低头看了一眼。
      烧饼两袋。
      包子一袋。
      腌好的咸菜两瓶。
      底下还压着一盒核桃和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晒的红枣。
      没什么的重量,大约有十二斤。
      颜静走到外婆面前。
      “不是说没带多少吗?”
      “吃的能算东西吗?”
      外婆把肩上的布袋也卸下来,递给她。
      颜静接住。
      “这又是什么?”
      “换洗衣服。”
      这次听起来比较合理。
      外公在旁边补充:“衣服底下还有两袋小米。”
      外婆回头看他。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外公抱紧怀里的蓝色塑料桶,不再参与。
      旧车的后备厢很快被填满。
      剩下的东西放到后排。黎欢坐在中间抱着酥锅,左边是外婆,右边是妈妈。
      昨天押运木头。
      今天押运酥锅。
      她在这个家的职业发展路径逐渐清晰。
      车开出去没多久,外婆便伸手扶了一下桶盖。
      “小欢,你看着点,别让它倒。”
      “放心吧。”黎欢说,“我现在具有丰富的运输经验。”
      颜静在一边拆台。
      “昨天还是临时工。”
      “今天可以转正了。”
      外公从副驾驶回头,很有意见。
      “我一路抱到长安,也没转正。”
      “你年纪到了。”外婆说,“该退休了。”

      他们本来准备先回家。
      车开到半路,外婆忽然问:“店在哪儿?”
      颜静指了指前面。
      “再过两个路口。”
      “那先去看看。”
      “东西还在车里。”
      “看看又不耽误。”
      外公也点头。
      “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在外公外婆的生活里使用范围很广。
      可以用来解释临时出门。
      可以用来解释多买两斤菜。
      也可以用来解释带着一桶酥锅直接视察尚未开业的新店。

      店主负责开门。
      昨天还需要自己配乐,今天身后多了两位观众,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只老老实实地把钥匙插进锁孔。
      店门打开。
      四组旧货架已经擦干净了,按照黎欢最后确定的位置摆在两侧。最里面是黎川做的矮柜,上面只有一块“我在长安”。
      外婆从门口慢慢走进去。
      她先看了看货架。
      又看了看玻璃窗。
      最后走到柜台后面,站在那里向门口望了一眼。
      “能看见进门的人。”她说。
      颜静点头。
      “柜台特意往左挪了点。”
      “挺好。”
      外婆只说了两个字。
      说完又伸手摸了摸柜台边缘,看上面有没有灰。
      检查合格。
      外公没有走那么快。
      他停在最里面的矮柜前,低头看着台面右侧那块深色的结疤。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打开下面的隔板。
      方料内侧还留着半个蓝色编号。
      外公伸手擦了一下。
      蓝色没有掉。
      “这是以前厂里那几块木头吧?”
      黎川站在他身后。
      “嗯。”
      “还留着呢。”
      “扔了可惜。”
      外公关上柜门,又扶住台面晃了两下。
      柜子纹丝不动。
      “挺稳。”
      黎川低头看了看那块结疤。
      “按能用很多年做的。”
      外公抬头看他。
      黎川像是只在说一张柜子,脸上的神情很平常。
      外公也没有多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黎川的肩膀。

      外婆已经在前面打开了红色编织袋。
      烧饼、包子、咸菜和红枣一样一样摆上柜台。装酥锅的蓝桶也被外公从车里抱进来,放在地上。
      刚收拾好的新店,转眼又像准备过年。
      老周听见动静,从隔壁探出头。
      “家里来人了?”
      “我爸妈。”颜静替双方介绍。
      外婆听说昨天的三个包子是老周送的,立刻从袋子里拿出一包烧饼,又让外公打开酥锅桶。
      颜静拦了一下。
      “人家就送了三个包子。”
      “包子不是东西?”
      外婆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黎欢在旁边忍住了。
      几分钟前,外婆才刚刚宣布吃的不算东西。
      老周说什么也不要酥锅,最后收下了四个烧饼。回去以后,又让妻子送来五杯豆浆。
      两家的食物在门口进行了一次友好交换。

      外婆把豆浆放到柜台上,这才发现店里没有桌子。
      “你们平时在哪儿吃饭?”
      黎欢指了指门口的塑料筐。
      “那里。”
      外婆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昨天的塑料筐还倒扣在墙边,底下少了一根支撑。
      “爸爸坐好的那个,我站着。”黎欢趁机告状。
      黎川看向她,从牙缝挤出三个字。
      “熊孩子!”
      外婆已经往后面走了。
      小仓库靠窗的位置空着,地上放着几箱还没拆的包装袋。她将纸箱往旁边推了推,用脚量了量地方。
      “
      五个人最后还是在柜台上吃了午饭。
      烧饼掰开放进一次性碗里,酥锅从蓝色塑料桶中舀出来。里面有肉、海带、藕和白菜,汤已经凝出薄薄的一层,热水一烫,很快散开。
      味道慢慢飘满整间店。
      外婆先给外公夹了一块软一些的藕,又把瘦肉放进颜静碗里。轮到黎欢时,她舀了满满一勺,压得烧饼都看不见了。
      “外婆,够了。”
      “你现在太瘦。”
      “我和上次回去的时候一样。”
      “上次就瘦。”
      这是一条完整的逻辑闭环。
      无法反驳。
      黎川端着碗站在旁边。
      外婆看了他一眼,也给他夹了两块肉。
      “你干活多,多吃点。”
      黎川立刻把碗往前送了送。
      “谢谢妈。”
      姿态十分主动。
      五个人围着旧柜台,连转身都有些困难。谁要拿醋,旁边两个人都得跟着让一让。
      黎欢端着碗,被挤在矮柜旁边。
      四十多平方米的店,昨天还空得说话都有回声。
      今天忽然有些不够用了。
      可这种挤和家里被纸箱堵住不一样。
      纸箱不会说话。
      不会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烧饼、包子和酥锅。
      也不会担心她太瘦,非要再往她碗里放一块肉。
      黎欢觉得心情比昨天还美丽,但与此同时鼻子也有点酸酸的。

      饭后,外公外婆没有回家休息。
      外婆说坐了几个小时的车,一点也不累。
      说这句话时,她已经拿起抹布,把刚才放过饭盒的柜台重新擦了一遍。
      外公则帮黎川拆开了从家里搬来的纸箱。
      钟楼。
      大雁塔。
      兵马俑。
      李白。
      杜甫。
      一件件产品被拿出来,放到擦干净的旧货架上。

      下午四点,店里的货架终于不再空着。
      旅行系列靠窗摆开。
      小黎从大雁塔走到钟楼,又混进兵马俑的队伍,最后拖着行李走出城门。
      李白和杜甫放在里面。
      两扇月夜的窗并排插进木底座,中间合成一轮完整的月亮。
      外婆在杜甫前面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问怎么玩,只把小黎的插片从长安这边拿起来,放到了另一扇窗前。
      “这样是送到了吧?”
      “送到了。”黎欢说。
      外婆点点头。
      又把小黎放回原处。
      外公踩平最后一只纸箱,抬头看了看已经摆满的货架。
      “什么时候开门?”
      “还没准备好。”黎欢说。
      她开始数。
      招牌没做。
      价签不统一。
      包装袋还没有印店名。
      收银设备只是一台旧电脑。
      门口甚至连一张营业时间都没有。
      外公听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纸箱。
      “东西不是已经摆上了吗?”
      “摆上不等于准备好了。”
      外婆正在把抹布洗干净。
      “哪有全准备好了才开门的。”
      她将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
      “先开着。缺什么,开了以后再慢慢补。”
      黎欢还想说话。
      黎川已经从柜台下面找出一张没有用过的硬纸板。
      他拿起记号笔,在上面写了五个字:
      明日试营业。

      五个人一起把纸板贴到玻璃门上。
      外公站在后面,说左边低了。
      黎川重新贴了一次。
      外婆又说右边好像低了。
      黎欢走到门外观察,发现两边其实差不多,是纸板本身裁得不齐。
      一家五口围绕一张硬纸板进行了五分钟的技术讨论。
      最后由颜静结束会议。
      “就这样。”
      于是就这样。
      纸板留在玻璃门上。
      路过的人不需要再猜这间店要做什么。
      虽然他们仍然不知道里面卖什么,至少知道它明天会开门。

      晚上回到家,外婆走进朝北的小房间时,明显愣了一下。
      她看见铺好的床,又看见床头的水、纸巾和充电线。
      “住几天而已,收拾这么麻烦干什么?”
      “本来就该收拾。”颜静说。
      “我和你爸睡客厅也行。”
      “客厅没有床。”
      “沙发能睡。”
      “你们两个人怎么睡一张沙发?”
      外婆暂时没有想出合理方案。
      颜静把她的换洗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放进刚腾空的衣柜。
      外婆嘴上仍说不用。
      人却已经走到床边,用手按了按枕头。
      外公把自己的外套挂到椅背上。
      刚挂好,就被外婆拿起来,重新挂进衣柜。
      “别一来就乱放。”
      “我一会儿还穿。”
      “屋里有暖气,穿什么穿。”
      “我没说现在穿。”
      两个人刚住进来不到三分钟,小房间已经形成了稳定的生活秩序。
      黎欢站在门口看热闹。
      外婆回头发现她。
      “明天几点开门?”
      “九点。”
      “那八点出门。”
      “店离得很近。”
      “第一天早点去。”
      外公在旁边点头。
      “开门不能迟到。”
      黎欢看着两位刚坐了几个小时车、又在店里忙了一下午的退休人员。
      新店尚未正式营业,已经出现了自愿加班现象。
      她只能服从。
      “行,八点。”
      晚上关灯以后,朝北的小房间还亮了一会儿。
      主卧里,颜静也没有睡。
      她靠在床头,手机上还是母亲下午在店里拍的照片。照片有些歪,外公只拍进去半张矮柜,剩下大半都是自己的手指。
      黎川躺在旁边,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说话声。
      “爸妈是不是早就想来了?”他问。
      “嗯。”
      “以前怎么没说?”
      颜静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回去。
      “上个月我妈给我发天气截图,问长安是不是比家里冷。我看见她的城市列表里,早就加了长安。”
      黎川安静了一会儿。
      “那时候家里连床都看不见。”颜静说。
      不只是没有床。
      那段时间,他们每天忙着摆摊、发货、补货,家里走路都要侧着身。外公外婆真来了,他们还要接站、腾地方,想办法装作一切都过得很好。
      老人知道他们难。
      所以借钱的时候什么都没问,收回钱的时候也只说了一句“多穿点”。
      想来,也一直没有来。
      “他们怕帮不上忙。”颜静说,“还要我们腾出手来照顾他们。”
      黎川看着天花板。
      “现在觉得能帮上了。”
      “钱还了,店也租了。”颜静轻声说,“他们知道我们能喘口气了。”
      所以票买得很快。
      东西收拾得也快。
      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只差一个不会给女儿添麻烦的理由。

      小小的房子里住着三代人,
      每个人都美滋滋的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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