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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阿良   暮色从 ...

  •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街巷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卖烧饼的老汉正在收摊,隔壁的油坊飘出芝麻酱的香气。一切都热闹而寻常,和方才那条阴冷的巷子判若两个天地。
      拐过街角的时候,她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
      一座朱漆大门前聚着七八个人,都是锦衣绸缎的打扮,围着一个穿着洗旧道袍的老者——正是院子里那个老道士。他此刻可和下午那副歪在石凳上的醉鬼模样全然不同,手里捏着一柄拂尘,正煞有介事地围着一个八九岁的胖小子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类不搭边的句子,偏偏他念得极郑重,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
      那胖小子蔫头耷脑地坐在门槛上,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旁边的妇人急得直搓手,连连问:"道长,我儿这到底是怎么了?"
      老道士闭着眼,拂尘往胖小子头顶一指,又往他脚底一指,忽然大喝一声:"走!"
      他喊出这一声的时候,袖子里不知抖落出什么粉末,被晚风一吹,扬了那胖小子一脸。胖小子先是打了个喷嚏,喷嚏打完之后懵懵地抬头,忽然吸了吸鼻子,脸上竟然浮起一层红润来。
      妇人喜出望外,连声喊"道长好本事"。
      沈青昼看完了全程,端着酒碗走过去。老道士正背着手接受那户人家的千恩万谢,余光瞥见她,微微挑了挑眉,但没声张。等那家人千恩万谢地散了,他才晃悠着走到沈青昼面前,低声笑问:"怎么,看见了?"
      "看见了。"沈青昼看着他,"你方才撒的那粉末是什么?"
      "干薄荷末子。"老道士拍了拍袖子,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孩子不是中邪,是入秋燥热上火,暑气壅在肺里出不来,又贪凉吃了生冷的东西,肠胃积滞,人就不清醒了。薄荷末子通窍醒神,一个喷嚏打出来,人就精神了。跟中邪没半点关系。"
      沈青昼看了看那户朱漆大门的方向,那胖小子已经活蹦乱跳地跑回院子里去了,确实半点没有"中邪"的样子。
      "你这样……"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真的管用吗?"
      老道士看了她一眼,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忽然褪了一瞬,露出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深秋的雾一样薄。他笑了笑,笑里带着点淡淡的自嘲。
      "管不管用不重要。"他接过沈青昼手里的酒葫芦,低头看了一眼葫芦里的清酒,拇指在沿上的缺口轻轻摩挲了一下,"只要他们心里觉得管用了,那就不慌了。不慌了,该好的病就能好起来。有时候人怕的,是那个'不知道'。"
      "那个酒铺,散了。"沈青昼的声音不高,但夜风把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
      老道士的手僵在了半空。他慢慢抬头看她,月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碎银似的铺了他满脸。那张总是一副酒气熏天的脸上,此刻难得露出了几分怔忡,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碗凉水,半晌才缓过神。
      "散了?"他的嗓音有点哑,像嗓子里堵着什么,只挤出这两个字来。
      "我进了铺子,打了酒,替人把一笔旧账还了。"沈青昼说着,目光落在老道士腰间那只葫芦上,又很快移开了,"走的时候跟老板道了别。出来之后再回头看,铺子还在,门虚掩着,灯也亮着。可里面的'人'已经不在那儿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点斟酌的意味:"老板娘穿着蓝布衫,年轻,清秀,手上总在擦一只酒坛。铺子里的规则有好几条——概不赊账,打酒不能看壶口,走之前要告别。"
      老道士把那葫芦从腰间解下来,重新攥在掌心里。他的拇指又按上了那个缺口,反复地、慢慢地摩挲着那块被岁月磨得油亮亮的边缘,像是在认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道别。
      "还有一条,"沈青昼接着说,语气不紧不慢,她看着他指尖的动作,"柜台角落贴着一张旧纸条,写着'三两、阿良、赊'。日期很旧了,墨迹都洇散了,看不清是哪一年写的。那张纸条旁边,还有一行特别小的字——老板写给别人看的,也像是写给她自己的。"
      她说到这里顿住,看着老道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他会回来的。'"
      老道士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他攥着葫芦的手收紧又松开,指甲在葫芦皮上掐出浅浅的印子,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月光冻住的石像,连呼吸都停了片刻。
      然后他仰起头看月亮。月色把他花白的胡须照得有些发亮,也照出他眼角那几条被风吹出来的深纹。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口热气,带着微微的颤,在夜风里一触即散。
      "阿良啊……"他低声叹道,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像是喉咙里压着一团湿漉漉的东西,"那小子走的时候十九岁,愣头青一个。家里穷得叮当响,就一间漏雨的屋子,老娘还病在床上起不来。征兵的人来了,他不去也得去,上头说了,不去就把他老娘抓去抵。"
      他慢慢蹲下身,也不管石板地上凉不凉,就这么盘腿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沈青昼迟疑了一瞬,也跟着蹲了下来,和他并肩坐在墙根的暗影里。
      "走之前那天晚上,他跑进那间酒铺,跟小周赊了一坛酒。小周二话没说就给他打了满满一葫芦——就是这只,"他晃了晃手里的葫芦,声音低下去,"他把身上最后的几文钱都掏出来搁在柜台上,小周没要,推回给他了。她说'这壶酒我请你喝的,等你回来再还我三文钱的账。'"
      "小周。"沈青昼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像在舌尖品味这两个字的分量。
      "整条街只有他一个人叫她小周。"老道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旁人叫她周娘子、老周、周寡妇——她明明没嫁过人,可旁人都这么叫,好像一个姑娘家独自开着铺子不嫁人,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只有他一个人,每次推开门都喊一声'小周,打二两'。她听见那两个字,眼睛就亮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燥,指缝里还有干了的酒渍和薄荷末子的碎屑。
      "那小子跟她说,等回来就把三文钱结了,回来就娶她。然后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沈青昼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身边的老人说这些话时呼吸的节奏变了,变得浅而急,像每一次提气都在忍着什么。
      "沈青昼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下颌绷得很紧,腮边的肌肉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隔壁卖豆腐的婆子说,阿良走之后第二年,街面上来了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知道是哪个衙门里的,隔三差五来小周铺子里打酒。起初还好好的,后来就不对劲了,有时候喝多了就在铺子里待到半夜不走,手脚也不干净。小周躲了他好几回,可那人在街面上有些势力,旁人也不敢管。"
      沈青昼的指尖攥紧了膝头的布料。
      "有一天晚上,那人带了几个随从来,把铺子的门板卸了,当着整条街的面把小周拖进去。婆子说她听见小周喊了半宿,嗓子都喊哑了。第二天一早,铺子的门板重新装上了,可小周再也没有开过门。婆子第三天去敲门,没人应。第四天去敲门,闻到一股血腥味。"
      夜风忽然冷了下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枝叶间窸窸窣窣地爬。
      "婆子报了官,官差来了把门撬开,进去一看,小周就倒在柜台后面。"老道士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绷紧的线,随时会断,"衣裳撕得不成样子,手腕上都是淤青,嘴角破了,眼睛睁着,没闭上。柜台上那壶酒打翻了,酒洒了一柜台,混着血,淌到地上。账本被撕得稀烂,偏偏那张赊账的纸条还好好地压在镇尺底下——三两三两三文钱,写了又写,描了又描,墨迹叠着墨迹,厚厚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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