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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推开门那一刻,她没想到是他 回旧校追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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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宋知晚没急着下车。
铁栅栏门换了新的,以前那种生锈的老式推拉门换成了电动伸缩门,门卫室里坐了个年轻保安,正低头刷手机。她盯着那个刷手机的人看了好几秒,不是王德发。七年前的值班保安早就换走了。
"想什么呢?"陆淮舟熄了火。
"想以前进这道门不用登记。"宋知晚推开车门,秋天的风裹着操场边法国梧桐的味道灌进来,熟悉得让人鼻腔发酸。
陆淮舟走在她左边半步的位置,两人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保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正要问,陆淮舟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工作证晃了晃,对方立刻按了开门键。宋知晚余光瞥见那张证件上的头衔:淮川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还有一行小字"市教育局法律顾问"。他把这身份用得很顺手。
校园里没什么人,还没到下课时间。操场空旷,塑胶跑道上落了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吹着滚了滚又停住。教学楼外墙重新刷过漆,但窗户还是那种老式铁框窗,漆皮翻卷,露出底下的锈。
"教导处在三楼。"宋知晚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明明七年没回来过了。
楼梯间还是那股味道——粉笔灰混着拖把没拧干的水腥气。墙上贴的标语换了一茬,以前是"知识改变命运",现在换成"每一份试卷都是诚实的名片"。宋知晚站在标语前面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陆淮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说什么。
教导处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短卷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正低头翻一摞考勤表。宋知晚几乎脱口而出——"李老师"。当年负责年级考务的教导处副主任,考试安排、座位表、监考分配,全经她的手。
"李主任。"陆淮舟上前一步,把手里的档案袋微微亮了亮,没递过去,只是让她看见市教育局的章,"关于2017年统考的一批旧档案,需要调阅。"
李主任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向他身后的宋知晚。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什么,像水面上弹起一个气泡,破得快,但宋知晚看见了。
"你是……"李主任扶了扶眼镜,"宋知晚?"
"李老师还记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李主任把手里的考勤表放到一边,声音压了压,"当年那个事闹得挺大。进来坐吧。"
办公室和七年前变化不大,还是一排铁皮档案柜倚着墙,柜门上贴着泛黄的分类标签。李主任让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搬了把折叠椅坐对面,两手搭在膝盖上,坐姿很端正,像随时准备给家长做谈话记录。
"档案室在三年前升级过系统,老资料大部分电子化了。"李主任说,"你们要查什么具体信息?"
"2017年6月统考,高三年级考场座位安排表原件,以及监考记录。"陆淮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清单,"还有当年参与考务工作的全部人员名单,包括临时调用的外聘监考员。"
李主任接过文件夹扫了一眼,眉毛微微抬了一下。那份清单做得很细,时间、人员、岗位、交接班记录,每一项都标注了来源。
"陆律师做功课了。"
"职业习惯。"
宋知晚坐在旁边,看陆淮舟和李主任一来一往地说话。他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客气显得心虚,也不摆架子压人,每个问题都像一块平整的砖,严丝合缝地垒着。她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他在法庭上的状态。七年前他们在模拟法庭交锋时,他也是这副模样——不急不躁,但每一步都踩在对手的薄弱处。
"老档案在五号柜最底层。"李主任站起来,掏出一串钥匙,走到墙角那排铁皮柜前蹲下,"但你们来得不巧,那批纸质材料去年底归档过一次,部分表格被移到了北校区的分库。要调的话得走流程,先提交书面申请,审核通过后我开调档函,你们再去北库提。"
"需要多久?"
"快的话三天。"
陆淮舟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三天。倒计时已经走了第一枚星币,十四天里凭空扣掉三天,剩下的时间紧得让人牙酸。
"李老师,"宋知晚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稳,"当年统考之后第三天的凌晨,监控室被人打开过。您知道这件事吗?"
李主任蹲在柜子前面的身形僵了一瞬,半秒,几乎看不出来。但宋知晚一直在看她。
"监控室的事归保卫科管,考务这边不接触。"李主任拉开了柜门,从底层拖出一个纸箱,封口粘着透明胶带,"不过你提到这个……我倒想起个事。那年统考成绩出来后,有个学生的家长来过学校闹过好几回,说孩子排名不对劲,怀疑有人动了试卷。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压下去了。"
宋知晚和陆淮舟对视一眼。
"哪个学生?"陆淮舟问。
"姓沈,具体的名字我记不清了。他家长好像跟当时的副校长沾亲。"李主任撕开胶带,从箱子里取出一沓用皮筋捆着的旧表格,抖了抖灰,"找到了。这是当年的考场座位表原件,还有监考员签到册。你们可以在这里翻,不能带走。"
陆淮舟接过来,指尖在纸页边缘快速翻动。宋知晚凑过去,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她的手和陆淮舟的手在翻页的过程中碰了两次,一次是她指腹擦过他指节,一次是他翻页时手腕碰到了她手背。两人都没说话,也没缩手。
座位表上用铅笔勾着每个考生的信息,姓名、学号、班级。宋知晚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坐在第三排靠窗,同桌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后座的名字是——沈默。
"他成绩怎么样?"宋知晚问。
陆淮舟翻到成绩单那页,食指顺着名单滑下去:"沈默,总分612,年级排名……87。"
宋知晚想起来了。那场统考她考了689,年级第三。如果她因为作弊被取消成绩,那么所有人的排名会往前提一名。87名变成86名,差别不大,但如果沈默的家长和副校长有亲缘关系——陆淮舟已经翻到了档案袋里夹着的一张小纸条,上面有一行手写字迹,是当年的一份内部通知草稿:"关于调整2017届高三第三次统考排名异议的说明,经核实后取消宋知晚同学成绩,其位次由后续考生依次递补,具体名单见附表。"
附表呢?
陆淮舟的手指停在纸面上,翻遍了整个档案袋,附表的位置是空的。
"附表被人抽走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宋知晚的胃往上顶了一下。七年了,那根刺不仅没烂掉,底下还连着一团盘根错节的根须,越往下挖越扎实。
李主任背对着他们整理书柜,脊背绷得很直,假装听不见身后两个人的低声交谈。宋知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李主任在帮他们。否则她不会提那个姓沈的家长,不会说"压下去了"这种话,更不会站在那翻书柜翻得那么用力,留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把那份通知看完。
"李老师。"宋知晚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当年那个沈同学的家长闹完之后,副校长有没有单独找过你?"
李主任的手停在一本教材的封面上,手指收紧又松开,循环了两次。
"找过。"她说,"他让我把座位表里某一张照片去掉。说是档案整理规范需要。"
"哪一张?"
"考场全景照片。"李主任转过身来,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旧很沉的疲倦,"统考当天每间教室会拍一张全景留档,照片右下角有拍摄时间戳。副校说要清掉一批不合规的影像资料,让我从所有考场档案里抽走了十来张照片。"
"那批照片呢?"
"说是统一销毁了。"李主任看了陆淮舟一眼,"但那时候负责销毁的是你们刚才提到的——保卫科,王德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来打在玻璃上,啪嗒一声轻响。
陆淮舟合上档案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李主任面前:"李老师,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当年销毁的时候有任何环节不合流程,您随时可以联系我。市教育局最近在做档案管理规范化复审。"
李主任接过名片,推了推眼镜看了一下,收进了抽屉。
"三天,"她说,"调档函下来了,我电话通知你们。"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已经移到正中,操场上的梧桐树影缩成一小团墨色,踩上去刚好盖住一只鞋的大小。宋知晚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身看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七年前她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结果今天又站在了老地方。
"王德发。"陆淮舟走到她旁边,掏出手机备忘录,手指快速打了几行字,"我去调他的离职记录。保安的编制归后勤,不在教育局档案系统里,得走街道派出所那边查。"
"你一个人?"
陆淮舟抬头看她。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眼底那层疲惫照得更清晰了。他大概又熬夜了,宋知晚想,但没问出口。
"一起去。"陆淮舟把手机收起来,"你认得王德发的脸。"
"你怎么知道我认得?"
"当年你在教务处指认监控的时候,他就在门口站着,给你倒了杯水。"
宋知晚想起来了。那个微胖的中年保安端了杯白开水递到她面前,手有点抖,杯子里有水晃出来溅在她校服袖口上。她当时觉得那是紧张,现在回想起来,那双手的抖动里也许装着她不知道的东西。
"走吧。"宋知晚转身往校门方向走。
陆淮舟跟上来,这次她走左边,他走右边,中间还是隔着半步。出了铁栅栏门的时候,一辆洒水车从路边经过,水雾喷出来扑在两人中间那道缝隙上,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细细的虹。
宋知晚偏头躲了一下,肩膀擦过陆淮舟的上臂。很轻的一下,隔着两层衬衫布料,但她感觉到了他胳膊上肌肉绷紧了一瞬。
"你紧张什么?"她问。
"没紧张。"
"你胳膊硬的像块铁板。"
陆淮舟把那只手臂放下了,垂在身侧,拳头慢慢松开又握了一下。
"七年前我应该站出来的。"他说,声音被洒水车远去的轰响盖了大半,但宋知晚听清了,"宋知晚,那时候你站在教务处里,我就在走廊上,隔着一扇门。你哭的声音我听得见。"
宋知晚脚步慢了半拍。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我怕。"陆淮舟停下来,转身面对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压着某种很沉的东西,沉得像铅,"我怕我站出去也没人信,怕我自己也被人拖下水,怕我保送名额没了,怕我再也做不了那个'什么都能考第一'的陆淮舟。"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我没动。"
梧桐叶从两人之间落下来,旋转着贴在地面上,叶背朝上,脉络清晰得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
宋知晚看了他很久。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不怕了。"陆淮舟说,"该怕的七年前都怕完了。"
"撒谎。"宋知晚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你刚才递名片的手也是抖的,跟当年的王德发一样。"
陆淮舟怔了一下,随即垂下视线,看自己刚递过名片的那只手。指节确实还泛着一点白。
他笑了一下,很淡,从鼻子里出了口气。
"又被你看见了。"
"我坐你旁边三年。"宋知晚拉开副驾的门,没坐后座,回头看他,"陆淮舟,你的底细我比你自己清楚。"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银色的沃尔沃汇入午后的车流,梧桐树的影子一块一块掠过挡风玻璃,像一页页正在被翻开的老档案。宋知晚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觉得十四天太短,又太长。
短到不够把七年的账算清楚,长到足够让一个人的盔甲裂开一道缝,漏出底下那个十七岁的、会害怕会犹豫的旧识。
骑士还是那个骑士。只是盔甲底下的脸,她终于能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