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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十三钉来收账 第二天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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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十三钉的人到了修配棚。
他们来得比范五梁预计得还早。
灰港没有统一制服,十三钉也不需要。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左肩钉着一块黑铁牌,牌上竖排铆着十三颗短钉。后面跟着四个人,两人提账箱,两人背短柄撬棍,鞋底全是料场特有的黑红泥。
迟麦正在东仓点螺母,一看见那块牌子,立刻把账册合上。
“钉三房的人。”
沈砺舟从泵台下钻出来:“来查废料?”
“看样子不只。”
范五梁已经迎了上去。
黑铁牌男人把一张折过两次的纸递给他,连棚都没进:“昨天三号线停线一时七刻,上游积压十九斗。按场规,主线误停、废料污染、二次搬运,都记你们棚。”
范五梁看完,脸上的皮肉像被拧紧:“昨天是救人。”
“账上没‘救人’这一栏。”
“急停杆是正当使用。”
“铅封是你们的人砸的。”
范五梁声音沉下来:“不砸,人就没腿了。”
黑铁牌男人笑了一声:“那腿现在还在。挺好。我们的十九斗料也得在。”
他抬了抬下巴。
提账箱的人立刻打开木箱,拿出一块小算盘和三张欠契。
修配棚原本就欠十三钉十二轮铸币的场租折款。加上昨天的停线损失、调车费和所谓“料质下降”,总额被滚到了十九轮铸币三十七工券。
迟麦只扫一眼就低声骂道:“二次搬运算了两遍。”
沈砺舟也看见了。
其中一项“湿料分拣费”更荒唐。锈雨本来就会把露天废料淋湿,十三钉却把它全算成了停线造成的损耗。
范五梁把欠契拍回账箱:“我不签。”
“你可以不签。”黑铁牌男人语气仍旧平,“三天内结清。结不清,我们按旧契拿抵押物。”
他终于走进棚里。
目光从焊台、手摇钻、旧车床一路扫过去,像屠户在看一排还没称重的肉。
最后停在西墙的木柜上。
迟麦脸色变了。
那里面是修配棚最值钱的东西。
一套镜原产的精密卡尺,两只标准角规,一只千分螺旋尺,还有三组已经用了十多年的塞规。东西不新,却是棚里修泵轴、配轴套、校联轴器时真正离不开的量具。
黑铁牌男人伸手敲了敲柜门。
“这个够一部分。”
范五梁挡过去:“量具不能拿。”
“欠契里没写不能拿。”
“拿了棚就开不了工。”
“那是你们的事。”
沈砺舟放下手里的泵轴,走到柜边。
“这套量具不抵账。”
黑铁牌男人看向他:“你就是昨天砸联锁的?”
“是。”
“欠得挺快。”
“昨天的损失记我个人工账,别动棚里的公用工具。”
迟麦在后面吸了口气。
范五梁也回头骂:“闭嘴!什么时候轮到你认?”
沈砺舟没看他,只盯着黑铁牌男人。
对方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明显:“你个人?四十三工券的欠账还没抹干净,就想认十九轮铸币?”
灰港一百工券才能折一枚轮铸币,还是账面上的价。真去黑岭商队换,往往还要多贴损耗。
沈砺舟当然还不起。
“给三天。”他说。
“我刚才已经给了。”
“不是给棚。给我。”
黑铁牌男人打量他片刻:“你拿什么换?”
沈砺舟还没回答,棚外忽然响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嘎——
声音从废料场西侧传来,紧接着是一记沉重撞击。
所有人都转头。
一台报废多年的门架起重器竟缓缓向前滑了半尺,吊钩拖过地面,刮出一道长痕。
黑铁牌男人皱眉:“那东西不是断能了吗?”
范五梁也愣住:“早断了。”
第二声摩擦紧跟着响起。
另一台更远的起重器横梁轻轻一晃,松垂的钢索突然绷紧。
第三台也动了。
三架废起重器分散在料场三个方向,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同时惊醒。它们没有真正运转,只是制动轮一点点松开,在斜坡上缓慢挪位。
“都别过去!”沈砺舟突然喊。
黑铁牌男人的两个手下已经迈出棚门,被他这一声拦住。
沈砺舟指着最靠近料堆的一架:“主卷筒制动失效。钢索受力以后可能抽断。”
“你怎么看出来的?”
“吊钩在走,卷筒没转。”
像为了证明这句话,第一架起重器又滑了一截。
一根旧钢索猛地从泥里弹起来。
啪!
索头抽在旁边的铁桶上,桶壁立刻凹进去一块。
这下没人再往前。
黑铁牌男人脸色难看:“你们棚怎么管的废机?”
范五梁回过神:“那是十三钉去年送来的报废件,早说了制动器没拆干净。”
“先处理。”
“处理可以。”沈砺舟道,“三架一起出问题,得封西料场。你们今天想点抵押物,至少等安全确认完。”
黑铁牌男人盯着他:“多久?”
“快则半天。”
“慢呢?”
“明早。”
迟麦低下头,掩住了嘴角。
只有他知道,三架起重器根本不是“一起出问题”。
早上十三钉的人还没来时,沈砺舟就猜到他们很可能要拿棚里的工具。
修配棚真正值钱又方便搬走的只有量具。若让人进来一件件清点,根本拦不住。
所以沈砺舟先去了西料场。
那三架起重器都已经报废,动力芯被拆,主传动也缺件,不可能自己启动。但它们的机械制动器还在,钢索和配重也没有完全卸净。
沈砺舟没有让它们“动起来”。
他只是把原本卡死的制动臂各松了不同程度,再用三根浸水后会缓慢拉长的旧麻绳暂时吊住棘爪。
锈雨停后,麻绳逐渐回干,长度一点点变化。
三架起重器便会在不同时间失去那一点勉强的平衡。
不是精确机关。
甚至算不上聪明。
但足够制造一场谁也不敢靠近的“连锁故障”。
为了让第一根钢索抽得更吓人,他还提前清掉了索头附近的废料,让它有足够摆动空间,同时确认抽击范围内没有人常走的通道。
迟麦当时问他:“要是他们不来呢?”
“下午再锁回去。”
“要是提前滑了?”
“我每隔半个时辰看一次。”
“要是砸坏东西?”
“西边本来就是报废区。”
迟麦听完,只评价了一句:“你这不是修机器,是拿坏机器拖时间。”
沈砺舟承认。
他现在缺的就是时间。
黑铁牌男人不知道这些。
他只看见三架旧起重器在眼前发生了难以解释的机械位移,而且其中一根钢索刚把铁桶抽瘪。
按照十三钉自己的场规,危险起重设备未锁定前,任何收料和盘点都必须暂停。因为真砸死了人,尸体会让整个场区封查,耽误的远不止十九斗废料。
“你处理。”男人终于说。
沈砺舟摇头:“先立临时安全单。”
“什么?”
“你们的人在场。三架起重器属于十三钉旧料。如果我处理时再出事,别回头算修配棚破坏资产。”
黑铁牌男人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跟我谈单子?”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谈账?”
棚里安静了一瞬。
迟麦把脸偏到一边。
范五梁似乎想骂沈砺舟,可最终没开口。
黑铁牌男人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行。”
他让账房抽出一张空白纸,写明三架废起重器存在制动风险,授权修配棚临时锁定,损坏按报废件计,不得追加完整设备赔偿。
沈砺舟仔细看完,又让迟麦确认数字,才按下棚里的工印。
“现在能修了?”
“能。”
沈砺舟带上锁链、木楔和长柄钩,先从最远的一架开始。
真正锁死三架起重器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他故意没有拖到明早。
拖太久会让人起疑,而且量具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回到棚里时,黑铁牌男人果然还在。
“故障比你说的快。”
“因为只是制动滑移,没有动力恢复。”
“那就继续点东西。”
男人再次看向西墙木柜。
沈砺舟站在柜前,没有让开。
“量具拿走,三天内这棚至少有八台泵和四根轴不能交。交不了件,十三钉自己的输送线也得等。”
“威胁我?”
“算损失。”
“你怎么算?”
沈砺舟把今日工单拿过来,一张张铺在桌上。
三号线备用泵轴要靠千分尺配合;四号分拣机的联轴器要用塞规;东水塔回流阀需要角规校座。若精密量具被拿走,普通钢尺只能保证粗修,无法控制轴配合间隙。
“这四项里有两项直接给十三钉的场区。”沈砺舟道,“你拿量具,最多按旧货折三轮铸币。三天里延误的工费、停机和返修,超过这个数。”
账房拿过工单看了看,低声对黑铁牌男人说了几句。
男人没立刻回答。
沈砺舟知道他不是被道理说服。
十三钉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离不开一件工具就心软。
他只是在算拿走它划不划算。
过了一会儿,男人把木柜门推回去。
“量具暂留。”
范五梁刚松半口气,就听见后一句。
“但三天的账照旧。”
“重复的分拣费呢?”迟麦忍不住问。
账房看了他一眼。
黑铁牌男人倒没发火:“把哪项重复圈出来。”
迟麦立刻上前,指了两处,又把湿料损耗按三号线实际停机范围重新算了一遍。
最终十九轮铸币被压到十六轮铸币八十一工券。
仍然是修配棚短期内拿不出的数。
黑铁牌男人收好新欠契,临走前看了沈砺舟一眼。
“会修东西的人,灰港很多。”
他用手指敲了敲肩上的十三钉铁牌。
“会拿规矩卡别人一下的,不多。三天后我再来。”
人走后,范五梁一巴掌拍在沈砺舟后脑勺上。
不重。
“你小子胆子是用废铁焊的?”
沈砺舟揉了揉头:“量具还在。”
“账也还在!”
“少了两轮多。”迟麦提醒。
范五梁瞪他:“你还挺高兴?”
迟麦认真想了想:“按比例,是该高兴一点。”
棚里几个一直憋着气的工人终于笑出声。
沈砺舟也笑了一下。
可他的目光很快落到自己的工具箱上。
碎镜片就藏在最底层。
十三钉今天没提丢失的测量件,也没有搜棚。
这不是好事。
沈砺舟把白天的经过重新过了一遍。黑铁牌男人从进棚到离开,目光扫过焊台、车床、量具,却从没特意看废件筐。若他们知道丢的是某种旧测机,这种忽略反而说明十三钉内部的消息没有完全互通。灰港势力看似一整块铁,其实每个钉房都守着自己的账和货。
这给了他一点缝隙,也意味着一旦真正负责找货的人出现,今天的拖延办法未必还能再用。
如果那批东西真的重要,对方不该这么轻易放过。
除非来收账的人和找东西的人,根本不是一路。
夜里,沈砺舟把工具箱搬到床边。
他掀开底层油布时,里面那枚碎掉一半的镜片正对着窗外。
远处灰港的一盏公共灯在镜面上拉出歪斜光线。
沈砺舟原本只想检查有没有被人动过,却忽然发现镜片内部浮着一道极淡的刻线。
不是裂纹。
那条线指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