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所有杂货店》玉昴乔

7、心结之旅 第一次对这

　　一周过去了，自程晓之后，杂货店再没有迎来新的顾客，生意依旧冷清。

　　褚言拿着鸡毛掸子，掸着货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时，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是程晓发来的。

　　看完后，他将手机举到阿鱼面前，“程医生的信息，她想回老家去见她母亲，但是一个人有点怕，问我们可不可以陪她去？”
　　“你想陪她去吗？”阿鱼瘫在沙滩上，掀开一只眼皮问道。

　　“要不，我们陪她去一趟吧，”褚言思索道：“胎音听筒的事只有我们知道，她或许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陪她才会来问我们的，就当是售后服务吧。而且，程医生还说了，机酒算她的。”

　　阿鱼慢吞吞地坐直，哈欠连天道：“你这个兼职员工倒是比我这个店主还上心。”
　　褚言：“反正你这店里生意这么冷清，关几天门也没什么影响，对吧？”

　　阿鱼靠回沙发上，继续闭目养神。

　　“到底去不去啊？”褚言追问。
　　见阿鱼半天没说话，他准备发信息回绝程晓，就听到阿鱼道：“转告下程医生，我想要靠窗的位置。”

　　程晓的老家在西北的小县城，飞机落地后还要坐城际去火车站，再坐四个小时的火车才能到达。
　　一行三人早上出发，抵达时已经是傍晚了。

　　走出火车站，眼前的光景早已不是十几年前程晓离开时的模样，家乡的变化十分大，熟悉中更多的是陌生。

　　第二天，三人准备打车去往程晓的老家。
　　告诉出租车司机地址时，司机摇头笑说那里七年前就拆迁了，以前的居民老巷子如今已经成了餐饮娱乐的商场。

　　想顺利找到程晓的母亲，似乎有点困难，合计一番，三人决定先去那商场附近看看。
　　程晓自从大学毕业后，就与母亲断了联系，这十几年来她从未回来过，手机里存的号码，已经空号。

　　来的商场附近后分头去周边打听，得知这里拆迁后居民由政府统一安置，搬去了新的小区。
　　不过不巧的是，程晓当时跟母亲住的房子是租的，所以她的母亲并不在统一安置的居民范畴内。

　　一天过去了，依旧一无所获。

　　褚言建议道：“程医生，要不去你母亲工作的地方看看呢？”
　　“我母亲没有正式工作，”程晓摇了摇头，“我印象中，她换过很多份工作，不好意思，一整天都麻烦你们跟着我到处跑。”

　　“没关系的，你不要自责，”褚言安慰道：“明天我们去民政部门问问吧。”
　　阿鱼忽然问道：“在你出生前，你母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出生前……”程晓想了想，“那时候她好像在县剧团工作过，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对了，我想到了一个人，明天或许可以问问他。”

　　程晓口中的这个人就是当时县剧团的团长，小时候这个伯伯偶尔会来家中看望她和母亲。

　　三人来到县剧团，门卫告诉程晓，团长前几年就退休了，问他们找团长有什么事时，程晓告诉门卫，想通过团长找一个人。

　　门卫听着程晓说话，时不时地打量起她来，听到她说想找人，又问她找谁。
　　程晓说出母亲的名字后，门卫略微诧异地问道：“姑娘，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见门卫神色突变，程晓以为对方把自己当成了来路不明的人，直言道：“她是我的母亲。”
　　门卫一听，拍着大腿哈哈笑了起来，“原来你是宋姐的女儿啊，就说看你怎么有点像她，真是巧了，她现在就在我们剧团的后勤科工作啊。”

　　三人听完俱是一愣，居然就这么意外的把人给找到了。

　　门卫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花坛旁一个浇水的身影，“那，你妈就在那边干活，过去找她吧。”
　　程晓转身望了过去，记忆中的身影如今变得有些瘦小，她呆呆地立在门卫室外，神色凝重地看着那个穿保洁服的女人。

　　阿鱼和褚言互相看了看对方，没有话说，也没有催程晓。
　　几分钟后，程晓还是没有动，阿鱼问道：“需要我们陪你过去吗？”

　　程晓犹豫了下，“可以吗？对不起，我……”

　　要说是“近乡情怯”，这个词并不适合程晓，但是想要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她心中的感受，也很难。
　　这个名为“母亲”的女人对她抱有复杂的感情，而她又何尝不是呢？

　　“走吧。”褚言轻轻拍了拍程晓的肩膀。

　　三个人走到花坛附近，或许是因为水声较大的原因，程晓的母亲并没有听到身后有人过来，仍在继续手上的工作。
　　程晓往前挪了半步，张了张口，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双手紧握着拳。

　　“去吧，”阿鱼轻轻往程晓背后推了一把，“你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妈……”程晓迈出扎实的一步，声音干涩地喊出了声。
　　这个字，她十几年没有说过了，以至于现在喊出来，她甚至觉得音调都不太对。

　　女人愣了一下，回过头看着程晓，脸上满是震惊，手中浇花的水管掉在了地上，水瞬间就流了一地，溅湿了两人的鞋子。

　　“你，你怎么回来了？”女人哑着嗓子问道，然后想起地上的水管，捡起来关了。
　　“我……”程晓与母亲太久没见，整个人十分局促，低声道：“我有事想问你。”

　　女人看了眼程晓，又看向她身后的阿鱼和褚言，脸上露出怪异的神色，“那两个男的是什么人？”
　　程晓：“他们是我的朋友。”

　　“朋友？一个女的两个男的，这是什么关系的朋友？”女人的话有些阴阳怪气。
　　程晓没有接话，而是问道：“你现在方便吗？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同你说些事情。”

　　“跟我来吧。”女人只丢下这一句，就收好水管和清洁工具，往前走去。

　　程晓的母亲带他们来到了自己住的员工宿舍，这栋宿舍楼很老了，现在剧团里很少有人住在这里。

　　宿舍里只有简单的家具，一张小的旧沙发上坐三个成人略微拥挤，褚言和阿鱼都没有坐，简单与程晓的母亲打了个招呼。
　　褚言：“程医生，你们慢慢聊，我们先去外面转转。”

　　阿鱼和褚言转身关门走时，程晓母亲颇为惊讶的声音响起，“你现在做医生了？”
　　程晓：“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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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小时后，阿鱼和褚言准备回去看看情况，刚走到宿舍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褚言扯了扯嘴角：“看样子……我们回来的不是时候。”
　　阿鱼点点头，低声道：“走吧，去楼门口等。”

　　这是程晓成年后，首次与母亲谈起了过往，母女俩将这些年所有的不甘、怨恨、愤怒和无奈全都向对方发泄了出来。
　　她们激烈地争吵，痛哭流涕，然后疲惫地归于平静。

　　看着坐在旧沙发角落里失神落魄的母亲，程晓第一次对这个女人生出了心痛的感觉。
　　她忽然忍不住地想，如果没有她，母亲也许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人生不是只有一种选择，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选择生下她，生下了她却又不爱她，在抚养她长大的时间里，两个人都在彼此折磨。

　　人就是这么矛盾的存在。

　　程晓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母亲面前的桌上，密码是母亲的生日，她告诉她，这辈子，她们两不会再见了。

　　“不见也好，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劫。”母亲愤恨道。
　　“尽管你不爱我，但我还是感谢你生下了我，让我看到了这个世界，以后请你也好好生活吧。”

　　含泪说完这句话，程晓起身离开，身后传来母亲抑制不住的哭声。

　　回程的路上，程晓简短地聊起了自己的故事。

　　母亲年轻时很漂亮，是县剧团的舞蹈演员，未婚先孕有了她后和家里闹翻。小县城是没有秘密的，结果，母亲工作丢了，男朋友也跑了。

　　起初，母亲也曾想过拿掉孩子，但后来又打算生下她，或许心中存了带着孩子去找那个负心人的打算，可是她出生后，母亲却又放弃了。

　　严重的产后抑郁折磨着母亲，让她将自己所有的不如意和怨恨都转嫁到了程晓身上。十几年来，母亲给予程晓的只有冷漠、疏离和言语上的暴力。

　　同一个屋檐下的母女，过得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后来，程晓毕业后再没回来，剧团的团长见她母亲生活拮据，就招聘她回来，去后勤科做了合同工。

　　飞机落地，程晓看着自己熟悉城市的天空，终于彻底感觉到了自己的“新生”。

　　时间还早，她提议先去她家中稍做休息，晚上请阿鱼和褚言吃饭，以表达自己的谢意。

　　程晓的家中很整洁，还有股淡淡的消毒剂的味道，这很符合她作为医生的风格，客厅里堆着几个空纸箱，还有没整理完的东西。

　　她指着没收拾完的箱子，解释道：“不好意思，有点乱，我准备搬走了，因为先前刘诗雨投诉的事，我被医院记了处分，干脆直接辞职了。”

　　“那你准备搬去哪里？”褚言问道。
　　“我有一个大学师兄在山区医院工作，他们医院今年招妇产科医生，我准备去那里。”程晓说完笑了笑，那笑容纯粹又释然。

　　褚言也笑道：“程医生，恭喜你，不仅解开了童年的心结，也有了新的人生方向。”
　　程晓：“谢谢，这一趟我真的很感谢你们陪我。”

　　“不用谢，这算是售后服务。”阿鱼唇边的笑转瞬即逝，他走到客厅的窗户前，“唰”地一声拉上了窗帘。

　　屋内立刻暗了下来，暗得不太寻常。
　　客厅的窗帘很轻薄，拉上了也不该变得如此昏暗，阳光投射来的光线似乎被这片窗帘给吞噬了。

　　程晓困惑地看向阿鱼，“怎么了，为什么要拉窗帘？”
　　阿鱼站在窗帘前，神色莫测道：“程医生，心结解开，现在我们该来说说正事了，还记得胎音听筒的购买须知吗？”

　　程晓此刻还沉浸在往事终结的畅快里，出了一趟远门，如果阿鱼不提起，她已经完全忘记还有这回事了。

　　“记得，我以为这事已经结束，”程晓有些不安，“毕竟从出发到回来，这一路上我再没听到那些声音了。”

　　“是该结束了，今天就是结束。”
　　阿鱼不紧不慢地开口：“没有遵守购买须知，需后果自负，程医生，你准备好要付出代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