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一把伞 一场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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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一把伞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外面就已经有点不对劲了。
原本还亮着的窗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阴下来，云压得很低，连教学楼对面的那排树都像蒙了一层灰。
语文老师陈敏站在讲台上讲作文。
江临撑着头，听到一半，视线不自觉往窗外飘了一次。
风把树梢吹得乱晃。
他看了两秒。
“要下雨了。”
声音压得很低。
沈清晏正在卷子上记东西。
“嗯。”
江临转头。
“你带伞了吗？”
“带了。”
“你怎么什么都带？”
沈清晏笔没停。
“天气预报。”
“我也看了。”
“然后？”
“忘了。”
沈清晏终于偏头看他一眼。
江临很坦然。
“看天气预报和记得带伞是两件事。”
“对你来说可能是。”
“什么意思？”
讲台上的陈敏忽然停了一下。
“聊天的两位。”
江临立刻低头。
沈清晏也没再说话。
陈敏往这边看了一眼。
“窗外有范文？”
班里有人笑。
江临拿起笔。
“没有，陈老师。”
“那就看卷子。”
“好。”
陈敏继续往下讲。
江临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在草稿纸边上写了一行字，往沈清晏那边推。
——真下了怎么办？
沈清晏扫了一眼。
提笔在下面回。
——淋着。
江临看完，差点笑出声。
他又写。
——同桌情谊呢？
纸被推回去。
上面只多了三个字。
——没有了。
江临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嘴角一直没压下去。
——
结果晚上还真下雨了。
第一节晚自习刚开始的时候，雨点还只是零零散散地打在玻璃上。
最开始没人太在意。
等到第二节晚自习过半，外面的声音已经大到隔着窗户都听得清清楚楚。
哗啦一片。
风一阵阵往窗上撞。
孙浩从后排探了半个身子。
“我靠，真下这么大？”
赵越也往外看。
“谁带伞了？”
“我没有。”
“我也没有。”
“天气预报不是说小雨吗？”
“不知道，反正现在不像小雨。”
教室里顿时多了不少窃窃私语。
赵峰今晚正好坐班。
他从讲台上抬起头。
“下雨又不是下刀子，都坐好。”
下面安静两秒。
孙浩小声说：“没伞跟下刀子也差不多。”
旁边几个人憋着笑。
赵峰显然听见了。
“孙浩，你要实在担心，一会儿我给你找个塑料袋套头上。”
全班一下笑开。
孙浩立刻低头。
“不用了老师。”
江临也跟着笑。
笑完，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教学楼外的路灯已经亮了。
雨丝被灯光照得密密麻麻，操场那边几乎都看不清了。
这要真淋出去，估计走不到校门口衣服就得透。
他伸手摸了摸书包侧袋。
当然没有奇迹。
别说伞。
连个塑料袋都没有。
手机放在桌洞里震了一下。
晚自习不能明目张胆拿出来，江临低头借着桌面挡了一下。
是周航发来的消息。
【周航：你带伞没？】
江临回。
【江临：你觉得呢】
那边很快。
【周航：那你完了】
【江临：你带了？】
【周航：没有】
江临刚准备回一个“那你笑什么”，周航下一条已经过来了。
【周航：但我今晚值日】
江临抬头往后看。
周航正好也看过来。
他冲江临指了指讲台，又指指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江临明白了。
今天轮到周航那组晚自习后值日。
下课以后还得留下扫地、倒垃圾、关窗，赵峰一般还要检查一遍。
江临隔着两排座位冲他做了个幸灾乐祸的表情。
周航回了一个中指。
江临低下头。
旁边忽然传来一句。
“你自己都没伞，还有心思笑别人？”
江临偏头。
“你看见了？”
“你俩动作挺明显。”
“没事。”
江临把手机塞回去。
“他一会儿也得想办法。”
沈清晏没接。
又过了一会儿，江临手机再次震了。
这次是林静。
【妈：外面雨很大。】
下一条紧跟着进来。
【妈：你是不是又没带伞？】
江临盯着屏幕两秒。
回复。
【江临：你怎么知道】
林静那边大概都没犹豫。
【妈：因为你早上出门的时候伞还在鞋柜上。】
“……”
江临莫名有种被揭穿的感觉。
紧接着又一条。
【妈：我一会儿去接你，到了给你发消息。】
江临回了个“好”。
沈清晏正在做生物题。
江临把手机收起来。
“解决了。”
“什么？”
“我妈来接我。”
沈清晏“嗯”了一声。
“那挺好。”
江临看了眼窗外。
“但她最多到校门口。”
学校晚上放学的时候车太多，家长的车基本都停在外面，进不来。
从教学楼走到校门还有一段。
江临思考了一下。
“我现在缺的其实不是回家的交通工具。”
沈清晏没抬头。
“是什么？”
“从这里到校门口的交通工具。”
“……”
沈清晏终于转过脸。
江临一脸认真。
“有没有那种可以载人的伞？”
“没有。”
“那可惜了。”
“你可以跑。”
“这么大的雨？”
“你身体好。”
“谢谢认可。”
沈清晏不理他了。
江临低头继续做题。
也没真把这事当回事。
大不了到时候在教学楼门口等一等。
雨要是小了就跑过去。
总有办法的。
九点半，放学铃响。
雨一点没小。
反而比刚才更大。
班里第一次没有一响铃就往外冲。
一群人全堵在走廊和教学楼门口，打电话的打电话，等家长的等家长。
带伞的人反倒成了抢手货。
“你去哪边？”
“西门。”
“带我一个！”
“滚，我这伞就这么大。”
“挤挤！”
江临背上书包。
周航果然已经拿着扫把站起来了。
他一脸生无可恋。
“你妈来了？”
“快了。”
“那你先走吧。”
“你怎么办？”
“我爸说一会儿来。”
周航看了眼外面。
“而且我至少还得十分钟。”
江临笑。
“好好劳动。”
“赶紧滚。”
“明天见。”
“明天见。”
江临转回身。
沈清晏已经把书包收好了。
他从桌洞里拿出一把折叠伞。
深蓝色。
江临看了一眼。
“还真带了。”
沈清晏把伞拿在手里。
“下午不是问过？”
“我以为你只是随口说说。”
“我为什么要骗你？”
“也是。”
两个人跟着人群往楼下走。
到了教学楼一楼，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屋檐外是一整片白茫茫的雨。
地上的水被风吹进来，靠门的位置湿了一大片。
江临站在里面看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
林静。
【妈：到了，在正门外面。】
【妈：雨太大，你有伞吗？要不要我进去接你？】
江临回。
【不用，你等着吧。】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抬头看雨。
沈清晏站在旁边。
“你妈到了？”
“嗯。”
“那你还不走？”
江临很诚实。
“没伞。”
“……”
“我准备酝酿一下。”
“酝酿什么？”
“从这里冲到校门口需要多大的勇气。”
沈清晏看了他两秒。
“你继续。”
说完，撑开伞。
江临愣了一下。
“你走了？”
“不然？”
“行。”
江临点点头。
“明天见。”
沈清晏往外走了一步。
又停下来。
回头。
江临还站在原地。
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对视。
过了两秒。
沈清晏开口。
“你到底走不走？”
江临没反应过来。
“去哪？”
“校门口。”
“你不是往右边？”
“到校门口之前有区别吗？”
江临顿了顿。
好像确实没有。
之前他们分路也是出了校门以后，过前面的路口才各走各的。
从教学楼到校门。
本来就是同一条路。
江临立刻走过去。
“早说啊。”
沈清晏：“……”
“我刚才差点都准备冲了。”
“那你冲。”
“现在有伞了，为什么还要冲？”
“你不是很有勇气？”
“勇气也得用在值得的地方。”
沈清晏转身就走。
江临赶紧钻进伞下。
“哎，等我。”
伞不算小。
但装两个十六岁的男生，也绝对算不上宽敞。
尤其两个人个子都不矮。
刚走出去几步，江临肩膀就碰了沈清晏一下。
“你往那边一点。”
沈清晏说。
“哪边？”
“左边。”
江临往左挪。
下一秒半边胳膊直接出了伞。
雨瞬间打在校服袖子上。
他又立刻挤回来。
“不行。”
沈清晏被他撞得往旁边偏了一点。
“你不是让我往左？”
“没让你出去。”
“那这伞空间有限。”
“你可以少占一点。”
“我怎么少占？”
江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要不我侧着走？”
“……”
“这样？”
他还真把身体侧了一点。
走路顿时变得十分别扭。
沈清晏看不下去。
“正常走。”
“你要求挺多。”
“那你出去。”
“我不。”
江临回答得很快。
沈清晏懒得理他。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
走出教学楼以后，周围反而没那么吵了。
只有雨声，还有偶尔从旁边跑过去的学生。
有些人两三个挤一把伞。
还有几个实在没伞的，直接把书包顶在头上往前冲。
江临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跑过去。
“那是不是孙浩？”
沈清晏看了一眼。
“像。”
“他真拿书包挡雨。”
“至少不是塑料袋。”
江临一下笑出来。
“老赵那个塑料袋也太损了。”
沈清晏嘴角动了一下。
“你小点声。”
“这又不在教室。”
“雨这么大都盖不住你说话。”
“那说明我声音有穿透力。”
“说明你烦。”
江临转头看他。
“沈清晏。”
“嗯。”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嫌弃我了？”
“你才发现？”
“那你还给我打伞？”
沈清晏沉默了一下。
“怕你明天请假。”
“我身体没这么差。”
“那你出去。”
江临立刻往他旁边靠了一点。
“不出。”
肩膀又撞上。
这次谁都没说。
雨越下越密。
路边已经积起一层浅浅的水。
江临低头避开一个水坑，走了几步，又开始说话。
从孙浩的书包能不能防水，说到今天物理那道选择题，再说到食堂晚上那碗面是不是又涨价了五毛。
沈清晏一开始还会回两句。
后来终于忍不住。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江临偏头。
“你嫌我烦？”
“嗯。”
“那我要是不说话呢？”
“会清静很多。”
江临还真闭嘴了。
五秒。
十秒。
半分钟。
沈清晏侧目看他。
江临正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一句话都没有。
又走了十几米。
沈清晏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下一秒。
江临开口。
“是不是有点不习惯？”
“……”
沈清晏收回视线。
“没有。”
“我看你刚才都看我了。”
“看路。”
“路在我脸上？”
“江临。”
“嗯。”
“闭嘴。”
江临笑得肩膀都跟着动。
“行。”
话是这么说。
过不到一分钟，又开始了。
沈清晏也没再真让他闭嘴。
只是偶尔回一句。
更多时候听着。
走到操场外面那段路时，风忽然变大。
雨斜着往伞底下灌。
沈清晏握伞的手往江临那边偏了一点。
江临正低头避水。
没注意。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又被迎面跑过来的人挤了一下。
江临下意识往沈清晏那边靠。
手臂贴了一瞬。
隔着薄薄的秋季校服，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对方肩膀的位置。
江临往旁边退了半步。
“挤着你了？”
“知道就好。”
“那你怎么不躲？”
“旁边是雨。”
“哦。”
江临抬头看伞。
“这伞确实小了点。”
“一个人够用。”
“意思是怪我？”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能怪客观存在的人。”
沈清晏没说话。
“应该怪伞。”
“……”
“明天建议你换把大的。”
“没有。”
“买一把。”
“为什么？”
江临理所当然。
“方便下次。”
话说出口。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江临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
只是顺着话往下说的。
沈清晏却看了他一眼。
“你还想有下次？”
江临也转过头。
“下雨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可以记得带伞。”
“那不一定。”
“……”
“而且同桌之间互帮互助。”
江临说完，自己先笑了。
“挺正常的。”
沈清晏看着前面的路。
半晌。
“嗯。”
很轻的一声。
江临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听见你说话了。”
“听见还问？”
“没听清。”
“那就算了。”
“沈清晏。”
“闭嘴。”
“你这个人……”
前面忽然亮起一道车灯。
江临后半句话停住。
已经到校门口了。
校门外停了不少车。
雨天比平时更堵。
家长撑着伞站在门口等人，路边车灯连成一片。
江临往外看了看。
很快找到林静的车。
停在斜对面。
他拿出手机。
正准备发消息，沈清晏已经停下来。
“到了。”
“嗯。”
江临把手机收回去。
“今天谢了。”
“没事。”
“那我走了？”
“嗯。”
沈清晏把伞稍微抬高一点。
江临刚要从伞下面出去。
视线忽然停住。
沈清晏左边肩膀的校服颜色明显比另一边深。
从肩头一直湿到上臂。
不算透。
但一眼就能看出来被雨打湿了一大片。
江临皱了一下眉。
“你肩膀怎么湿了？”
沈清晏低头看了一眼。
“雨吹的。”
江临又看了看自己。
右肩。
干的。
左边也只沾了几点雨。
他愣了两秒。
然后抬头看那把伞。
伞柄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握在沈清晏手里。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一路上伞面好像确实总在自己这边。
尤其刚才风大的那一段。
江临看着他。
“你是不是一直往我这边打？”
沈清晏神色没什么变化。
“没有。”
“我这边一点都没湿。”
“你运气好。”
江临被这个答案逗笑了。
“这也能算运气？”
“嗯。”
“那你运气挺差。”
沈清晏低头理了一下书包肩带。
“走不走？你妈还在等你。”
“等一下。”
江临伸手握住伞柄。
沈清晏看他。
“干什么？”
江临把伞往中间推了推。
“站过来点。”
“已经到了。”
“到了也还在下雨。”
沈清晏被他推得往伞中间靠了一步。
两个人肩膀又碰到一起。
这次江临没躲。
“你家不是还得走十分钟？”
“嗯。”
“真不用我妈送你？”
“不用。”
“这么大雨。”
“走一会儿就到了。”
江临皱眉。
“那你伞别再乱偏。”
“……”
沈清晏看他。
“谁乱偏？”
“你。”
“没有。”
“行。”
江临松开伞柄。
“你说没有就没有。”
语气明显是不信。
沈清晏也懒得解释。
江临往车那边看了一眼。
林静大概已经看见他了，车灯闪了一下。
他只好往伞外走。
“那我真走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江临跑了两步。
又回头。
沈清晏还站在原地。
“沈清晏！”
雨太大。
沈清晏没听清。
“什么？”
江临提高声音。
“伞打正！”
沈清晏：“……”
隔着雨幕，江临看见他像是笑了一下。
然后抬手冲自己挥了挥。
江临这才转身跑向马路对面。
车门一关。
外面的雨声一下小了很多。
林静递过来一包纸巾。
“淋着没有？”
“没。”
江临擦了擦额前沾到的几滴水。
“同学有伞。”
林静顺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刚才跟你一起那个？”
“嗯。”
“你同桌？”
江临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说过新同桌吗？”
江临想了想。
好像是。
开学那几天林静随口问过班里怎么样，他提了一句同桌成绩挺好。
“他叫沈清晏。”
“哦。”
林静点点头。
“那下次记得谢谢人家。”
“谢过了。”
“你也长点记性，天气预报说下雨就带伞。”
江临靠进座椅。
“知道了。”
林静发动汽车。
车缓慢汇进校门外拥堵的车流。
江临侧过脸，看向窗外。
沈清晏已经往右边那条路走了。
深蓝色的伞混进来来往往的人里。
隔得有些远，看不清肩膀了。
江临却还是盯了几秒。
脑子里莫名全是刚才那块被雨水浸深的校服。
“看什么呢？”
林静问。
江临收回视线。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确实没怎么湿。
江临忽然想起一路上沈清晏说的那句
“你可以少占一点。”
他当时还真以为自己占了大半把伞。
现在想想。
好像不是。
车开过路口。
那把深蓝色的伞彻底看不见了。
江临靠着车窗。
安静了难得的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
点开和沈清晏的聊天框。
两个人其实没聊过几句。
最上面还是前两天发作业时留下的消息。
江临打字。
【到家说一声。】
看了两秒。
发送。
过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晏：？】
江临笑了。
【江临：检查你有没有被淋死】
那边沉默了半分钟。
【沈清晏：快到了】
江临回。
【江临：伞打正】
几秒后。
【沈清晏：知道了】
江临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
新消息又跳出来。
【沈清晏：你明天记得带伞】
江临低头笑了一声。
【江临：看情况】
沈清晏没再回。
江临也不在意。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的雨还在下。
那时候他只觉得。
沈清晏这个人有时候确实挺奇怪。
嘴上说着烦。
说着让他出去。
说着伞只够一个人用。
最后却还是让他站在了伞底下。
甚至连伞往哪边偏了。
都不肯承认。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一把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