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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曲君明 ...

  •   曲君明踏入荒谷时,日头正悬中天。

      这地方离静思崖不远,平日里他极少下山,此番却是为了一卷宗里不起眼的线索。传闻荒谷深处有旧墟,二十年前狐玄门覆灭,典籍散落,曾有散修见过残页。他不抱希望,但凡与当年那桩冤案有关,他总要亲走一遭。

      谷中草木荒颓,灵气稀薄。曲君明沿溪涧行了一盏茶功夫,果然在乱石间寻得几片焦黑纸角,字迹漫漶,却印证了传言不虚。他俯身拾起,正欲再探,耳畔忽闻碎石轻响。

      他动作一顿,指间捏着残页,只微微偏了偏视线。

      石缝深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那眼睛太小,若非曲君明修为在身,几乎会当作石上水渍。但他看清了,那是一只狐狸,通体雪白,蜷在石缝最深处,脊背弓起,绒毛炸得蓬成一颗球。身下有暗色血迹,伤口显然不轻,连喘息都带着细碎颤抖。

      可即便如此,那双眼里警惕与敌意毫不遮掩。

      曲君明未动。他保持俯身姿态,将残页收进袖中,目光落在那小狐身上,并未急着靠近。

      雪狐盯着他,喉间发出一声极低嘶鸣,试图往石缝深处缩。但它伤得太重,后腿使不上力,这一缩反倒牵动伤口,溢出一声呜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曲君明看得分明,这雪狐周身灵息驳杂,绝非寻常精怪。他想起卷宗记载,狐玄门以灵狐血脉传承,门人皆有化狐之能。只是覆灭已久,世上早不闻狐族踪迹。

      他沉默片刻,缓缓直起身,解下一只素白药瓶,放在脚边平整石头上,退开三步。

      雪狐目光追着他的动作,死死盯着药瓶,又盯着他。曲君明站在三步外,淡淡道:“你伤得重,这药能止血生肌。你若信我,便自己来取;若不信,我走之后,你自去便是。”

      说完便转过身,当真背对着雪狐,走到溪边蹲下拨弄溪水,似只为洗手。他听着身后动静,起初只有风声水声,过了半盏茶功夫,才听见一点极轻极慢、几乎拖在地面的窸窣声。那声音断断续续,每挪一步便要歇上好一会儿,终于停在药瓶旁。

      曲君明始终未回头。

      又过一炷香,听那雪狐似将丹丸舔食大半,窸窣声又起,却是往回缩的动静。曲君明这才起身折回,药瓶已空,石上留着一小片舔痕,雪狐重新缩回石缝深处,喘息平稳了些,但那双琥珀色眼睛仍一瞬不瞬锁着他。

      曲君明低头看着这只巴掌大的小东西,忽然觉得它那副明明撑不住、却还撑着倔强劲儿不肯示弱的样子,莫名像一个人。

      脑海里闪过一道模糊影子,许多年前,狐玄门山门前,一个少年背对漫天霞光回过头,眼角微挑,神情介于清傲与疏离之间,似说了句什么,可他记不清了。那画面太旧,旧得像被水泡过的宣纸,一碰就碎。

      曲君明收回神思,蹲下身,将外袍下摆铺在石缝口。他声音不高,语气平平,像跟一个能听懂的人说话:“你伤成这样,留在这里活不了几日。我住的静思崖人迹罕至,你若愿意,我带你回去养伤。路上我不碰你,你自己爬进袍子里来。若不愿意,我走了。”

      说完便不再多言,铺好袍子,站起身,果真作势要走。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匀,身后石缝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直到他已走出七八丈远,才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缓慢、拖着后腿挪动的声音。

      曲君明没有回头,嘴角微微动了动。他放慢步子,听着那细小窸窣声一路跟着,最后窸窸窣窣爬进他铺在袍子上的衣摆里,蜷成一团。小小重量坠在衣料上,带着温热、微微发抖的体温。

      曲君明弯腰将袍子连同一团雪白轻轻拢起,动作极轻,像捧着一捧易碎的水。他没有去看那雪狐是否又在瞪他,只感觉怀里那一团僵得像块石头,每一根毛都在无声拒绝,但它终究没有挣开。

      回静思崖的路不短,曲君明御剑而行,山风猎猎,他将袍子拢在胸前,用灵力隔开风刃。怀里雪狐始终蜷着不动,不知是睡着还是硬撑。曲君明偶尔低头,只看见一小撮白毛从衣缝露出来,在风里轻轻颤。

      到了静思崖,曲君明将雪狐安置在居所侧间蒲团上。那屋子空旷简朴,一桌一榻一蒲团。他把剩下伤药放在蒲团边,又搁了一碟清水和一碟切碎灵果,然后退出去,将门虚掩。

      他没有再多看那只雪狐一眼。他知道它需要安静和独处,过多关注只会让这浑身带刺的小东西更加紧绷。他自己回了书房,将今日寻回残页摊开,借灯烛细细端详。纸页焦黑,字迹断续,但依稀能认出“狐玄”“玉册”几个字,像从一桩更大秘密上剥落的碎片。

      夜深了。静思崖万籁俱寂,只有山风从崖边掠过,呜呜咽咽。曲君明批完门派文书,搁下笔,揉了揉额角,忽然想起侧间那只雪狐,不知今夜会不会舔伤口。他犹豫片刻,没有起身去看,只侧耳听了听那边动静,似乎什么也没有,安静得很。

      而此刻,侧间屋中,蒲团上空空荡荡。

      雪狐蜷缩的位置只剩下一小片被体温焐热的凹陷。窗边立着一个影影绰绰人影,身形修长清瘦,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照亮他半张脸。那眉目清绝,眼尾微挑,下颌紧绷,唇色苍白,像是耗了许多力气才维持住这副模样。

      苏珩靠在窗边,垂着眼,气息不稳喘了几口,抬手按住胸口。那颗心还在剧烈跳,跳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他用力咬住下唇,将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咽回去——方才强行化人消耗太多灵力,伤处又在渗血,可他一步也挪不动,只是死死盯着窗外。

      窗外不远处是另一间亮着灯火的屋子。暖黄灯光从纸窗透出来,安静而温和,像这静思崖上唯一一点不会刺伤人的温度。苏珩认得出那灯火里坐着的是谁。今日将他从石缝里抱出来、一路御剑带回此处、放下药和食物便退出去的人,他连名字都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间屋子里堆着狐玄门的卷宗。

      他在书房外远远瞥见过,当时灵力太弱,只扫一眼就险些被那人察觉,但他看得足够清楚——那些卷宗旧得发黄,被翻过很多遍,边角都磨毛了。一个与狐玄门毫无干系的人,为什么会存着那些东西?是当年的仇家之一,还是别有所图?

      苏珩攥紧窗沿,指节泛白。他今夜化人原本只想趁深夜翻查那间书房,可灵力太虚,连这扇窗户都没能翻出去。他又急又怒,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眼前月光骤然扭曲,身体不受控制向下坍塌。骨骼细细地响,衣衫像水一样从身上滑落,他连骂一声都来不及,整个人就从窗沿跌落下去,重重摔在蒲团上,化回那只巴掌大的雪狐。

      雪狐摔得晕头转向,后腿伤又裂开,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住嘴巴没发出一点声音。它趴在蒲团上,琥珀色眼睛盯着门缝外那一点遥远暖光,满心警惕里混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茫然。

      那个人……

      它把脑袋埋进自己尾巴里,不再去看。

      那个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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