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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次审脉 凡界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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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黛第一次跟柳敬山出诊,是在进回春堂第二十天。
那天下午铺子里不算忙,赵安在后院切厚朴,她坐在靠门的位置分一筐刚送来的苍术。
东西才分了一半,门外急匆匆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衣服上全是灰,进门先问柳大夫在不在。
柳敬山刚给人写完方子,抬头看他,“谁病了?”
“不是病,是伤。”
男人喘了几口气,“城南永安客栈,住店的一个客人伤得厉害,掌柜让我过来请您。”
柳敬山问,“什么伤?”
“说是从马上摔下来的。”
赵安在后院听见,探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沈青黛也抬起头。
前些日子那两个带刀的人进回春堂时,说的也是摔的。
柳敬山倒没多问,只让来人等着,自己进后堂拿药箱。
没多久,他背着一个深褐色木箱出来,走到门边时看见还蹲在地上的沈青黛。
“会背东西吗?”
沈青黛没反应过来,“会。”
柳敬山把另一个小些的布包扔给她,“跟上。”
她赶紧把手里的苍术放回筐里,起身时差点碰翻旁边的簸箕,扶稳以后才追出去。
赵安在后面喊,“那筐我替你分了,晚上回来把厚朴切一半。”
沈青黛回头应了一声。
从回春堂到城南不远,走快些两刻钟就到。沈青黛一路跟在柳敬山后面,怀里抱着布包,第一次觉得出诊跟在药铺里等人上门不一样。
路上什么都不知道,病人究竟怎么了,到了才看得见。
她问,“柳大夫,里面是什么?”
“布,药,夹板。”
“为什么带夹板?”
“不是说从马上摔的?”
“万一没伤骨头呢?”
“那就不用。”
沈青黛低头看了眼布包,没再问。
永安客栈在城南最热闹的一条街上,门前拴着好几匹马,进进出出的也多是外地人。
刚才请人的男人带他们从侧门进去,没往前堂走,直接进了后面的院子。
越往里走,沈青黛越觉得不对。
院子里站着四五个男人,全穿短打,其中两个腰上带刀,靠墙还放着几根长枪,看见柳敬山进来,他们才稍微让开。
屋里有股很重的血味。
沈青黛脚步慢了一点。
柳敬山头也没回,“进来。”
她跟着进屋。
床上躺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上身衣服已经剪开,右边大腿缠着布,血从布下面渗出来,把床褥都染红了一块,另一边肩膀也有伤,不过看起来没有腿上严重。
床边站着一个留短须的中年男人,看见柳敬山便拱了下手,“柳大夫。”
“摔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中年男人咳了一声,“路上出了点事。”
柳敬山把药箱放到桌上,“要我看伤,就把话说清楚。”
床上的人脸色发白,额头全是冷汗,听见这话勉强睁开眼,“让刀划的,腿上还挨了一下。”
柳敬山这才走过去。
沈青黛站到他旁边,看见床上那人的腿时,心里一紧。
伤口不只是划了一下。
大腿外侧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边缘已经翻开,最深的地方还在往外冒血,伤口周围沾着泥灰,原先缠上去的布也已经黏住了。
柳敬山先没动伤口,而是伸手摸了摸那人的脚,又让他动脚趾。
“能动吗?”
男人咬着牙动了一下。
“脚麻不麻?”
“有一点。”
柳敬山又摸了几处,“哪里麻?”
男人指了位置。
柳敬山问,“受伤多久?”
“两个多时辰。”
“这两个时辰一直在流血?”
“路上压着,到了客栈以后才重新包。”
“喝酒没有?”
“没有。”
“吃过什么药?”
旁边中年男人说,“吃了两颗止血丸。”
柳敬山看他,“什么止血丸?”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柳敬山倒出一颗闻了闻,又掰开一点看颜色,“谁配的?”
“路上买的。”
“剩下的别吃了。”
中年男人脸色微变,“药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不知道,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把药放回桌上,“人都伤成这样了,还敢往肚子里塞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沈青黛站在一旁,眼睛一直跟着他的手。
柳敬山忽然说,“布包打开。”
她赶紧把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
“干净布拿出来,热水。”
沈青黛转头看向屋里的人。
短须男人立刻叫人去烧。
柳敬山又说,“灯挪过来。”
她把油灯端近了一些。
等热水送进来,柳敬山先让人把沾在伤口上的旧布一点点浸湿,再慢慢揭下来,布黏得很紧,床上的男人疼得手背青筋都起来了,却一声没叫。
沈青黛看着那些血和翻开的皮肉,胃里有点发紧。
上一次在回春堂,她也见过刀伤,可那个人的伤口比眼前这个干净得多,这人的腿像是在泥地里滚过,伤口里面都能看见黑色的小沙粒。
柳敬山问她,“看见什么?”
沈青黛愣了一下。
“伤口里有泥。”
“还有?”
她仔细看,“布毛。”
“还有呢?”
沈青黛又往近处看了看,没敢乱说,“不知道。”
柳敬山指了一处,“这里颜色不一样。”
她顺着看过去,那一小块肉颜色确实比周围暗。
“为什么?”
沈青黛摇头。
“先记着。”
柳敬山没有现在解释,开始清理伤口。
沈青黛原本以为把血止住最重要,可柳敬山反而花了很长时间清里面的泥和碎布,每碰一下,床上的男人便疼得浑身绷紧,旁边有人看不下去,忍不住问,“柳大夫,能不能先把伤口缝上?”
“里面这么脏,缝起来等着烂?”
那人不说话了。
沈青黛听见“缝”字,又低头看柳敬山的药箱。
里面真有针线。
她在回春堂见过缝小伤口,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伤要怎么缝。
柳敬山清了很久,最后才把伤口周围擦干净,又仔细摸了一遍腿。
“刀没伤到骨头,大筋也没断。”
短须男人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
“好什么?”
柳敬山头也没抬,“血流了两个多时辰,伤里又全是泥,后面发热,化脓,哪一样都能要命。”
屋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沈青黛却记住了两个字。
发热。
她以前一直觉得受伤最怕的是流血,血止住了,人应该就没事大半,现在才知道伤口本身还会继续出问题。
柳敬山把清过的地方重新检查一遍,随后才开始止血,处理伤口,沈青黛在旁边递布,递药,剪线,手一开始还有些僵,做了几次以后慢慢稳下来。
缝到一半,院子外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屋里几个带刀的人同时转头。
其中一个直接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沈青黛也跟着看过去。
短须男人皱眉,“出去看看。”
两个人快步出了屋。
没多久外面便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能听出语气不太好,床上的伤者睁开眼,手下意识往枕边摸。
那里放着一把刀。
柳敬山忽然开口,“你现在要是能挥刀,我这边可以不治了。”
男人的手停下。
“柳大夫,外面要是真有人找上来........”
“那是你的事。”
柳敬山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我只管你这条腿。”
男人苦笑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沈青黛站在旁边,心里却有点发紧。
她第一次跟着出来看诊,就碰上这种事,要是外面真有人冲进来,柳敬山已经快六十了,赵安又没来,她自己更是什么都不会。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剪子。
柳敬山像是看见了,“你拿剪子干什么?”
沈青黛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剪子握在手里。
“我........”
“线。”
她赶紧把剪子放下,递过去已经穿好的线。
外面并没有打起来。
过了一阵,刚才出去的人回来,在短须男人耳边说了几句话,短须男人脸色有些难看,却只点了点头,让人把院门关好。
柳敬山从头到尾没问。
伤口处理完,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
柳敬山洗干净手,重新看了那人肩上的伤,肩上只是皮肉伤,反而简单得多,很快便包好,他开了一张方子,又另外写了几味外敷的药,让人明天去回春堂取。
短须男人问,“他什么时候能走?”
柳敬山抬头看他。
“今天?”
“最好明早。”
“那你刚才不用请我来。”
男人脸色一僵。
柳敬山说,“至少先躺几天,伤口不再出血,没有高热,再想走。你们非要明天把他抬上马,我也拦不住。”
床上的人闭着眼说,“听大夫的。”
短须男人这才没再争。
柳敬山收拾药箱时,沈青黛帮他把剩下的布和药重新放好,她刚盖上布包,忽然听见床上的男人问,“小姑娘是柳大夫新收的徒弟?”
沈青黛抬起头。
柳敬山先说,“药童。”
男人笑了一下,“我看她胆子不小。”
沈青黛没有接话。
刚才外面一有动静,她都已经摸剪子了,她自己不觉得这叫胆子大。
短须男人从怀里拿出银子。
柳敬山照常只拿了该拿的那部分。
男人这次没多劝,只问,“明天能不能请柳大夫再来一趟?”
“伤口不出大问题不用来,真发热或者血止不住,再去回春堂叫人。”
两个人离开客栈时,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暗了。
沈青黛跟着柳敬山走了一段,忍了半天还是问,“那些人是什么人?”
“你觉得呢?”
“江湖人。”
“看得出来还问?”
“他们跟上次黑虎帮的不一样。”
柳敬山脚步没停,“哪里不一样?”
沈青黛想了一会儿,“口音不一样,马也不是本地的,那个伤者手上有厚茧,不只虎口,其他几个拿刀的人也听那个留胡子的话。”
柳敬山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去看病还是看人的?”
沈青黛马上想起他以前说过,见了伤先看伤,别先看人。
她说,“都看了。”
柳敬山哼了一声。
走了几步,沈青黛又问,“他的腿真的不会废吗?”
“不知道。”
“你不是说筋没断,骨头也没伤?”
“没伤骨头就一定不会废?”
“那还差什么?”
柳敬山停下来,看了眼她抱着的布包。
“今天伤口里那些泥看见了吗?”
“看见了。”
“东西留在里面,肉会烂,伤口会肿,人会发热。有人刀没砍死,血也止住了,过几天反倒死了,就是这么死的。”
沈青黛听完,脑子里想起刚才那块颜色发暗的肉。
“那一块是不是已经坏了?”
“有一点。”
“为什么不全部割掉?”
“你知道哪里该割,哪里不该割?”
她摇头。
“所以让你先看。”
柳敬山继续往前走。
沈青黛跟上,“那怎么知道?”
“看颜色,摸冷热,闻味道,看有没有血,看人疼不疼。不是一次就能学会的。”
她低头走了一会儿,把这些东西一项项记在心里。
回到回春堂时,赵安已经快关门了。
看见两个人回来,他先问,“什么病?”
沈青黛说,“刀伤。”
赵安一点都不意外,“我就知道。”
沈青黛看他,“你怎么知道?”
“永安客栈来请人,十次有五次都是打架的。”
“那还有五次?”
“喝多了摔的。”
柳敬山在旁边说,“很闲?”
赵安马上去关门。
沈青黛把药箱拿到后堂,里面用过的东西还得重新清洗收拾。柳敬山先让她烧水,她蹲在灶边添柴时,脑子里还在想下午那道伤口。
过了一会儿,她问,“柳大夫。”
“说。”
“为什么他们都不愿意一开始说是刀伤?”
“怕麻烦。”
“怕你不治?”
“也怕别人知道。”
“那他们要是不说,你看错了怎么办?”
柳敬山正在洗针,闻言抬头,“所以不能只听病人说什么。”
沈青黛一下想起自己娘第一次来时,明明咳过两次血,却只肯说一次。
她低头拨了拨火。
柳敬山把洗过的东西放到一旁,“病人会忘,会怕,会觉得有些事没关系,也会故意不说。你以后真学会看病,听他说,也得看你自己看见了什么。”
“那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问。”
“他不说呢?”
“继续问。”
“还不说?”
柳敬山看她一眼,“那就自己找。”
沈青黛点了点头。
她觉得这比认药难多了。
药放在那里,不会故意骗她。
人会。
收拾完东西已经很晚,沈青黛从后堂出来时,赵安还真给她留了半筐厚朴。
她站在筐前看了一会儿。
赵安正在锁柜子,看见她的脸色便笑,“我还以为你忘了。”
沈青黛坐下来拿刀。
“没忘。”
“今天出去好玩吗?”
“出诊有什么好玩的?”
“第一次出去不都觉得新鲜。”
沈青黛切下一片厚朴,低头看厚薄,又修了一刀。
“伤口里面都是泥。”
赵安的笑淡了一些。
“严重?”
“挺深的。”
“柳大夫说能活?”
“没说。”
赵安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一个收柜子,一个切药,前堂慢慢安静下来。
沈青黛切了十几片,忽然停手。
“赵安。”
“又怎么?”
“你见过伤口烂掉以后死人吗?”
赵安的手顿了一下。
“见过。”
沈青黛抬头。
赵安没有细说,只把最后一个药柜锁好,“前年有个砍柴的,腿被石头划开了,开始都能走,后来肿得裤子都套不上,人烧了几天就没了。”
“没请大夫?”
“请了,太晚了。”
沈青黛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刀。
这回切得比刚才更慢。
赵安走到门边,又回头提醒,“别切到半夜,明早还得起来晒药。”
“知道。”
窗外的街已经没什么声音了。
她切完最后一片厚朴,把刀擦干净,拿出自己的几张破纸,在今天新写的几个字下面又添了两个。
一个是伤。
一个是脓。
第二个字她不会写,第二天还得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