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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误放半夏 凡界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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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黛进回春堂第五天,第一次挨了柳敬山的骂。
事情说起来不算大,那天一早药铺刚开门,送药的人便推了两车药材过来,几大包陈皮,白术,半夏,还有两筐刚炮制好的药根,院子里一下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原先柜台后抓药的伙计赵安忙着跟送药的人清点斤两,便让她把已经验过的半夏搬到后院,再把旧药屉里的存货倒出来看看有没有受潮。
沈青黛这些天已经习惯了干这些活,抱着木匣去了后院,打开药屉一看,里面还剩小半屉半夏,颜色比刚送来的深些,块头也略小,她拿起来闻了闻,气味差不了多少,以为只是存放时间不同,便把新送来的倒进去混在一起。
刚收拾完,赵安进来取药,看见药屉时脸色一下变了。
“谁让你倒一块的?”
沈青黛愣了一下,“你让我把新的放进去。”
“我让你放进来,没让你跟旧的混。”
赵安一把将药屉抽出来,低头翻了几下,“这里是姜制过的,新送的这批还没制完,你闻不出来?”
沈青黛又拿起来闻,她确实闻见了些差别,可刚才没往这边想,“都是半夏。”
赵安被她这句话气笑了,“都是半夏?那生半夏你也敢往人嘴里塞?”
柳敬山正好从前堂进来,听见声音便问怎么回事。赵安把药屉递过去,说沈青黛把两批半夏混了,柳敬山只看了一眼,脸便沉了下来。
“谁教你这么做的?”
沈青黛低声说,“我以为是同一种药。”
“你以为什么?”
柳敬山把药屉放到桌上,伸手从里面捡出一块,“认得这是什么吗?”
“半夏。”
“这个呢?”
“也是半夏。”
“药为什么要炮制?”
沈青黛答不上来。
“为什么有的要炒,有的要蒸,有的要煨,有的要用姜,有的要用酒,你知道吗?”
她摇头。
柳敬山看着她,“不知道就先问。药铺里最要不得的就是你以为,你在山里认识半夏,不代表到了这里就知道它该怎么入药。”
沈青黛低着头,“我错了。”
“错了就挑开。”
柳敬山把药屉往她面前推了推,“今天幸好是在后院混的,要是已经装进前堂药柜,赵安没看出来,照着方子抓出去,病人吃出了事,你再说一句弄错了也没用。”
他说完便走了。
赵安看她站着没动,把两个空簸箕拖过来,“别杵着了,挑吧,一块一块分,不认得就闻,闻不出来就问我。”
沈青黛蹲下来开始分药。
两批半夏本来就混得不算多,可真要一块块挑出来,也花了快一个时辰。
她起初还能凭颜色分,碰到拿不准的就放在一边,后来赵安教她看表面,看切口,再闻姜气,几遍下来才慢慢分得准了些。
等全部挑完,腿已经蹲麻了。
赵安搬着簸箕往外走,见她还在盯那几块半夏看,便说,“柳大夫说话是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沈青黛抬头,“他没说错。”
“你才来几天,不知道也正常。”
“我不知道正常,可我没问就直接倒进去,是我的问题。”
赵安停了一下,“那你以后先问。”
沈青黛嗯了一声。
从那天起,她开始自己找破纸记东西。
她字认得不多,就先画样子,旁边写自己认识的几个字,实在不会写便去问赵安。
生的,炒的,蒸过的,酒浸的,她不再觉得名字一样就算认识,光是一个半夏,就折腾了她好几天。
第九天上午,沈守义带着周氏来了。
沈青黛那时正在前堂磨药,听见门口有人叫她名字,抬头一看便放下手里的药杵。周氏穿着出门才舍得穿的那件蓝布衣裳,脸色却比在家时还差,走了二十多里路,额头都是虚汗,一只手扶着门框,刚进门便弯腰咳了起来。
沈青黛赶紧过去扶她,“先坐。”
周氏喘过气来,先看了女儿一圈,“你在这儿吃得饱不饱?”
“吃得饱。”
“晚上睡得惯吗?”
“也好。”
沈守义在后面拎着包袱,“先看病......”
周氏这才坐下。
柳敬山正在给里面一个老人看诊,过了一会儿才叫他们过去。
周氏一进去便有些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沈守义也没比她好多少,他们平时看病都是找村里的郎中,真正坐到县城大夫面前,多少还是有些紧张。
柳敬山倒没寒暄,先问,“咳多久了?”
“有几年了。”
“几年?”
周氏想了想,“生小满以后就有些咳,开始没这么重,大概五六年。”
“什么时候最重?”
“晚上,天冷的时候也重。”
“痰什么颜色?”
周氏有些不好意思,“有时候白,有时候黄。”
“见血几次了?”
她愣了一下,“就一点。”
柳敬山皱眉,“我问几次。”
“两次。”
沈青黛转头看她。
周氏避开了女儿的目光。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看见过那一次。
柳敬山又问了胸痛,发热,晚上出汗,吃饭和睡觉,问得很细,有些事情沈青黛从来没想过会和咳嗽扯上关系。
周氏答完以后,柳敬山让她伸手诊脉,两边手都摸了一阵,又看舌头,再听她咳了几声。
沈青黛站在旁边,一直盯着他的手。
她以前也见过村里的郎中把脉,手搭上去一会儿就说风寒,说火气重,她那时只觉得把脉很玄,根本不知道手指下面能摸出什么。
柳敬山诊了一会儿,忽然问她,“你看什么?”
沈青黛说,“看你摸哪儿。”
“看得懂?”
“看不懂。”
“那别光看手,看人。”
她怔了一下。
柳敬山松开周氏的手,“你娘脸色什么样?”
“白。”
“嘴唇呢?”
“也淡。”
“呼吸呢?”
沈青黛仔细听了一会儿,“刚才走进来的时候很急,现在好多了。”
柳敬山点点头,“这些也是看病,不是只有搭三根手指才算。”
沈青黛没说话,心里却记下了。
柳敬山开始写方子。
沈守义坐在旁边忍了半天,还是问,“柳大夫,她这病严重吗?”
柳敬山没抬头,“拖得太久,肺气亏得厉害,又反复生痰,前些年要是好好养,比现在容易治,现在想一两副药压下去不可能。”
周氏听见这话,先问的却是,“要吃多久药?”
“先吃七天。”
“七天得多少钱?”
柳敬山笔停了一下,抬头看她,“你是来看病还是来算账?”
周氏被问得有些尴尬,“家里不宽裕。”
柳敬山看了沈守义一眼,又把刚写好的方子划掉两味,重新换了药,“贵的先不用,先把咳血和夜咳压住,吃七天再来看,平日别再想着干重活,天冷少出门。”
周氏马上说,“家里哪有不干活的。”
柳敬山把笔放下,“那你就继续咳。”
她顿时不说话了。
沈青黛站在一旁,忽然问,“能治好吗?”
柳敬山看向她。
这个问题沈守义没问,周氏也没问,他们大概都习惯了这病,觉得只要能轻一些就行。
沈青黛却一直看着他。
柳敬山说,“我只能治病,不能说一定能治成什么样,先吃药,看这七天怎么变。”
沈青黛这才点头。
赵安拿着方子去抓药,她跟过去帮忙,第一味就是半夏。
沈青黛伸手去开药屉时停了一下。
赵安看见了,“怎么?”
“这次用哪种?”
赵安笑了一声,“知道问了?”
沈青黛没理他。
赵安把方子递给她看,“姜半夏。”
她打开对应的药屉,抓了一小把放到秤上,称多了,又捡回去两块,直到秤杆慢慢平下来才倒进纸上。
药一共七包。
沈守义拿钱的时候,柳敬山只收了药钱,诊金没要。
沈守义还想说什么,柳敬山已经叫下一个病人进去了。
周氏临走前把沈青黛拉到门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煮熟的鸡蛋。
“家里鸡下的,我给你留了几个。”
沈青黛没接,“小满吃。”
“他天天在家,少不了他的。”
“你自己吃。”
“让你拿着就拿着。”
母女俩推了半天,最后还是沈守义不耐烦了,“几个鸡蛋也能推到天黑,一人留点,剩下的带回去。”
周氏瞪他,“你说得倒轻巧。”
沈青黛最后拿了一个,剩下的又塞回她娘手里。
送他们走到街口,沈青黛站了一会儿才回药铺。
下午没有多少病人,赵安去后院切药,柳敬山一个人在柜台后整理方子。
沈青黛把上午剩下的药渣收拾完,犹豫了一会儿,走到他旁边。
“柳大夫。”
柳敬山没抬头,“说。”
沈青黛看着桌上的方子,“我娘那个脉,摸起来是什么样的?”
柳敬山终于抬头看她。
“想学?”
“想。”
“字认全了吗?”
“没有。”
“药认全了吗?”
“也没有。”
“那先把眼前的学好。”
沈青黛站着没走。
柳敬山又问,“还有事?”
“药铺里到底有多少种药?”
“常用的三百多味,炮制不同还要另算。”
沈青黛沉默了一会儿。
“嫌多?”
“不嫌。”
她说完便走了。
后院里,赵安已经切完了一篮白术,正坐在那里揉手腕,看见沈青黛进来,顺手把刀往旁边一放,“来得正好,剩下这半筐你练。”
沈青黛坐下接过刀。
切了几片,她忽然问,“赵安,药铺里三百多味药,你都认全了吗?”
赵安愣了一下,“常用的差不多,不常用的也得看。”
“那炮制过的呢?”
“做久了自然就熟了。”
沈青黛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切白术。
赵安看她切得认真,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三百多味,一天认三味,也得认很久。”
赵安笑,“你先把刀拿稳,别又切得一片厚一片薄。”
沈青黛看了看自己刚切出来的几片,果然厚薄不一样,只好重新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