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问长生》郭小星云

1、有女青黛 凡界篇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青黛已经跟着她爹进了山。

　　昨晚下过一场雨，石头缝里全是水，脚踩上去很滑，沈守义背着竹篓走在前面，隔一会儿就要回头看她一眼，见她还跟得上才继续往前。

　　沈青黛今年十二岁，个头刚到她爹肩膀下面，身上穿的是去年做的旧衣裳，袖口短了一截，裤腿倒是接过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布，她娘说反正进山又没人看，能穿就行。

　　她自己也不在意，只是脚上那双草鞋有些磨脚，走了大半个时辰，右脚小拇指已经隐隐发疼，她没说，低头跟着走，偶尔看见路边认识的草药，就蹲下来瞧两眼。

　　沈守义忽然停住了。
　　“你看这个。”

　　沈青黛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湿漉漉的山坡下面长着一丛细长叶子，叶边沾着水，乍看跟旁边的野草没什么分别，她蹲下去，用手扒开叶子，看了一会儿。

　　“柴胡。”
　　“什么柴胡？”
　　“北柴胡。”

　　沈守义嗯了一声，又问，“怎么认的？”

　　沈青黛伸手摸了摸叶子，“叶子细，根直，前几天周叔送来的那把南柴胡，叶子比这个宽一点，而且这边山里本来就少见南柴胡。”

　　沈守义没有夸她，只把小锄头递了过去，“挖。”

　　沈青黛接过来，沿着根边一点点刨土，她挖得慢，生怕把根弄断。沈家几代都是靠山吃饭的药农，认药算不上什么稀奇本事，她从七八岁起就跟着爹娘晒药切药，到现在山里常见的几十种药材，大多已经认得出来，只是认得归认得，值不值钱又是另一回事。

　　这一小丛柴胡挖回去，洗净晒干，再送到城里的药铺，未必能换来十几个铜钱，真要碰上收药的人挑刺，说根细了，说晒得不好，说今年货多，那还得再少几个钱。

　　她把挖出来的根抖干净泥，放进竹篓里，忽然问，“爹，娘昨天晚上又咳了。”

　　沈守义背对着她，正用柴刀砍挡路的藤，手顿了一下。

　　“老毛病。”
　　“她咳出血了。”

　　这次沈守义没说话。

　　沈青黛低头捏着锄头柄，“我看见帕子了，她藏在枕头下面，以为我没看见。”

　　山里很安静，雨后的树叶偶尔往下滴水，啪的一声落在枯叶上，沈守义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回头去城里抓两副药。”

　　“上个月的药还欠着钱。”
　　“那是大人的事。”

　　沈青黛抿了抿嘴，没有再说。

　　她其实知道家里还有多少钱，米缸底下压着一个旧布包，里面本来有三百多个铜钱，上个月给娘抓药花了八十七文，弟弟前些日子发热又花了二十多文，家里那头老母鸡倒是还能卖一点，可她娘一直舍不得，说留着下蛋。

　　沈青黛有时候觉得大人说话很奇怪，明明家里的事摆在眼前，钱不够就是不够，还总爱说这是大人的事，好像这么一说，铜钱自己就能从布包里长出来。

　　两个人继续往山里走，太阳出来以后雾散了一些，林子里渐渐亮了，沈守义今天想找的是黄精，这东西山里不少，但好货不容易碰到，长得年份久的才值钱。

　　沈青黛跟着找了一上午，只挖到几株寻常的，到了晌午，两个人在溪边坐下吃干粮，沈守义从怀里掏出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饼，递给她一个，又从竹筒里倒水喝。

　　沈青黛啃了几口，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苦香，她放下饼，朝溪上游看了几眼。

　　沈守义问，“看什么？”
　　“有药味。”
　　“哪有药味？”
　　“那边。”

　　沈守义皱了皱眉，他什么也没闻到，不过还是起身跟着她往上游走。

　　溪边全是湿石头，两人绕过一块倒下来的老树，又往里走了几十步，沈青黛才在一处背阴的石坡下面停下来，她蹲下拨开乱草，里面露出几片宽叶，叶子已经被虫啃了不少。

　　沈守义看了一眼，“黄精。”

　　沈青黛没急着挖，她顺着茎往旁边摸，又发现两株，再往后还有，她眼睛慢慢亮起来，“这一片都是。”

　　父女俩忙了半个多时辰，最后挖出来十来斤，年份算不上太好，却比上午那些强不少，沈守义脸上的愁色也散了些。

　　他把品相好的单独包起来，说这一趟运气不错，送到济生堂大概能多换几十文，沈青黛听见济生堂三个字，顺口问了一句，“爹，药铺里的人是不是都认识药？”
　　“当然认识。”
　　“比你认识得多？”

　　沈守义笑了一声，“那还用说，人家是坐堂的大夫，咱们就是挖药的。”

　　“那他们会治娘的病吗？”

　　笑意从沈守义脸上淡了下去。

　　“城里回春堂的柳大夫医术好，前两年你三叔中了蛇毒，就是他救回来的。”
　　“那为什么不找他？”
　　“请不起。”

　　沈青黛哦了一声，又问，“学医要多少钱？”

　　沈守义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学。”

　　这回沈守义真笑了，“你当学医跟认几棵草一样？人家大夫收徒得看人，还得认字，你认得几个字？”

　　沈青黛被问住了。

　　她认得自己的名字，也认得一些药名，都是她爹教的，再多就没有了。

　　村里识字的人本来就少，沈家更没有闲钱送她去学堂，何况她是个姑娘，家里从来没想过送她读书。沈青黛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心里却没把这话放下，她觉得学医大概很难，可再难也是人学会的，既然别人能学，她总不能连试都不试。

　　下午回去的时候，竹篓比来时沉了不少，沈青黛走得更慢了，到山脚时脚上的水泡已经磨破，每走一步都疼。

　　沈守义发现以后骂了她一句，说疼为什么不早说，随后还是蹲下来给她看脚。

　　沈青黛坐在石头上，等她爹拿草叶揉碎敷上去，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爹，你也会治。”

　　“这算什么治，山里人谁不会。”
　　“那我以后也学。”

　　沈守义头也没抬，“你还没忘？”

　　“没忘。”
　　“先把字认全了再说。”

　　沈青黛把这句话记住了。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院门没关，她弟弟沈小满蹲在门口玩泥，看见他们回来，光着脚就往这边跑。

　　沈青黛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出不来，她脚步顿了一下，把竹篓放下，先进了屋。

　　周氏靠在床头，见女儿回来，赶紧把手里的帕子往被子里塞。

　　“回来了？山里冷不冷？”

　　沈青黛没回答，走过去把帕子抽了出来。

　　上面有一点暗红。

　　周氏脸色有些难看，“就是咳得重了，喉咙破了，不碍事。”

　　“娘。”
　　“真不碍事。”

　　沈青黛没跟她争，她把帕子叠起来放到一旁，又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没发热，手腕却凉得厉害。她其实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娘这病拖了好多年，冬天重，夏天轻，今年明明才入秋，咳得却比去年厉害。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守义说起今天挖到的黄精，打算明早送去城里。沈青黛埋头喝粥，等她爹说完，才抬头说，“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我想去回春堂看看。”

　　沈守义皱眉，“看什么？”

　　“看他们收不收人。”

　　周氏愣了愣，“你要去药铺做工？”

　　“我想学医。”

　　屋里一下安静了。

　　沈小满还小，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顾拿筷子戳碗里的咸菜。

　　周氏看了女儿一会儿，又看向丈夫，沈守义脸色不太好，像是想骂她不知天高地厚，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来。

　　沈青黛低声说，“我可以不要工钱，扫地，烧水，洗药都行，我认得药，也能干活。”

　　“人家凭什么要你？”
　　“所以我去问问。”
　　“要是不要呢？”
　　“那就回来。”

　　她说得很简单。

　　沈守义看了她半天，最后低头扒了一口饭，“明早别赖床。”

　　沈青黛嗯了一声，也低下头继续喝粥。

　　那天晚上她睡得不太好，隔壁屋里娘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一直到后半夜才消停。

　　沈青黛睁着眼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想着白天那句话。

　　先把字认全了再说。

　　她不知道回春堂会不会要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明天该怎么开口，最后只觉得不管怎么说，先去问一趟，总比在家里自己猜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