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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偏院琴
苏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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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在摄政王府住下的第三日,整座王府的下人,已经有一半倒向了他。
这倒不是说他们背叛了沈烬。恰恰相反,他们对王爷的忠心依旧坚如磐石。只是在忠心之外,又额外生出了一股对这位"阿晚先生"的、近乎本能的怜惜。
比如负责洒扫的小丫鬟春杏。
她原本被管家派来偏院,名义上是伺候,实则是监视。春杏今年十四,进府三年,见惯了王爷的冷脸,早已练就了一身"低头做事、绝不乱看"的本事。她原想着,这位被王爷抱回来的琴师,恐怕是个恃宠而骄的主儿,不好伺候。
可第一日,苏晚见她端茶进来,竟慌得站了起来,连连摆手:"姑娘使不得……阿晚自己来就好……"
春杏愣住了。
她虽是丫鬟,但在摄政王府当差,走出去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体面。哪个主子不是把她当奴才使唤?眼前这人却叫她"姑娘",还对她用"请"和"谢"。
"先生折煞奴婢了……"春杏低着头,不敢看他。
苏晚却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又轻又软,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阿晚从前……也是伺候人的。知道这其中的辛苦。姑娘若是不嫌弃,以后便不用这般拘礼。"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了过来。
那帕子是素白的,角落里绣着一丛湘妃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亲手绣的。
"阿晚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苏晚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这个……送给姑娘擦汗。"
春杏接过帕子,指尖触到那柔软的布料,不知怎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偷偷抬眼,看了苏晚一眼。
那人坐在窗边,阳光透过湘妃竹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映得他肤色愈发苍白。他低着头,眼尾那颗朱砂痣在光影中红得妖异,整个人像是一幅随时会消散的水墨画。
"先生……"春杏咬了咬唇,忽然压低声音,"奴婢多嘴一句……这府里,王爷让您住偏院,是、是为了保护您。您别多想……"
苏晚抬眸,冲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极浅,却让春杏看呆了——像是冰雪初融,又像是枯木逢春,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阿晚知道的,"苏晚轻声说,"王爷是好人。"
春杏红着脸,攥着帕子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苏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帕子上绣线粗糙的触感。
"好人……"他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沈烬若是好人,这世上便没有恶人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院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
树影婆娑,在某个瞬间,叶片晃动的频率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
——暗卫。
沈烬派来监视他的人,从明处的四个,变成了暗处的八个。
苏晚收回目光,神色不变。
他知道沈烬在怀疑他。
那夜在醉仙楼,他故意露出破绽,让沈烬看见他"变脸"的瞬间,本就是一步险棋。若是沈烬当场发难,他自有脱身的后手;可沈烬没有,沈烬选择了观望。
这就给了苏晚机会。
一个让沈烬从"怀疑"走向"动摇"的机会。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是送午膳的婆子。
苏晚瞬间变了脸色。
他快步走到门前,亲自拉开了门,对着那婆子深深一揖:"劳烦妈妈了。"
那婆子受宠若惊,连忙侧身避开:"使不得使不得!先生快请进!"
食盒摆在桌上,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比醉仙楼里的伙食好了十倍不止。
苏晚却愣住了。
他看着那盘油亮的红烧肉,看着那碗炖得酥烂的鸡腿,眼眶慢慢红了。
"这……"他的声音发颤,"阿晚……阿晚不能吃这些……"
婆子一愣:"先生这是何意?可是不合胃口?老奴这就去换……"
"不是!"苏晚连忙拉住她的袖子,像是怕她误会,急得快哭了,"阿晚……阿晚在醉仙楼时,妈妈说了……阿晚这样的身份,只配吃残羹剩饭……这些好东西……阿晚不配……"
他说着,眼泪已经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沿上。
婆子看着他,又看着那桌丰盛的饭菜,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她在王府当了二十年差,见过王爷带回来的各路人物。有江湖侠客,有朝堂重臣,甚至有敌国俘虏。哪一个不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王府的款待?眼前这人却连一盘肉都不敢吃,只敢缩在角落里,说自己"不配"。
这是遭了多少罪,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先生……"婆子的声音柔了下来,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心疼,"您现在是在王府,不是醉仙楼。王爷吩咐了,要好生照顾您。您……您尽管吃,没人敢说闲话。"
苏晚咬着下唇,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怯生生地看着她:"真……真的吗?"
"真的!"
苏晚犹豫了很久,才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最不起眼的豆腐,放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馔,又像是在确认这真的不是一场梦。
婆子看着,眼眶有点湿。
她退出房门,在廊下遇见了前来巡查的管家。
"怎么样?"管家低声问。
婆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是个可怜人。见了那桌菜,竟吓得不敢动筷,说自己不配……管家,老奴在府里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
管家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挥挥手让她退下。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目光深沉。
片刻后,他转身,向书房走去。
……
书房里,沈烬正在批阅公文。
他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尖悬在宣纸上,却迟迟未落。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夜在醉仙楼的画面——苏晚跌进他怀里时,那瘦得惊人的触感;苏晚抱着他腿求情时,那颤抖的指尖;还有今日暗卫来报,那人连一盘红烧肉都不敢吃,只敢夹着豆腐,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不配……"
沈烬的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开,毁了一整页字。
他皱了皱眉,将宣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王爷。"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午膳的时辰到了。您……是去偏院用,还是……"
沈烬沉默了一瞬。
"偏院。"
……
苏晚正坐在桌前,对着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米饭发呆。
门忽然被推开了。
他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站起身,却不慎撞翻了手边的茶杯。温热的茶水泼在素白的衣摆上,晕开一片深色。
"王、王爷!"苏晚慌了神,顾不得身上的湿意,跪在地上就要磕头,"阿晚……阿晚失礼……"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沈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冰,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起来。"
苏晚被他拉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只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后颈,和那颗在发间若隐若现的朱砂痣。
"坐着。"沈烬吩咐。
苏晚小心翼翼地坐回凳子上,却只敢坐半边,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沈烬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
四菜一汤,几乎原封未动。只有那盘豆腐少了小半,米饭也只动了几粒。
"不合胃口?"沈烬问。
苏晚连忙摇头:"不是!很好……阿晚只是……只是不饿……"
他说着,肚子却极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
苏晚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他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细若蚊蚋:"阿晚……阿晚不是故意的……"
沈烬看着他。
那人低着头,露出一截通红的脖颈,那颗朱砂痣在发间若隐若现。他的手指紧紧绞着衣摆,指节都泛了白,像是羞窘到了极致。
沈烬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不疼,却让他皱了皱眉。
"布菜。"他开口,声音依旧冷硬。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慌忙拿起筷子,颤抖着去夹菜。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小心翼翼地放进沈烬面前的碗里,然后便缩回手,规规矩矩地坐着,不敢再动。
"本王让你吃。"沈烬说。
苏晚猛地抬头,睁大眼睛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不可置信:"阿、阿晚?"
"吃。"沈烬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苏晚咬着下唇,犹豫了很久,才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最小的肉,放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馔。肉汁沾在他的唇角,他伸出舌尖,轻轻舔去。
沈烬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那唇色很淡,被肉汁一润,泛起一层诱人的水色。舌尖扫过的瞬间,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扫在了沈烬的心尖上。
沈烬猛地移开目光,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冷茶。
"王爷……"苏晚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怯意,"阿晚……阿晚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说。"
苏晚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阿晚……阿晚想弹琴。"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沈烬,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阿晚的琴……还在醉仙楼……阿晚睡不着的时候……只有弹琴能安心……王爷……阿晚能不能……"
他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却不敢抬手去擦,只是怯生生地看着沈烬,像是一只怕被主人遗弃的猫。
沈烬沉默了很久。
他本该拒绝的。
一个来历不明的琴师,一首天音阁的禁曲,已经足够让他警惕。若是再给他一架琴,谁知道他会弹什么?
可看着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那颗在泪光中愈发妖异的朱砂痣,那句"不行",竟然卡在了喉咙里。
"本王让人去取。"他听见自己说。
苏晚愣住了。
然后,一抹笑容慢慢在他脸上绽开。
那笑容极浅,却像是冰雪初融,又像是暗夜昙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他站起身,对着沈烬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带着满满的欢喜:"阿晚……阿晚谢王爷!"
他起身时,衣袖拂过沈烬的手背。
那触感冰凉柔软,带着一股极淡的香气,像是雨后竹林,又像是雪夜寒梅。
沈烬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看着苏晚欢喜的模样,忽然觉得,不过是取一架琴罢了,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
琴是傍晚时分送来的。
是沈烬命人从王府的藏琴阁里挑的,一架百年梧桐木制的古琴,音色清越,价值千金。
苏晚抱着琴,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眼眶又红了。
"阿晚会好好珍惜的……"他轻声说,指尖轻轻抚过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沈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他低着头,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温柔,与方才那个怯懦惶恐的琴师判若两人。
沈烬的眸光暗了暗。
"弹一曲。"他开口。
苏晚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沈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然后,他低下头,轻声道:"阿晚……阿晚只会弹些乡野小调……怕污了王爷的耳朵……"
"无妨。"
苏晚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拨动了琴弦。
琴音初起,如泣如诉。
那不是《凤求凰》,也不是《葬仙吟》,而是一首更加简单、更加古朴的曲子。像是山间的樵夫在傍晚归家时哼唱的歌谣,又像是深闺中的女子在月下思念远方的良人。
简单,却动人。
沈烬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
他忽然发现,这首曲子……他竟然听过。
很多年前,在他还不是摄政王,还只是玄天剑宗一个普通弟子的时候。他曾在一个雨夜,路过天音阁的山门,听见里面传来类似的琴音。
那时他还小,不懂音律,只记得那琴音很美,美得像是一场梦。
后来,天音阁灭了。
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沈烬猛地回过神。
他看向苏晚,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苏晚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闭着眼,指尖在琴弦上飞舞。夕阳洒在他身上,映得他整个人像是一尊易碎的琉璃像。
琴音渐弱,最终归于沉寂。
苏晚睁开眼,看见沈烬的目光,像是被吓到了,手指一颤,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裂音。
"王、王爷……"他慌忙站起身,琴凳被撞翻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响,"阿晚……阿晚弹得不好……"
沈烬没有说话。
他一步一步走进房中,在苏晚面前站定。两人距离极近,沈烬能闻到苏晚身上那股极淡的香气,能看见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能看见他眼底那抹来不及藏好的……哀伤。
"这首曲子,"沈烬开口,声音低沉冷冽,"谁教你的?"
苏晚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不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阿晚……阿晚不知道……"他的声音发颤,"阿晚从小就……就会弹……好像……好像是娘亲教的……"
他说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琴弦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阿晚不记得了……阿晚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烬看着他,看着那颗在泪光中愈发妖异的朱砂痣,心口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他忽然伸出手,捏住了苏晚的下巴。
苏晚被迫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不记得了?"沈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战栗的压迫感,"苏晚,你最好是真的不记得。"
他说完,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
房门被重重关上,发出一声巨响。
苏晚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良久,才缓缓抬起手,用指腹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他低头看着那架古琴,指尖轻轻抚过被泪水打湿的琴弦,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沈烬,"他低声自语,声音低沉悦耳,与方才的怯懦判若两人,"你果然……记得天音阁。"
窗外,夕阳终于沉没,夜色如潮水般涌来。
而在院外那棵梧桐树上,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在阴影中,目光穿透窗纸,落在苏晚身上。
沈烬没有走。
他站在树上,看着苏晚变脸的全过程——看着那人擦去眼泪,看着那人露出笑容,看着那人指尖抚过琴弦时,眼中那抹冰冷的、讥诮的光。
他的手握紧了寂灭剑的剑柄,指节泛白。
剑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是在警告他,又像是在……诱惑他。
"苏晚……"沈烬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冰,眼底却翻涌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的光。
"你到底是谁?"
夜色渐深,王府里灯火阑珊。
而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