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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是我偷来的光 初见,两个 ...

  •   祁姩安第一次遇见黎怀年那天,巷口的老槐树正往下掉碎碎的白花。她蹲在自家门口搓洗校服袖子上的墨水渍,肥皂水顺着砖缝流成歪歪扭扭的河。隔壁二楼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栽下来。她没抬头,那户人家三天两头摔东西,她已经学会把耳朵关起来。但这次寂静持续得格外长,长到她忍不住瞟向二楼黑洞洞的窗。一个影子从窗台晃过,瘦得像纸片裁的,踩着空调外机跳下来,落地时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少年慢慢站起来,校服裤膝盖处洇开深色,后颈有新鲜的抓痕正往外渗血珠。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忽然朝她这边看过来。

      祁姩安心脏猛地缩紧,她认得那种眼神——她每天早上照镜子时都能看见。死水潭子,沉得没有底,却拼命贴着水面浮一层薄薄的光。少年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摔碎的半块怀表,表盘裂了,金属链子断成几截。他攥着那些碎片朝巷子外走,经过她身边时,祁姩安闻到他身上有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她鬼使神差伸手,捏住他校服后摆。少年停住,侧过脸。碎槐花落在他肩头,有一片黏在渗血的伤口边缘,白花衬着红痕,触目惊心。“你的表,”祁姩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指针还在走。”少年低头看掌心,碎表盘里那根秒针确实还在颤巍巍地划圈,像困在玻璃牢笼里的飞虫。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忘了怎么笑。“走不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快了七分钟。”

      后来祁姩安才知道,黎怀年家那座老挂钟永远快七分钟,是他父亲喝醉后砸歪了机芯。他母亲在他七岁那年离家,柜子里留了半瓶没喝完的止咳糖浆。他父亲每逢阴雨天就对着挂钟说胡话,说时针再走满一圈,人就会回来。于是那座钟永远停在比正确时间快七分的地方,像一道永远赶不上的、不会有人赴约的承诺。

      祁姩安蹲在巷口搓校服袖子那天,其实是她十三岁生日。继母早上把她攒了一年的零花钱从铁皮盒子里倒出来,说给她弟弟报了奥数班。弟弟打碎的那个墨水瓶子,最后还是她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擦干净。没有人记得,包括她自己也是蹲在门口时忽然想起来的。黎怀年走后,她低头看手里的肥皂泡沫,一个泡泡破了,溅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没哭,只是用沾满肥皂水的手背揉了揉眼,然后继续搓那件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校服。

      第二天她在学校走廊看见黎怀年,他比她高两级,在三楼最西边的教室。课间操时他靠在栏杆上,左手缠着纱布,低头看一本翻得卷边的《小王子》。祁姩安从楼下经过,仰头时正撞上他垂下来的目光。阳光从走廊顶棚的缝隙漏下来,把他整个人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边脸上,昨天那道抓痕结了薄薄的痂。他没有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怀表,朝她晃了晃。秒针还在走,隔着碎裂的表盘,固执得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后来他们会在每天傍晚的巷□□换一点什么。黎怀年从图书馆偷带出来的杂志,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祁姩安从早餐钱里省下的奶糖,剥开糖纸时发现被他捂得有些化了。他教她认钟表上的罗马数字,她说我只认得七点,因为每天七点继母会准时把弟弟的饭碗推到她面前,用自己的那份换走她碗里仅有的肉片。他没说话,用纱布拆下来的绷带在她手腕上绕了三圈,系成一个松松的结。“以后你的时间归我管,”他说,“我告诉你什么时候该做什么。”祁姩安低头看腕上那条脏兮兮的纱布,黄昏的光把它染成淡金色,像一道细细的锁链,却一点也不勒人。

      那天晚上黎怀年翻窗进了她家院子,把她从被继母反锁的房间里放出来。他手掌贴在生锈的锁扣上,用力一掰,锁簧弹开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骨头断裂。祁姩安看见他手背上青筋暴起,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腕滴在她窗台上。她拉着他跑出巷子,两个人在深夜空荡荡的街心公园里疯跑,赤脚踩在鹅卵石小路上,疼得倒抽凉气又忍不住笑。他们坐在滑梯顶上,祁姩安把腕上的绷带解下来,一圈一圈缠回他渗血的手背。她的手指抖得厉害,打结时扯得太紧,黎怀年嘶了一声。“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要拆,他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路灯从树缝里筛下来,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祁姩安,”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疼不疼?”她愣了一下,摇头。他又问:“那你为什么哭?”

      祁姩安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水。她从滑梯上滑下去,蹲在沙坑里把脸埋进膝盖。黎怀年坐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只是把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伸过来,摊开在她面前。掌心里躺着那半块怀表,裂开的表盘映着路灯,碎玻璃像星星的残骸。“给你,”他说,“虽然它走不准,但它一直在走。”祁姩安抬头看他,泪痕把路灯的光折射成毛茸茸的一团。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道裂缝里漏进来的光,窄窄的,冷冷的,可照到身上竟有点烫。

      远处传来黎怀年父亲砸东西的闷响,像某种倒计时的钟声。祁姩安把怀表攥进手心,金属边角硌着掌纹,微微发疼。她听见自己说:“黎怀年,你也是我偷来的。”少年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那种笑让祁姩安想到裂缝——不是破碎,而是光恰好能从那里照进来。他站起来朝她伸手,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末端落在她脚边,像一条看得见的路。

      “那就偷久一点,”他说,“等我回来。”

      很多年后祁姩安还会梦见那个夜晚,梦见路灯把他们的影子钉在沙坑里,梦见手腕上那条脏绷带的触感,梦见他说“等我回来”时的语气,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而怀表始终在她枕边走着,永远快七分钟,像一道永远在提前的、不会到来的承诺。她不知道那天晚上黎怀年回家后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第二天他胳膊上多了几道淤青,却在她看过去时把袖子拉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化掉的奶糖,糖纸黏在一起,撕开时扯出长长的糖丝,像扯不断的、注定要被扯断的什么。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不用说明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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