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飞向南方》四叶心

1、第 1 章 九月，夏末

　　九月，夏末的暑气还没完全散去，知了还在树上扯着嗓子叫。

　　李泊言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书包，独自一人走在通往县一中的路上。

　　再过两天就要开学了。作为高三的学生，学校提前让他们返校补课。

　　李泊言走得很慢。他不用开口说话，因为他本来就不会说话。从他记事起，他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世界永远是安静的，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长得很高，身子却很瘦，像一根在风里摇晃的竹竿。村里的小孩都不喜欢他，因为他是个“哑巴”，还因为他的家里太惨了。

　　李泊言的妈妈是被他爸爸活活打死的。那时候他还很小，只记得爸爸喝醉了酒，发了疯一样打妈妈，妈妈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后来爸爸被抓进了监狱，奶奶伤心过度没多久也病死了。现在，他只剩下一个瞎眼的爷爷。

　　爷爷的眼睛看不见，只能在村里帮人干点零碎的杂活，勉勉强强换点米面。村里人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家晦气，不仅不让自家孩子跟李泊言玩，甚至还会故意把垃圾扔在他们家门口。

　　李泊言习惯了这些。他就像一个透明人，安静地来，安静地走。只要爷爷还在，他就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可是，他也有一个秘密。他喜欢顾安泽。

　　想到这个名字，李泊言的心跳漏了半拍。他想起昨天傍晚，他在村口的土路上又看到了顾安泽。顾安泽穿着白色的旧T恤，靠在墙根抽烟。烟雾缭绕中，少年的眉眼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和戾气。

　　顾安泽的父母是缉毒警察，在李泊言很小的时候，他就听村里的老人说，顾安泽的爸妈在抓毒贩的时候牺牲了。从那以后，顾安泽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虽然村里偶尔会有抚恤金发下来，但在那种穷乡僻壤，一个孩子孤零零地活着，注定要被欺负。

　　李泊言被欺负的时候，顾安泽帮他打过架。顾安泽被村里的大孩子按在地上的时候，李泊言会默默捡起石块砸过去，然后拉着顾安泽跑进他家里。

　　他们两个，就像两只没人要的小野狗，只有凑在一起，才能互相舔舔伤口。

　　今天，李泊言提着步子走进高三（2）班的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闹哄哄的。他低着头，找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坐下。同桌是个不认识的男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泊言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安安静静地翻看。他能听见周围的同学在讨论暑假去了哪里玩，讨论新出的游戏，讨论谁又谈恋爱了。这些声音离他很近，又离他很远。他知道自己插不上嘴，也没人愿意听他说话。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走进来，清了清嗓子：“新学期了，大家收收心。这学期又转来一个同学，大家欢迎一下。”

　　李泊言根本没抬头，他不关心谁来。但当他听到那个熟悉又沉闷的脚步声时，他猛地抬起了头。

　　顾安泽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背着个旧书包，面无表情地站在讲台上。他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眉毛，眼神冷冷地扫过全班。

　　班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女生小声议论：“好帅啊……”“就是看起来好凶。”

　　“我叫顾安泽。”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就没再开口了。

　　班主任指了指李泊言旁边的空位：“顾安泽，你坐那里吧。”

　　顾安泽的目光顺着班主任的手指看了过来。李泊言的心脏砰砰直跳。他赶紧低下头，手指紧紧地攥着书页。

　　脚步声越来越近。顾安泽拉开李泊言旁边的椅子，重重地坐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低着头的李泊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李泊言悄悄捏紧了拳头。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安泽，我们又在一个班了。”

　　高三的课很枯燥，尤其是数学和理综。李泊言一直是年级里的学神，他虽然不能说话，但脑子特别聪明。老师提问的时候，他没法用嘴回答，只能站起来在纸上写下答案。周围的同学虽然知道他学习好，但总带着一种怪异的目光看他。

　　李泊言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顾安泽。

　　顾安泽显然不爱学习。第一节课刚下课，他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李泊言偷偷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后颈上似乎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打架留下的。李泊言心里有点酸。

　　他知道顾安泽不容易。没了父母，顾安泽在村里住着那间破旧的平房，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有时候顾安泽打架受了伤，李泊言就会在自己家里翻出爷爷用的药酒，偷偷塞给顾安泽。顾安泽每次接过去，嘴上不说谢，但眼神会柔和很多。

　　他们之间的友情，就是在这种无声的互相关心中建立起来的。

　　中午下课，李泊言拿出自己带的冷馒头和咸菜，准备凑合吃一口。他刚咬了一口，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把一瓶牛奶放在他桌上。

　　李泊言愣住了，转头看向顾安泽。顾安泽正在大口吃着食堂的盒饭，含糊地说：“给你的，喝吧。”

　　李泊言无法说话，他只能用力点头。他的眼眶有点发热，低下头，慢慢拧开牛奶的盖子，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点甜甜的味道，像是一束光，照进他灰暗的高三生活。

　　下午的课，李泊言依然听得极其认真。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一道极难的物理大题。全班鸦雀无声。李泊言扫了一眼，脑子里迅速有了思路，他举起手。

　　“李泊言，你上来写一下。”老师叫他的名字。

　　李泊言站起来，走上讲台。他拿起粉笔，没有犹豫，刷刷刷地写出了完美的解题步骤。字迹干净利落，逻辑清晰。

　　底下有同学倒吸一口凉气：“真牛逼啊，哑巴居然这么聪明。”

　　“就是不会说话而已，脑子真好使。”

　　李泊言写完，放下粉笔，走回座位。他刚刚坐下，手心突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顾安泽的手。顾安泽没看他，只是在书桌底下，极快地用大拇指蹭了一下他的手背，像是在夸他，又像是在给他打气。

　　李泊言的脸瞬间红了。他低头死死盯着课本，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有病。居然喜欢顾安泽喜欢到了这种地步。明明顾安泽那么耀眼，那么有锋芒，而自己却是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哑巴。顾安泽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像一只不敢见光的老鼠，偷偷地看着顾安泽。

　　可是感情这种东西，李泊言也控制不住。他只能拼命学习，拼命考高分，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想着，如果自己变得特别优秀，是不是就能有资格站在顾安泽身边了？

　　下午放学，住宿生都去食堂吃饭，走读生陆续回家。李泊言收拾好书包，走到教室门口时，被几个人堵住了。

　　是高二的几个混混。为首的一个胖子叼着烟，斜着眼看他：“哟，哑巴也上高三了？给老子钱花，不然今天别想走。”

　　李泊言皱起眉头。他没有钱，也不想理这种人。他想绕开，却被胖子一把推倒在地。

　　“哑巴就是哑巴，废物一个。”胖子骂骂咧咧地抬脚想踢他。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猛地闪过来。

　　“砰！”胖子被一脚踹翻在地。

　　李泊言抬头，看到顾安泽挡在他身前，眼神冷得像冰：“你再说一句废物试试？”

　　胖子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泊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顾安泽面前，掏出一个本子，飞快地写着：“谢谢你。”

　　顾安泽看了一眼，嗤笑一声：“谢什么，谁让你是我朋友。”

　　朋友。

　　李泊言在心里默默重复了这两个字，眼眶酸得厉害。他用力咬住嘴唇，在纸上又写下一行字：“以后我保护你，我考大学，我养你。”

　　顾安泽看到这行字，愣了一下。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调侃李泊言，而是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泊言的肩膀，声音有点哑：“傻子，你先保护好自己吧。”

　　夏风吹过走廊，吹乱了两人的头发。李泊言看着顾安泽的背影，心里默默地想：高三这一年，就算再难，他也要撑下去。为了爷爷，也为了能一直看着顾安泽。

　　这个高三，注定不会太平静。但他知道，只要身后有顾安泽，他就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