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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货名与货位 第九章货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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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货名与货位
詹姆到了傍晚才回来。
他跨进门槛的时候,外衣下摆裹着泥浆,靴底也浸透了。格雷丝一眼扫过去,先叫他在门口站定,把鞋底刮干净了再往里走。詹姆急着要开口,脚下敷衍着蹭了两下,被母亲一个眼风钉住,只得重新低下头去,把靴底的泥一点一点剔掉。门外他踩过的地方留了两道深色泥印,女仆拿了抹布过来,蹲下去擦。
"我见着米克尔了。"他总算挤出一句话。
休在桌边抬起头。
"先去洗手。"
詹姆噎了一下,到底还是绕到后面去洗手了。
玛格丽特坐在前屋里,手边搁着上午从仓栈抄回来的第五号垛短记。她没有再翻来覆去地看,今天已经看过太多遍了。纸上的内容毫无变化。第五号垛,西方杂皮,十捆。转入联合托运待发。布鲁日方向。布鲁斯家代理人确认。
这些字此刻安安静静地摊在桌面上,规整,拘谨,也很难撬动分毫。
格雷丝把晚饭端上了桌。
热汤、黑面包、一小块干酪,还有昨日剩下来的咸鱼。屋里比下午暖和了些,窗缝关得严实,壁炉的火也烧得稳当。港口的风被挡在门板外面,家中的声响便格外清楚:勺子磕碰碗沿,木椅挪移地面,詹姆在后头洗手把水泼得哗啦作响,挨了女仆一句埋怨。干酪边上有一小条硬面包皮,是昨天切剩的,格雷丝舍不得扔,搁在了自己那一边。
他回来落座,头一句话就险些嚷出来。格雷丝把面包推到他手边。
"吃一口再讲。"
"母亲。"
"吃。"
詹姆咬了一口,咽得急促。
"米克尔讲,回港前一天,布鲁斯家的代理人确实在码头上请了几个人喝酒。他没下船舱,同仓务帮办搭了几句话。还有,他说那天有人提起过联合托运货位的事。"
玛格丽特搁下了勺子。
"谁提起的?"
"他讲是代理人。"
"原话怎么说的?"
詹姆皱起眉头。
"我哪里记得原话。"
格雷丝看着他。
他赶忙补了一句:"大意是讲,今年爱尔兰海那头不太平,货名写得宽泛一些,转运会方便处理。米克尔说他没听明白,只记得仓务帮办点了头。"
休没有出声。
玛格丽特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写得宽泛一些,转运方便处理。这种话在今年算不上突兀。爱尔兰海、通行税、盘查、战时联合托运,人人都在替货物留出可变通的余地。余地留得越大,办事越方便,旁人把手伸进来也越方便。
詹姆接着讲:"他还说,那十捆皮子不是晚上搬走的。"
"谁问你十捆皮子的事了?"格雷丝问。
詹姆一噎。
"我没有直接问!我只是讲,昨天第五号垛那边是不是傍晚转出过货。米克尔自己讲的,大概就是那十捆。"
玛格丽特抬起眼来。
"你提了第五号垛?"
詹姆低头盯着碗。
"提了一点。"
"怎么提的?"
"我讲,仓栈那边有个第五号垛,听说傍晚转出过西方杂皮。"
"后来呢?"
"他就问我是不是我家少的皮子。我没认。"
格雷丝把勺子搁下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詹姆心中不服,又不敢嚷得太响。
"他本来就猜到了。港口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咱家昨天少了货,谁不清楚啊。"
休终于开了口。
"清楚同讲出来,是两码事。"
詹姆闭上了嘴。
玛格丽特没有继续责备他。她晓得弟弟问话不会问得很精细,也晓得米克尔并非没有眼力。昨日十七捆进仓,今日第五号垛被查,仓栈里头算不上有什么真正的秘密。只要有人肯把几桩事串到一起想,都猜得到默里家在追那十捆鹿皮的下落。
猜到归猜到,说出口归说出口,这中间隔着一条线。
格雷丝问:"米克尔还讲了什么?"
詹姆缓了一缓。
"他讲,傍晚那批货转出去的时候,直接运走了。先挪去了联合托运待发的货位。仓务帮办叫人换了封绳,重新挂了木牌。木牌上写的既不是默里家的记号,也不是布鲁斯家的记号,只写了'联合货物'四个字。"
玛格丽特的手指按在桌沿上。
换封绳。重新挂木牌。这算不上蓄意破坏,也谈不上偷盗。联合托运的货位本就可以更换统一的标记。要紧的是,一批原本有着明确货主的鹿皮,在什么时辰、凭着什么由头、由什么人拍板决定归入统一标记的。
"米克尔有没有讲是谁让换的?"
"仓务帮办吩咐的。"
"仓务帮办又听谁的?"
"他讲布鲁斯家的代理人就在旁边。"
"只是旁边?"
詹姆想了想。
"米克尔讲,那人没搬货,也没碰绳子。就站在那里,同仓务帮办说了几句。仓务帮办点了头之后,才叫人换的。"
这便是港口里做事的模样了。
真正叫货物改换身份的人,大可不必亲自动手搬货,也用不着亲笔去写。他只消站到足够近的地方,讲几句听上去合情合理的话,叫该动手的人觉得自己是在照章办事,事情便办妥了。
玛格丽特取出练习簿,写下:
[第五号垛转出前,换封绳,换木牌。木牌写联合货物。]
写完之后,她没有接着往下写。
格雷丝把一碗汤推到詹姆面前。
"还有没有?"
"有。米克尔讲,布鲁斯家的代理人给他们买过酒。"
休望向他。
"什么时候?"
"回港前一天晚上,在码头后头那家小酒馆。酒不多,就几杯。他讲大家都喝了,没什么特别。"
"谁出的钱?"
"代理人。"
"为什么请?"
"米克尔讲,那人说今年路上辛苦,大家做事麻利些,别耽误了船期。"
格雷丝看了休一眼。
休面色如常,手却停在了碗边。
几杯酒算不上贿赂。港口里面代理人请船员喝几杯,太寻常了。回港、装货、转运、赶船期,给跑腿的人一点好处,叫他们办事爽利些。事后太平无事,这便是做人周到;事后出了纰漏,这便要换一种颜色看了。
玛格丽特在练习簿上没有写"收买"二字。
她只写了:
[回港前一夜,代理人请酒。理由:路上辛苦,别误船期。]
詹姆盯着她的笔尖。
"你怎么写得这么寡淡?"
"因为眼下只能这般写。"
"可他分明就是——"
格雷丝截断了他。
"你明天不准去港口上乱讲。"
"我晓得。"
"你不晓得。你觉得自己在替家里出力,你的嘴比平时更瓢。"
詹姆涨红了脸,到底没有回嘴。
玛格丽特把练习簿合上了。
晚饭接着吃下去。屋里重新有了碗勺相碰的声响。只是各人都吃得不太上心。父亲喝了几口汤便搁下了。母亲吃得极慢,时不时瞟一眼詹姆。詹姆忍着,忍得很用力。
外面风又起了。
窗缝里透进来一丝声响。布里斯托尔的夜比白天更容易泛出潮气来。白天还有人声、车轮、狗吠和码头上呼喊的动静,夜里这些统统低了下去,水声和风声便清晰起来。玛格丽特听见远处港口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大约是哪条船的缆绳被风扯紧了,绷在什么地方磨出的声响。
休终于开了口。
"明天我去找邓肯。"
"问联合货位的事?"
"问规矩。"
"他会照着规矩答你。"
"所以先叫他把规矩说清楚。"
玛格丽特明白父亲的意思。
直接追问第五号垛,邓肯只会拿登记来挡。问联合托运货位的规矩,他必须说明这种货位在何时启用、何人有权提出、何人有权确认、货主是否必须在场、换绳换牌有无记录在案。规矩讲明白了以后,再把第五号垛搁进去看,才知道哪一步走得不对。
"我也去。"玛格丽特说。
休看向她。
格雷丝没有阻拦,只讲了一句:"换件厚实些的衣裳。仓栈那边比街上冷。"
詹姆立刻抬起头来。
"我呢?"
三道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他顿了一下。
"我留家里。"
格雷丝点头。
"很好。"
詹姆低头喝汤,动静比方才小了许多。
晚饭过后,玛格丽特把练习簿带到桌边,重新整理今天听到的东西。她没有按照事情的大小来排列,只按照消息的来源来分。米克尔讲的,广场公告里听来的,父亲准备明天去问的,母亲提醒要查的。这样写起来很慢,但条理清楚。来自不同出处的东西不能搅在一块儿。
格雷丝在旁边补记家用账。
她写得慢,字也说不上好看,却极稳当。哪天有谁来过,吃了什么,给了多少钱,欠了什么零碎物件,谁家的女仆来借过盐,谁家的孩子送过信,都能在她这本账里寻到一处落脚的地方。商人家的正账记的是货,家用账记的是人。货能走得远,人却往往是从厨房门进来的。
"联合货位这种事,"格雷丝忽然讲,"在厨房里头也有。"
玛格丽特抬头。
"什么意思?"
"几家人合伙买一桶酒,先搁在谁家。谁来取,取多少,取的时候旁边有没有旁人看着,统统得说清楚。说不大清楚,到末了就会有人讲自己没喝过,有人讲旁人拿多了。"
詹姆在边上听见,忍不住搭腔:"酒和鹿皮总归不一样吧。"
"哪里不一样?"
"成捆的鹿皮金贵得多。"
"金贵的东西更该说清楚。"
詹姆又闭了嘴。
玛格丽特低下头,在练习簿的页边上写了一句:
[共同之物,须有共同见证。]
夜更深了以后,前屋里只剩一盏灯。父亲已经把份额契约收回柜中,副印也重新锁进了家里的匣子。詹姆被母亲赶去睡觉,临走时还想讲米克尔其实晓得不少事情,被格雷丝一句"明天再晓得"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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