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斯托尔的兽皮》十世善人放铳大师

65、第六十五章 抄写员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五章抄写员
　　她回信时，先说明默里家已按会议结果结清上次争议，后续如果继续走沃特福德线，会在装船前另列三份同名副本。她请拉斯继续留意高等级皮子的封绳颜色、货位和本地短记，又问今年西方来的黄油和皮货价格是否也受同样影响。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按常理，应当加几句问候。可是她想了想，觉得拉斯大概并不需要太长问候。于是只写：愿天气适合装船。
　　这句看起来很干，倒也合适。
　　回信封好以后，玛格丽特把拉斯的原信收入新账本第一册。她在目录上添了一行：沃特福德线：拉斯·埃里克松，西方货核对。
　　詹姆在旁边念出来。
　　“西方货核对。真无聊。”
　　玛格丽特说：“有用。”
　　“你现在喜欢有用的名字。”
　　“难道你喜欢没用的？”
　　“也不是。”
　　格雷丝在一旁说：“他喜欢听起来能上船的名字。”
　　午后，玛格丽特去了行会大厅旁的抄写处。
　　拉斯的回信要随船送出，默里家还需要一份正式副本留档。自从联合货位争议以后，玛格丽特越来越不愿只留一份重要信件。父亲说她谨慎得像老商人。母亲说老商人要是都像她这样谨慎，就不会有十捆鹿皮那场事。
　　抄写处里人不多。
　　屋子靠北，光线平稳。两张长桌摆在窗下，桌上有墨、刀、碎纸、压纸石，还有几支削好的鹅毛笔。墙边坐着一位年长抄写员，正在给一位呢绒商誊副本。另一张桌旁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玛格丽特进门时，先看见他的字。
　　那是一张仓务新栏样式，内容无趣得很：原货主、临时货名、入仓名、后续用途、边注来源、抄录人。每一项都分得清清楚楚，行距均匀，名目清楚，连“后续用途”四个字都写得很端正，绝不和旁边的“边注来源”挤在一起。
　　玛格丽特站在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年轻男人抬头。
　　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灰蓝色外衣，袖口卷得整齐，手边放着削笔刀和一小块干布。他长得也很清秀。眉眼、鼻梁、嘴唇都很清晰，连坐在那里等待别人开口的样子都清清楚楚，不含糊，不拖泥带水。
　　玛格丽特觉得十分舒畅。
　　这感觉来得很没道理。
　　她见过不少长得好看的人。布鲁日的外来商人有些衣着华贵，港口船员也有年轻英俊的。可他们大多让人想到麻烦、债、酒味、湿斗篷或不可靠的航线。眼前这位抄写员让她先想到一份写得极好的副本。
　　这不浪漫，但玛格丽特站在那里，心里很自然地生出一点喜欢。
　　年轻男人问：“小姐要誊什么？”
　　玛格丽特把拉斯的信递过去。
　　“沃特福德来信。我要一份副本，按原行距抄。皮子等级和价格不要挤在一起，最后那张小纸也要抄在同一份后面。”
　　年轻男人接过信，先看封面，再看正文，没有急着动笔。
　　“需要保留原信中的换行吗？”
　　“要。”
　　“皮子等级旁边的价位，要照原样列，还是整理成更容易核对的行式？”
　　玛格丽特抬眼看他。
　　“可以整理成行式？”
　　“可以。但要在副本开头写明，原信非表格式排列，抄件为便于核对改作分行。”
　　玛格丽特觉得更舒畅了。
　　“就这样。”
　　“抄两份吗？”
　　“一份正式，一份短抄。”
　　“短抄只留皮子等级、船期影响和核对建议？”
　　“对。”
　　他点头，把纸铺好，问她：“署名？”
　　“玛格丽特·默里。”
　　“默里家就是联合货位那一家？”
　　屋里年长抄写员轻轻咳了一声。
　　年轻男人却没有露出冒犯神色，只是把这句话问得像确认货主名。
　　玛格丽特说：“是。”
　　“那这封最好再加一份目录条。以后查沃特福德线，不必翻整封信。”
　　“你叫什么？”
　　他抬头。
　　“伯纳德·怀亚特。”
　　玛格丽特点头。
　　“维特先生，加目录条。”
　　他没有再多问，低头写字。
　　玛格丽特坐在旁边等。
　　鹅毛笔落在纸上，声音很轻。伯纳德写得不算很快，但每一行都稳。遇到货名，他会稍微停一下，确认拼法；遇到价格，他会把数字写得更开；遇到拉斯那句“如果需我继续核对西方货，请提前来信”，他抬头问，是否要在目录条里列为“未来核对联系人”。
　　玛格丽特说要。
　　他说好。
　　她在那一刻非常确定，自己很喜欢这个家伙。
　　理由仍然很莫名其妙：他的字迹清晰，写的名目清晰，长相也清晰。她最近看过太多含糊边注、宽泛货名、体面废话和被人故意写混的文书。突然看见一个人，字迹和眉目一样清晰，把每一项都放在该放的位置，心里像有一颗长期悬着的疙瘩终于被舒适地按平了。
　　伯纳德写完正式副本，又开始写短抄。
　　玛格丽特没有一直盯着他看。她看窗边的压纸石，看桌上的削笔刀，看墙上一张旧港口公告。那公告已经过期，边角卷起来，却仍然能看出几处清楚的修正。她不知道这些修正是不是伯纳德写的，心里却已经觉得多半是。
　　等短抄写完，伯纳德把两份纸推过来。
　　“请核对。”
　　玛格丽特逐行看过。
　　没有漏字，没有挤压。也没有用任何过于宽泛含糊的词。
　　她付了抄写费，又多付了一点目录条的钱。
　　伯纳德把铜钱收进小盘里，仍然很规矩。
　　“以后默里家如果有多地副本要誊，可以带来。联合货位的新栏，我这边也有样式。”
　　玛格丽特说：“我会来的。”
　　她说完这句，才发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于是想要掩饰似的，又追加了沉吟的时间：“之后再看。”
　　伯纳德没有多想，只点了点头。
　　玛格丽特带着副本离开抄写处时，外面的天还亮着。行会大厅旁有人在谈征费，也有人抱怨联合货位新栏太麻烦。港口照旧有皮料和湿木头的气味，远处传来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
　　她没有立刻回家，先去了港口边的仓栈。
　　詹姆正在门口核对燕麦木牌，袖口沾着一点灰。他看见玛格丽特手里的副本，顺手接过去看了两行。
　　“这字不错。”
　　“是不错。”玛格丽特点头：“行会大厅旁边抄写处的人写的，伯纳德·怀亚特。你以后如果去那边，可以顺便看看这个人。”
　　詹姆抬头看她。
　　“看他做什么？”
　　“看他做事怎么样。”
　　詹姆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又说不出哪里奇怪。他低头看那份副本。货名、价位、目录条、未来核对联系人，全都写得清楚，确实让人挑不出什么。
　　“你想让他以后固定替我们家誊副本？”
　　“也可以这么说。”
　　“也可以是什么意思？”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回答。仓栈里有人喊詹姆，让他把燕麦木牌送进去。他应了一声，又回头看她。
　　“你最近看谁都像看账本。”
　　“账本有好有坏，人也是这样，多看看才不会吃亏。”
　　詹姆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一点，又觉得不该继续问。他把木牌夹在手臂下，语气有些无奈。
　　“行吧。我以后路过抄写处，帮你看看他。只看看做事怎么样。”
　　“嗯。”
　　詹姆停了一下又抱着木牌进了仓栈，背影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困惑。
　　玛格丽特站在门口，看他把燕麦木牌交给仓栈的新人。她低头看了看账夹里的副本。
　　伯纳德·怀亚特的名字写在最下方，字迹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