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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扎布低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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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布低声说:"她怎么知道我们这时候到?"
"南方夫人知道许多事。"晏无咎说。
"她们也吃饭睡觉么?"
"也许吃旁人的秘密。"
卢氏夫人在二楼小会客室里。
她比晏无咎想象中更年轻,也更疲惫。面纱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屋里点着很淡的香,说不上甜,带一点苦味,像干橘皮、没药和受潮的纸页。她坐在窗边,窗外能看见小运河,河面窄而安静,几片花瓣顺水漂过。
"晏姑娘。"她说,"欢迎来金陵。路上显然不太平静。"
"夫人安排的路,向来很有教益。"
"我尽量让它无聊不起来。"
卢氏看向蕙娘,语气轻了一些。
"温家小姐,辛苦了。你父亲盼你暂住在我这里。这里没有白桦树,只有金桂,应当能让你睡得好些。"
蕙娘行礼。
"多谢夫人。"
她很努力地维持体面,肩头仍然绷得很紧。卢氏没有多看,也没有安慰,只让侍女带她去房间歇息。蕙娘临走前回头看了晏无咎一眼。
"先生会留在这里么?"
"暂时会。"
"那我也暂时会。"
她抱着小皮箱跟侍女离开。
等门关上,卢氏夫人才看向晏无咎。
"她比我想象中好。"
扎布立在墙边,终于开口:"所以那小子在哪?"
卢氏看向他,像才看见这名护卫。
"扎布先生果然这般直接。"
扎布皱眉:"你认识我?"
"南方认识许多人。"卢氏说,"尤其认识那些被北方故意送进南方的人。"
扎布脸色不太好。晏无咎替他接过话头:"夫人,我们要找楚玄。"
"我知道。"卢氏说,"问题是,眼下想找他的人很多。"
"他失踪了?"
"说失踪不合适。"卢氏端起茶杯,"他只是不肯留在该留的地方,又没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晏无咎开始觉得,这位小天才大概确实很适合司天监。毕竟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人都算不上省心,而其中最不省心的,便是司天监的主人。
二十二、旧水窖
夜里的金陵全然另一副面目。
白日的金陵有香、花、石桥、白墙、神像和挂着家族纹章的轿子。夜里的金陵有沟渠气味、阴暗巷口、关了门仍透出笑语的酒肆、蜷在屋檐下睡的孩子。
她换了深色外袍,把司天监铜符收进内衬。扎布走在前面,像一个对金陵底层街巷极熟的人。
洗衣场早已废了。墙皮剥落,石槽里长满青苔,晾衣杆歪斜地支在院中,像几根被遗忘的枯枝。这里从前替圣火堂旧区和几处贵族宅邸浣洗衣物,聚过许多洗衣的妇人,后来河道改修,水源被引去新城,这地方便荒了下来。金陵里这种地方很多,活着时伺候体面人,废弃后连名字都不配留在舆图上。
扎布在院角摸索片刻,寻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有一道低矮铁门,门上满是绿锈,锁孔里塞着一小截发黑的木片。他用短刀挑出木片,又从靴筒里取出一枚极薄的铁片,没几下便把门撬开了。
晏无咎看他。
"很多地方长大?"
"对。"
"包括废洗衣场底下?"
"你问题越来越多了。"
铁门后是一条窄窄的石阶,向下通去。潮气立刻涌上来,带着冷水、苔藓、石灰和长久无人走动的味道。晏无咎提灯下行,灯光照在湿滑墙面上,被水痕拉得很长。越往下,外面的声音越远。起初还能听见夜市、马蹄和远处圣火堂的祷声,后来只剩两人的脚步,再后来连脚步声都发闷了,像一落地便被湿石吸住。
她停下来,轻轻叩了一下墙壁。
叩声立刻消失了。
那声音刚从指节下生出来,便被厚墙、水汽、苔藓和地下空腔一同吞掉。这里算不得有术法禁止声音,是此处的水石结构本身就留不住声音。石头太厚,水汽太重,旧水窖的弧形穹顶又被后人修补过几回,回声被折断在里头,像一条走到半路便发现前方无路的死胡同。
扎布也察觉了。
他压低声音:"我不喜欢这里。"
"它也未必喜欢你,正好扯平。"
"你这话毫无安慰作用。"
"我本来也没在安慰你。"
石阶尽头是一扇半塌的木门。铁箍已经生锈,边缘被潮水泡得发黑。
地下空间又深又宽,四周是拱形石壁,墙上还留着旧水位刻下的灰白痕迹。池底干了大半,只剩几处低洼积水,黑得看不见底。几根石柱撑着穹顶,柱身生满苔藓,水珠从上方慢慢滴落,落进积水里,几乎听不见响。远处有几条废弃水道,像几张半闭的嘴,通向金陵更深、更潮的地方。
这里确实像"声音进不去的地方"。
它算不得圣火堂刻意造出的静室,也并非高阶术式隔开的禁地。它只是被城池抛弃、被水泡烂、被石头封住去路的地方。声音到了这里,上头便听不见了。
扎布举起灯。
灯光照到前方。
那里有一个人。
少年坐在一根石柱旁,身后是半干的池壁,膝上摊着书,旁边放着几支炭笔、一只铜质测音叉、一卷金陵旧水道图,还有几片从墙上刮下来的石灰。浅色衣衫卷到臂上,袖口沾着灰,黑发有些乱。他听见他们进来,没有立刻抬头,只用炭笔在纸上划掉一行字,又把旁边一片石灰挪到图上另一个位置。
"你们比我算的晚。"他说。
声音很轻,听着极谦逊,偏又莫名其妙地带一点傲气。
旧水窖里轻声说话几乎立刻会被湿墙吸干净,剩下经久不散的,便只剩少年人的傲气了。
晏无咎看他。
"楚玄?"
少年终于抬头。
他的眼睛比晏无咎想象中更安静。那算不得温顺,也绝非怯懦,而是一种极专注的人常有的迟缓。他像刚从某个繁复的结构里抽身,还没完全回到眼前这间地下水窖。
"是。"他说,"司天监来的人?"
"晏无咎。"
"这里少了一段术力的回流。"楚玄说,"温家那边原本一直有很细的动静,像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方才忽然断了。"
晏无咎看向满墙水痕。
"你在这里听金陵的声音?"
"听术力流动的声音会避开什么地方。"
麻烦。
晏无咎走近,看见他纸上画着几条线。线从金陵西区、温氏别业、圣火堂旧藏书楼、河港仓房、废戏楼和一处慈幼局附近延伸,最后在旧水道下方交汇。每一处旁边都有一个小符号,像裂开的孔洞,又像水面上被石子砸出的短暂圆纹。
"失踪的孩子在哪里?"她问。
楚玄终于放下笔。
"有些还活着。"
"这算回答?"
"这是眼下唯一诚实的回答。"
扎布一步上前,按住剑柄。
"讲人话。"
楚玄看向他。
"你是耶律延的人。"
"关你何事?"
"他挑人还算不差。"
扎布冷笑:"用得着你夸?"
"算不得夸。只是判断。"
晏无咎觉得这两个人再讲下去,楚玄很可能在正式入司天监之前先被扎布打晕。她看着那张旧水道图,直接问:"你为何回去?"
楚玄平静地说:"那些地方都有声音。"
晏无咎沉默了一下。
"什么声音?"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只铜质测音叉,在石柱上轻轻一碰。按理音叉该发出细而稳定的振声,可在这座旧水窖里,那点震动几乎没有真正散开。晏无咎只看见音叉细微颤动,耳边却出现了一道空白。空白比声音更清楚,像一块布被掀开,她听见远处有孩子在哭,又像哭,只是许多细小的呼吸挤在狭窄的地方。
楚玄放下音叉。
"真正的骨哨在金陵之外。"他说,"但有人在用碎片、仿品、童谣、旧书、病人的心愿和孩子自己的恐惧,造出许多足够相似的声音。那些声音不需要完整,只消让孩子走出第一步。第一步之后,余下的东西会替它完成。"
晏无咎忽然想起骨哨人影的话。
司天监,你来得太迟。
她看着楚玄。
"所以你藏在这里?"
"我在找那些声音一同绕开的地方。"
他把手里的图推给她。
图上有一处被圈出来。金陵旧排水道下方,靠近废戏楼和一所慈幼局之间。那里同这座旧水窖属于同一套早年水道,后来被新城排水改造切断,图上只剩一段模糊的标记。
"这里。"楚玄说,"它不让声音进去,也不让声音出来。今夜之前,我以为那兴许只是真的空白,比如术力缺失之地。应当是你们剪开温家那本书之后,这里动了一下。"
晏无咎想起谢太清,想起温家家主,想起卢氏,想起温氏别业里那个问她"先生,楚玄是谁"的女孩。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年轻,苍白,袖口沾灰,眼神安静得有些过分。这样的人,确实不适合送进南方宫廷,也不适合交圣火堂调教,大约只适合一个人蹲在废弃水窖里听整座金陵的空白。
"我奉谢太清大人之命,带你回司天监。"晏无咎说。
楚玄看着她。
"我知道。"
"但在那之前,先去救孩子。"
少年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像听见一句还算可以接受的话。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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