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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这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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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安神草。"胖商人说,"南方很多人家会挂在孩子床头。"
"防噩梦?"
胖商人犹豫了一下。
"也防……笛声。"
扎布转头看她。
晏无咎把香草收下,没有说话。
南方人把许多东西挂在床头、门楣、镜侧、帽檐和马鞍上。他们用香草对付梦,用香包对付疾病,用花纹对付不体面的出身,用笑容对付仇恨。司天监的人常说南方人迷信。晏无咎后来发现,南方人的迷信往往很实用,什么看起来管用便拜什么,再古怪的东西,背后多半有案例。
在术法真实存在的世道里,实用到最后,也就不像迷信了。
午前,他们抵达渡口。
这里已算南唐边境。河面不宽,水色发黄,岸边长着高高的芦苇。渡口旁立着一座日神小龛,石头被雨水泡得发黑。龛前摆着两只陶碗,一只装盐,一只装干花。花已经湿透,贴在碗底,像一摊褪色的血。
渡口人很多。
商队、行脚僧、带着鸡鸭的农妇、两个背琴的唱曲人、三名穿灰斗篷的圣火堂见习,还有一位衣着很体面的南方管事。
管事站在柳树下。
他未东张西望,也未主动上前。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撑着一把黑伞。雨已经停了,他仍旧撑着伞。伞面素净,伞柄末端嵌了一小块淡绿色石头。
晏无咎看见那块石头,牵马过去。
"卢氏夫人让你来的?"
管事微微躬身。
"夫人说,司天监的人若不走正道,便一定会经过此处。"
"她对我们判断很准。"
"夫人对许多人判断都准。"
扎布在旁边低声说:"这话听着不像夸她。"
"本来就不算夸。"晏无咎低声回答。
管事像全然没有听见。他的礼节无可挑剔,面色也无可挑剔。南方最厉害的人常这般,像一只被擦得锃亮的杯子,足够光鲜体面,谁也不知里头装过美酒还是毒药。
"夫人已替二位备好了新的马匹与通行名目。"管事说,"从此处往南,建议二位收起司天监的铜符。"
"缘由?"
"圣火堂昨夜已向几处渡口发出询问。骨哨失窃一事正在扩散,孩子失踪的传闻也越来越多。司天监的名头,眼下不如普通些好用。"
"我如今是什么人?"
"外乡女西席。"管事说,"受卢氏夫人举荐,前往温氏别业,为温家小姐授课。"
晏无咎沉默了一下。
先前考虑过"女官"一类的身份,更体面些。不过女西席也行,更容易走路,也更不容易被人盯住。南方人对女先生的态度很微妙。她们有学识却不显眼,能进入内宅,又算不得真正的客人。正适合藏一个司天监左副使。
"他呢?"她问。
管事看向扎布。
"护卫。"
"我看起来就像个护卫?"扎布说。
管事微笑:"您看起来不像女先生。"
晏无咎偏过头,尽量忍住笑意。
扎布冷冷看她。
管事递来两枚银戒。
戒指银质,内圈刻着很小的卢氏私印。外侧素净,只有一圈磨得很旧的藤纹。
"戴上它,沿途会方便许多。"
晏无咎接过戒指。
"夫人还有话?"
"有。"管事说,"夫人说,南方这几日许多人都想抓到一个能给所有人交代的故事。请姑娘莫太快成为故事里的恶人。"
"她一向会说话。"
"夫人也说,若不得不做恶人,请尽量做能活到最后的那个。"
扎布挑眉。
"我开始喜欢她了。"
"你喜欢南方夫人?"
"我喜欢说话直白的人。"
"她这叫直白?"
"对南方人来说,已经算扒了皮站在路边了。"
管事仍然保持微笑。
南方人的忍耐大概也受过训练。
渡船到了。
他们换马,把司天监铜符藏进内衬。晏无咎戴上戒指,开始琢磨女西席这个新身份。
她想象自己向温家小姐讲授基础经义与初等术数,觉得这个身份也许比司天监左副使更危险。左副使至少不必面对娇生惯养的南方小姑娘,或者乱七八糟的孩子问题,让人既不好狠心拒绝,又难以耐着性子回答。
扎布把马牵上船。
河水拍着船底,声音浑浊。对岸便是南唐地界。
晏无咎站在船头,闻见雨后的泥、香草、马汗和南方的水气味道,又想起梦中的碧色大海。
现实中的河当然没有那样白茫茫的雾,也没有鲸骨桨。它只是一条普通的南方河流,夹着泥和草屑,流向更远处。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会在河的另一头等她。
十三、温氏别业
温氏别业在金陵城外。
从渡口过去,需要穿过两个小村落、一片葡萄园、三条石桥和一段被雨水泡软的林间小路。南方的风景比北方柔和。房屋颜色浅,墙上有藤蔓,路边时常能看见用白石砌成的小神龛。神龛里供着日盘,也有女圣徒的半身像。圣徒脸上常被雨水冲出两道黑痕,看着像哭过。
扎布对这些没有兴趣。
他只看路、桥、树影和可能藏人的地方。
晏无咎则一路都在看那些门。
南方的门很讲究。有些门上悬着干花,有些挂着小铁环,有些门槛下嵌着细白石。别业附近的房屋门楣上还画着兽纹和家族徽记,鹿、犬、鹰、蛇、葡萄藤,颜色已被雨水洗旧。它们像被人一代代涂画上去,又一代代擦除,末了勉强保住的脸。
傍晚时,温氏别业出现在葡萄园尽头。
那是一座浅色石砌的大宅,屋顶覆着深灰瓦,正面有宽阔台阶。台阶两边放着石狮。石狮口中各含一截铁链,铁链末端埋进地里。晏无咎多看了一眼。
"镇亡魂用的?"扎布问。
"也可能是镇债主的。"
"这家的债主很厉害?"
"能让卢氏夫人安排我进来的人,债主通常小不了。"
别业管事迎了出来。
她是个中年妇人,头发盘得很紧,眼睛像两颗黑纽扣。她先看戒指,再看晏无咎的脸,末了看扎布的剑。
"晏姑娘。"她行礼,"夫人已经吩咐过。家主身体不适,今夜不能见客。姑娘的房间在东侧。护卫住外院。"
扎布当即说:"不行。"
管事看向他。
扎布说:"我住她隔壁。"
"此处是温氏别业。"
"我是护卫。"
"护卫住外院。"
"那你让刺客也从外院进来。"
晏无咎觉得扎布确实不适合南方,但他说得也有道理。
"给他安排在东廊尽头。"晏无咎说,"不必太近,能听见动静便够。"
管事看向她。
晏无咎抬起手,戒指上的藤纹在灯下泛起一点暗光。卢氏夫人的东西总是恰好够用。
管事低头。
"随姑娘安排。"
他们被领进宅中。
温氏别业很安静。
太安静了。
墙上挂着褪色挂毯。图案是猎犬追鹿,远处有山有河。楼梯转角放着一套古旧甲胄,肩甲上积着灰。空气里有蜡、药、潮木和南方香草的味道。仆人走路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晏无咎经过一扇半开的门,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约莫十二三岁,穿浅蓝裙子,膝上摊着一本书。
她抬头看晏无咎。
眼睛很绿,像浸在湖水里的一枝新芽。
管事停下脚步。
"这位是温家小姐,蕙娘。"
女孩站起来,行了一个很标准的礼。
"晏姑娘。"
"温小姐。"
蕙娘看着她,又看扎布。
"你当真是女先生么?"
"暂且是。"
"暂且?"
"课业安排要看你的进度,灵活得很。"
女孩想了想,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扎布在旁边低声说:"你还挺会哄孩子。"
晏无咎没有理他。
蕙娘看着她,忽然说:"你是从司天监来的吧?"
管事脸色一变。
晏无咎低头看女孩手里的书。
那本书封皮很旧,边角被翻得发软。书名是《月魄与北风》。
她不喜欢这个书名,直觉感到怪异。
"为何这样问?"晏无咎说。
蕙娘抱紧书。
"我梦见过一座白色的阁楼。阁上有乌鸦。乌鸦没有影子。"
管事立刻说:"小姐身子不好,近来总说梦话。"
"无妨。"晏无咎说,"孩子说梦话很常见。"
她看向蕙娘。
"那只乌鸦说话了么?"
女孩摇头。
"它只看着我。后来有人吹笛子,它就飞走了。"
廊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怕笛声相关的事。
扎布的手已经放到剑柄上。
晏无咎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尚未到金陵,尚未见到楚玄,尚未弄清骨哨碎片,也没有给谢太清回信。南方已经把所有事情堆到她面前,像一个不懂礼数的主人,把所有菜一股脑倒进客人碗里。
"温小姐,"她说,"今夜不要再读这本书。"
蕙娘问:"为什么?"
"我刚到,不想头一晚就加课。"
女孩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容虽真诚,却有些僵硬,像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
"好吧,先生。"
扎布听到这个称呼,侧头看了晏无咎一眼。
晏无咎知道他在想什么。
女西席,越来越像了。
十四、月魄与北风
夜里,晏无咎没有睡。
温氏别业东侧的房间很大。床柱上挂着淡色帷帐,窗外能看见一小片花园。园中种着白桦和月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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