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樂优樂优刘

5、小夭 入夏之后，

　　入夏之后，云夭黏荣华，黏得愈发紧了。

　　白天还好说，她满园子疯跑，一会儿追猫，一会儿爬假山，精力旺盛得让人头疼。可一到晚上，她就变了个人似的，谁哄都不管用，非要去御书房找荣华。

　　起初是隔三差五去一次，后来变成了日日都去。伺候她的宫人拦不住，又不敢硬拦，只能由着她。每日晚膳刚过，云夭就拎着自己的小裙摆，穿过长廊，一路小跑到御书房门口，然后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软软地喊一声：“皇叔。”

　　荣华抬头看她一眼，不说话，只朝她招招手。

　　云夭就欢天喜地地跑进去，像一只归巢的小雀。

　　御书房里永远都是老样子。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荣华坐在案后，一手执笔，一手按着折子，眉目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云夭来了以后，也不闹他，自己在旁边的矮几上玩。有时带一碟果子，有时拿一个九连环，有时什么也不带，就托着腮帮子看荣华批折子，看一会儿便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荣华批完一份折子，抬头看见她在那儿打瞌睡，就轻声叫她：“小夭。”

　　云夭猛地惊醒，揉揉眼睛：“我没睡！”

　　荣华也不戳穿她，只道：“过来。”

　　云夭立刻来了精神，从矮几旁爬起来，跑到荣华身边。她先是坐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就顺着他的腿往上爬，小手抓着他的衣袖，三下两下爬到了他腿上坐下。

　　荣华拿她没办法，只能一手圈着她，一手继续批折子。

　　云夭坐在他怀里，安静了不到半刻，就开始动。

　　她先是摸了摸荣华胸前的衣襟，揪着上面的暗纹抠来抠去。过了一会儿，又仰起头去够他头上的玉冠，手指顺着冠上的纹路描摹。荣华微微偏了偏头，把她的手拿下来：“别闹。”

　　云夭“哦”了一声，消停了片刻，又去玩他腰间的玉佩，攥着流苏在手指上绕来绕去，绕得荣华的衣摆都皱了一片。

　　荣华终于放下笔，低头看她：“小夭。”

　　“嗯？”

　　“你八岁了。”

　　云夭仰起脸，一脸无辜：“八岁怎么了？”

　　“八岁，该懂事了。”荣华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认真，“你是大周的公主，不能老是赖在皇叔身上。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

　　云夭撇了撇嘴，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八岁，还是个小孩子呢。皇叔说的，小孩子可以不讲道理。”

　　荣华一噎。

　　这话好像确实是他自己说过的。上回她爬树摔了膝盖，他给她上药的时候，她喊疼，他就说“小夭还是小孩子，怕疼不丢人”。结果这丫头记性倒好，全用在了这上面。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与她说理，只由着她赖在怀里。一手环着她的背，以防她摔下去，一手又拿起了笔，继续批折子。

　　云夭见他不说话了，偷偷仰起脸看了一眼。烛火下，荣华的下颌线条利落，喉结微微滚动，神情专注。她又低头去玩他的衣带。

　　这样的夜晚，成了他们之间最寻常的光景。

　　有时云夭会在他怀里吃东西。拿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糕屑掉在荣华的衣袍上，她也不管。荣华偶尔低头看她一眼，也不说什么，只在她吃完后，拿帕子仔细地替她擦手擦嘴。

　　有时云夭会突然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皇叔你为什么不睡觉”“皇叔你眼睛里为什么有血丝”“皇叔你是不是很累”。荣华都一一答了，简短而温和。

　　更多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说，只是靠在他怀里，抓着他的一根手指，或者攥着他的衣角，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玩累了，困意上来，她就会慢慢软下去，小脑袋靠在他的胸口，呼吸渐渐绵长。

　　荣华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时，往往已近深夜。他低头看怀里的小人儿，已经睡熟了，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她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有时还会咂吧两下，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荣华看着她，心口的疲惫像是一下子轻了许多。

　　他轻轻放下笔，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臂，然后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云夭在梦里哼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荣华抱着她走出御书房，穿过回廊，走到后头的寝殿。宫人远远看见，都自觉地低下头，没人敢出声。荣华亲手把云夭放到她的床上，拉过薄被盖好，又把帷帐放下来。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她没醒，才转身出去。

　　这样的夜晚，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以至于后来，荣华自己都习惯了。习惯了一手批奏折，一手拍着怀里的小人儿；习惯了衣袍上总是沾着点心碎屑；习惯了她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入睡。

　　甚至有时候，云夭若没有来，他竟会有些恍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总觉得那里该有一个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的小身影。

　　有一回，云夭晚上没来。荣华在御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折子没看进去几页，终于忍不住问裴照：“公主呢？”

　　裴照的表情有些微妙：“回王爷，公主今日在外头玩累了，晚膳用了没几口就睡着了，眼下正在寝殿里歇着。属下便没有叫她。”

　　荣华“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折子。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她没什么事吧？”

　　“没事。”裴照忍着笑，“就是下午追一只兔子跑得太欢，累着了。”

　　荣华这才放下心来，没再问。

　　第二日，云夭又活蹦乱跳地来了。她似乎把昨晚的缺席当成了天大的事，一进御书房就扑到荣华怀里，仰着小脸说：“皇叔，我昨天不是故意不来的！我睡着了！你不许生我的气！”

　　荣华摸摸她的头：“皇叔没生气。”

　　云夭不信，抓着他的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

　　“真的。”

　　她这才笑起来，又爬到他腿上坐着，从怀里掏出两个青枣，献宝似的递给他：“给你吃。我昨天摘的！”

　　荣华低头看了一眼：“哪摘的？”

　　“御花园里的枣树上。”云夭一脸得意，“我爬上去摘的，那棵树可高了！”

　　荣华眉头一皱：“又爬树？”

　　云夭立刻把枣往他手里一塞，讨好地笑：“我摘给你吃嘛。可甜了。”

　　荣华看着她那副模样，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把枣收下，又板起脸：“下不为例。”

　　云夭用力点头：“嗯！下不为例！”

　　可荣华知道，这丫头的“下不为例”，大概撑不过三天。

　　不过，他并不打算真的跟她计较。

　　因为每次她在他怀里睡着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有一年夏天，母亲就坐在窗边，怀里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问母亲，为什么人长大了就不能撒娇了。

　　母亲笑着说：“因为长大了，就没有人愿意抱你了呀。”

　　那时的他还不懂。如今他抱着怀里的小人儿，忽然有些庆幸。

　　至少现在，还有他愿意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