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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布局 云灼的高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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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灼的高热在第三日退了。
可人却更瘦了。原本就没什么肉的小脸,如今凹了下去,颧骨支棱着,眼睛大得有些空。醒了以后也不太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引枕上,荣华喂他吃药,他就乖乖张嘴,苦得眉头都皱成一团,也不吭声。
沈让诊完脉,退到外间,对荣华摇了摇头。
“小殿下这是伤了根本了。”沈让压低声音,“此番高热虽退,但内里已虚得厉害。往后便是仔细将养,也经不住几场病。”
荣华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外头新抽的嫩芽,良久没有做声。
“若好生调养,能撑到几时?”
沈让斟酌许久,才道:“若万事顺遂,不惊不惧,不冷不热,或可撑过明年冬天。但凡有半分差池……”
他没说下去。
荣华闭上眼。明年冬天。也就是说,留给他的时间,至多不过两年。
云灼今年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登基不过数日,若突然夭折,朝局会变成什么样?
荣华太清楚了。先帝子嗣单薄,宗室旁支却不少。永王、靖王、临川侯……那几个人,哪个不是虎视眈眈?云灼活着,他们还有所顾忌,谁也不敢先动。可一旦云灼没了,皇位空悬,大周立刻便是内乱。到时候,他荣华就是第一个被撕碎的人。
他们不会说“新君病故”,他们会说“摄政王谋害先帝幼子,意图篡位”。
荣家世代忠烈,父亲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朝。荣家满门忠义,只剩他一个人。他不能背上“谋朝篡位”四个字,也不能让这天下再起刀兵。
所以,云灼不能死。
可云灼的身体,又由不得人。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荣华睁开眼,看着窗外。雨后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上好的青玉,远处有飞鸟掠过,留下一声清啼。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沈让,从现在起,小殿下的病,由你亲自照料。你每日来请平安脉,脉案只报给我。外头的人问起来,就说小殿下恢复得尚可,只是需要静养。”
沈让低头:“臣明白。”
“还有。”荣华转过身,看着他,“若小殿下的病有什么变化,无论何时,先报我。旁人一概不知。”
沈让从荣华的话里听出了一点什么,但他没有问,只是躬身应是。
荣华没有解释。他不能解释,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这件事,天知地知,他自己知道就够了。
从那天起,荣华开始动了。
第一步,便是拿云灼身边的宫人开刀。借着“雪魄”一事,荣华命人将云灼从前的乳母、贴身嬷嬷、掌事宫女、随侍太监,一共十七人,全部拿下,关进了宫北的冷室。对外只说“小殿下病中需要清查旧人”,实则连夜拷问,一个一个地审。
荣华没有自己出面。他用了沈让从宫外带进来的人,一个叫裴照的年轻侍卫。裴照是荣烈旧部之子,父亲战死后被荣华收在府中,学了一身刑讯的本事,又长了一副人畜无害的娃娃脸。问话时,他脸上还带着笑,可刀子递出去的时候,比谁都稳。
十七个人,折腾了三天三夜。
最后问出来的结果是:乳母王氏,收了永王府一个管事的银钱,把浸了“雪魄”的布料缝进了云灼的贴身中衣里。那管事她只见过一面,姓什么都不知道。但荣华不需要更多的证据。
他只需要知道,永王的手,已经伸到宫里来了。
这就够了。
荣华没声张。他命人将王氏的舌头拔了,手脚打断,丢回冷室,任其自生自灭。其余十六人,无论如何哭喊,一个都没放。伺候过云灼的人,不管掺没掺和,全都不能留。
因为云灼不能再见外人了。
第二步,是换人。
荣华从荣家旧部中挑了二十个可靠的人,安插在云灼和云夭的宫中。掌事、传话、洒扫、守门,全都是自己人。沈让又从太医院带了一个小药童,名唤青豆,不过十一二岁,祖上三代都是荣家的家仆,根底清得不能再清。
一夕之间,云灼身边的近侍,全部换了个遍。
这件事做得又急又隐。宫里的人不是瞎子,也有来打探的。可荣华如今是摄政王,手中握着先帝遗诏,兼领京畿防务。他找的由头又冠冕堂皇——小殿下病中需要静养,旧人伺候不周,特命内务府另择良人。谁敢说不?
来打探的人,荣华一个都没见。只让下面的人回了一句话:“摄政王有令,大行皇帝丧期,非公务不得出入内廷。”
永王的人碰了一鼻子灰,悻悻退去。
第三步,是抬位置。
荣华以“小殿下病中不便临朝”为由,命所有奏折一律直接呈送御书房。他自己搬进了御书房的偏殿。云夭和云灼则被安置在御书房后头的寝殿里,与荣华只隔着一道墙。
每日清晨,荣华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沈让在寝殿照料云灼。偶尔云夭会溜出来找他,他就放下折子,抱她坐一会儿,再由宫女牵回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
朝堂上渐渐有人不满。说摄政王权倾朝野,架空了小皇帝。可云灼确实病着,连床都下不了,谁又能逼他出来?宗室们憋屈,也只能憋着。
荣华不在乎这些。他借机又抽掉了几个不安分的职位,换上了自己的人。每一步都合情合理,每一步都挑不出错。他年轻,但在父亲的旧部眼里,这位少将军做事,已经比老将军还要周密了三分。
与此同时,他做了一件谁都不会在意的小事。
他命人将云灼所有用过的画像全部收了起来。小殿下从前的画像本就不多,先帝又去得突然,没来得及给幼子画正式的小像。荣华借着整理大行皇帝遗物,把宫中凡是带云灼面容的画像、绣像,尽数取走,锁进了御书房最里间的柜子里。
又下令,小殿下病中不宜见风,寝殿的帘子常年放下来,外臣请安,只许在殿外跪拜,不得入内。侍疾的宫人进出都要蒙面,说是怕将外头的病气过给小殿下。
这些命令听起来繁琐,但一个病弱到可能随时夭折的小皇帝,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没有人起疑。
可只有荣华自己知道。
他在为最坏的可能做准备。
如果云灼真的没了,他就把云夭推上去。让“云灼”还活着,让“新君”还坐在龙椅上。让所有人都以为,死的是公主,活的是皇子。
到那时候,见过“皇帝”面容的人越少,云夭就越安全。
所以,他必须从现在开始,就让“皇帝”成为一个模糊的影子。大殿上的人只知有新君,不知新君长什么样。伺候的人只知隔帘递药,不知帘后是男是女。朝臣只知龙椅上有个人,至于那个人的眉眼,谁也说不清楚。
荣华做这些的时候,没有犹豫,也没有动摇。
他不能背上谋朝篡位的骂名。荣家满门忠烈,他不能做那个让荣家蒙羞的人。可这江山社稷,更不能因一个孩子的夭折而大乱。
所以,推云夭上位,是唯一的路。
若天下人知道,那坐在龙椅上的,其实是一个女孩——
荣华没有想下去。还不到那一步。若苍天有眼,云灼能好起来,一切就不必发生。
可他知道,他必须做好准备。
而这准备,从他入宫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开始了。
后殿里传来云夭的笑声。她在给云灼喂药,不知怎么逗得云灼也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却让沈让惊讶地抬了抬头。荣华隔着墙听见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拿起了案上的一本奏折。
可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王爷。”裴照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说。”
“永王府的人,今日在宫外递了三次帖子,想见您。”
荣华翻动奏折的手没有停:“回了。就说本王在守丧,不见外客。”
裴照应了一声,又低声补了一句:“那永王府送来的贺礼,是收还是不收?”
“收。”荣华抬眼,“照单全收。然后原样送回去,就说本王与永王同殿为臣,不必如此。再把送礼那人的腿打断。”
裴照笑了:“是。”
他转身要走,荣华忽然叫住他:“裴照。”
“王爷。”
“把公主身边伺候的人,再筛一遍。尤其是能进寝殿的,一个一个地查。查不出来,就换。宁肯错,不能漏。”
裴照神色一凛,低声道:“属下明白。”
脚步声远去。荣华放下奏折,走到窗边。后殿里的笑声已经歇了,只余下风吹桃花的细碎声响。他目光沉沉地望向远处,那里是朝堂的方向。
他要守住的,不只是这两个孩子。
还有这大周的万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