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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苏晴在傍晚 ...

  •   苏晴在傍晚六点半摁响了门铃。林薇正在厨房里切黄瓜,听到铃声从客厅传来的时候,她湿着手走过去开了门。苏晴站在门口,穿一件薄荷绿的短袖针织衫和白色百褶短裙,头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侧马尾,两手各拎着一个大塑料袋。左边的袋子露出韭菜和豆腐的尖,右边的袋子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一整个小超市。

      "大厨来了。"苏晴把两个袋子往林薇怀里一塞,自己弯腰脱鞋,"快接住,沉死我了。买了排骨、韭菜、豆腐、鸡蛋、一把小葱、一盒草莓、两瓶啤酒还有一袋火锅底料。本来还想买条鱼,但那个摊主说今天的鱼不新鲜我就没要。"

      林薇把两个塑料袋拎进厨房,放在台面上。袋子的底部已经被重物坠得勒出了深深的印子。她一边拆袋子一边说:"你买这么多,我俩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再吃。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替你填一填。"苏晴跟进来,袖子已经卷到手肘了,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她打开冰箱看了看,果不其然里面只有半瓶酱油和昨天剩的几个小馄饨。她摇了摇头,把新买的鸡蛋、草莓和啤酒一瓶一瓶地码进冰箱,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自己家。

      "火锅底料做底,排骨焯水之后放进去炖,再加豆腐和韭菜。你那儿有锅吗?"苏晴拉开碗柜翻了翻,看见了林薇昨天刚买的那个小汤锅和炒锅,"行,装备够用。你去把排骨洗了,我来切葱姜。"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忙活起来。厨房的台面本来就不宽,两个人并肩站着时不时胳膊碰到胳膊。林薇在洗排骨,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流冲在粉色的肉块上,带着细碎的血沫流进滤水篮。苏晴在旁边剁姜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咚咚咚的节奏均匀。

      苏晴一边剁姜一边说:"你这边住着习惯吗?晚上吵不吵?"

      "不吵。"林薇把洗好的排骨沥了水放在碗里,"就是早上鸟叫得早,窗户外面那棵树上住了一窝麻雀。"

      "麻雀吵你?以前大学宿舍后面那排树上的鸟比这多多了,你当时睡得跟死人一样。"

      林薇笑了一下:"那时候年轻,现在年纪大了睡眠浅。"

      苏晴哼了一声:"你少来。三十出头就说年纪大,那我要不要现在就去订养老院?"她把姜片和葱段扔进油锅里爆香,滋啦一声,葱姜的香气立刻被热油逼了出来,在狭小的厨房里炸开。然后她把排骨倒进去,翻了几铲子,肉块表面迅速变白收紧,骨头的缝隙里渗出浅浅的油脂。

      林薇站在旁边看着苏晴炒菜的动作,她的手法熟练而随性,翻铲子的幅度很放松,不像做饭更像是在玩什么手到擒来的游戏。倒料酒、加生抽、放冰糖、转小火,一套流程下来滴水不漏。炒锅里的排骨被酱色裹均匀之后,苏晴把整锅倒进了汤锅里,加进火锅底料和热水,盖上盖子。

      "炖四十分钟。"苏晴把锅盖一压,转过身来靠着灶台,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等汤的时候先把菜洗了。你把韭菜理一理,我来切豆腐。"

      两个人继续分工。林薇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理韭菜,把发黄的叶尖掐掉,在水龙头下面一根一根地冲干净。苏晴在旁边把嫩豆腐从盒子里倒出来,切成四方的小块,码在盘子里。厨房的窗户开着半扇,傍晚的风带着初夏的热气从窗口流进来,把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

      "对了,"苏晴忽然开口,手里的刀没有停,"我今天听老李说了一件事。"

      林薇抬头看了她一眼,苏晴的语气故意放得很平淡,像是要说一件没那么重要的事。

      "周明远这两天没去公司,说请了假。老李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怎么接,人也不知道在哪儿。"

      林薇低头继续洗韭菜,水声哗哗的。"可能是忙别的事吧。"

      苏晴把切好的豆腐推了推,转身过来靠在流理台边沿,抱着胳膊看她:"林薇,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想打探什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那边的状态可能不太好。你要是觉得有什么麻烦,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林薇把洗好的韭菜放在案板上甩了甩水,抬起头来看苏晴。苏晴的表情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像是手里捧着一只不太稳当的碗,怕里面的水晃出来烫到人。

      "他不好是他的事。"林薇说,"我已经搬出来了,协议也签了,剩下的就是等法院的流程走完。他想怎么处理他的情绪,跟我没关系了。"

      苏晴看了她几秒,然后松了口气似的,肩膀塌下来一些:"行,你能这么说就行。我就是怕你心软。"

      "以前心软。"林薇把韭菜放在案板上切成段,刀起刀落,利利落落的,"现在不了。"

      两个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苏晴转过身去看了看汤锅,揭开盖子用勺子搅了搅,排骨的香味已经透过锅盖缝隙飘出来了,混着火锅底料的麻辣和冰糖的焦甜。她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又加了一小勺盐,然后把豆腐块小心地滑进锅里。

      林薇切完韭菜放在一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苏晴的背影。苏晴的背影被厨房暖黄色的灯光照着,薄荷绿的上衣在油烟和蒸汽里显得格外鲜亮。她忽然觉得眼睛里有一点酸涩的东西涌上来,但很快被她压回去了。

      汤炖好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两个人把锅端到客厅的茶几上,没有餐桌,就把茶几当饭桌用。林薇从厨房搬了两把塑料凳子过来,铺了两张旧报纸当隔热垫,火锅汤锅的盖子一揭开,白色的蒸汽扑腾腾地往上冒,裹着香辣的、浓郁的气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茶几两侧,各自端着饭碗。苏晴开了两瓶啤酒,玻璃瓶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苏晴喝了一大口,泡沫沾在上嘴唇一圈白色的印子,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圈,然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

      "好吃。"她含糊地说,"我手艺还是可以的。你以后想吃了就叫我,我来做。反正你一个人吃,多一双筷子的事。"

      林薇也夹了一块排骨,炖得软烂入味,骨肉轻轻一抽就分开了。她咬了一口,肉质酥松,带着火锅底料特有的那种麻和辣在舌头上慢慢化开。

      "苏晴。"林薇端着饭碗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苏晴从碗沿上方抬起眼来看她,好像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道谢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手里的筷子在空中点了点:"你又来了。别动不动就谢我,我烦这个。你要真想谢我,以后发了工资请我去吃那家日料,上次路过看它招牌挺贵的。"

      林薇笑了,端起啤酒跟她碰了一下:"行,发了工资就去。"

      她们一边吃一边聊了许多有的没的——苏晴女儿最近在幼儿园学了一首新儿歌,每天回家要唱十遍;林薇工作室里小禾那个姑娘特别能聊,昨天告诉她附近哪家奶茶店最好喝;苏晴上周末跟老李因为谁洗碗的事吵了一架,最后老李用"明天给你买个新包"把事平了;林薇说她的"晨光"系列今天刚过评审,Sissi说"定了"的时候她心跳快到不行。

      汤锅见底的时候,苏晴把最后一块豆腐捞出来分了半块给林薇,自己吃了半块。两个人把锅碗瓢盆端回厨房,林薇站在水槽前面洗碗,苏晴在旁边擦干碗碟放进碗架。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在夜晚的厨房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苏晴擦完最后一个碗,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靠在流理台旁边看林薇的背影。林薇正低头把洗好的炒锅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不急不慢,肩膀是打开的,脊背挺得很直。

      "林薇,"苏晴忽然说,"你比上个月看起来年轻了五岁。"

      林薇回头看了她一眼,手上还在甩锅里的水:"扯。"

      "真的。"苏晴站直了,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你自己照照镜子,你之前那个肩膀老是缩着的,看着像总有什么东西压在你背上。现在那东西没了。"

      林薇把炒锅放好,转身靠在流理台上跟苏晴面对面。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交叠在一起。

      "可能是搬家了睡得好。"林薇说。

      "睡觉是一方面。"苏晴想了想措辞,"还有一个事,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说。"

      "你说。"

      "我刚才来的时候,在你们小区门口看见一个人。穿深蓝色的衬衫,靠在一辆黑色的车旁边抽烟。我一开始没注意,后来觉得那个身形有点眼熟——"她顿了一下,像是掂量这句话的分量,"林薇,那个好像是周明远。我不确定是不是,天快黑了,我没看清脸。"

      林薇的表情没有变。她靠在流理台上,两只手撑在台面边缘,沉默了两三秒。"他可能路过。"她说。

      "路过到这种老小区来?他住城南,你住城西,路过要跨半个城。"苏晴皱着眉头,"他是不是不知道你住这儿?谁告诉他的?"

      "画架是他让搬家公司送来的,当时跟房东赵阿姨联系过。"林薇说,"他留了地址也不奇怪。"

      苏晴的表情变得更严肃了:"那他什么意思?协议签了,房子搬了,他还来这儿晃什么?他是不是后悔了想找你复合?"

      林薇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他不是那种人。他后悔是可能的,但他不会来找我复合。他面子比天还大,做不出上赶着求人的事。他可能就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落差,开车转到这边来看看。"

      "那你怎么办?要跟他谈谈吗?"

      "不谈。"林薇说,"他愿意在门口看就看,他看够了自然会走。我明天还要上班,没空处理他的情绪。"

      苏晴盯着林薇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这话是认真说的。然后她点了点头,伸手从流理台上拿起自己的包:"行。那我走了,你锁好门。要是他明天还来,你给我打电话,我让老李去赶人。"

      林薇笑了一声:"不至于。"

      她送苏晴到楼下。单元门口的灯是老式的白炽灯,光线昏黄暗淡,在初夏的夜里照出一小圈暖融融的领地。苏晴站在灯下回头跟她挥了挥手,沿着小区的水泥路往大门的方向走去。薄荷绿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拐过那棵香樟树,看不见了。

      林薇在单元门口的灯下站了片刻。夜风比傍晚凉了一些,吹在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城市里的夜空还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但在树冠上方有一小块深蓝,像是被谁擦干净了一点点。

      她回到楼上锁了门,把客厅的灯关了,进了卧室。她坐在床上翻了翻手机,看见Sissi在群里发了一条新消息:"明天上午郑师傅打样,林薇你早点来,第一套的工艺图今晚能出多少出多少。"

      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帘的缝隙,窗外的路灯光还是那一道浅浅的银线,在墙面上画了一个安静的弧。她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转的是今天评审会上Sissi说"定了"时镜片后面那双精亮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到工作室的时候,老郑已经在一楼了。他今天不像往常那样在踩缝纫机,而是站在一张大制图台前面,台面上铺着一块白色的打样布,布上用黑色水消笔画了几条粗略的线。他听见林薇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头也没抬地说:"你那第一套的工艺图呢?拿下来。面料小样带了吗?"

      林薇从包里抽出昨晚赶出来的第一套工艺图,快步走到制图台旁边。那是她第一件小西装外套的完整工艺分解——裁片数量、缝份宽度、衬布位置、领子的翻折角度,每一处细节都用蓝色圆珠笔标得清清楚楚。老郑接过去翻了翻,每一页停留的时间不长,但翻到领子的那个分解图的时候多看了几秒。

      "领衬你选了热压衬?"

      "对。"林薇说,"衬布的厚度选的薄款,热压之后不会影响面料的垂感。"

      老郑嗯了一声,把工艺图放在一边,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卷她昨天带来的面料小样。六棉四麻的亚麻混纺,米白色的,克重一百六,手感介于柔软和挺括之间。他用手掌搓了搓面料表面,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把它摊在打样布上比了比。

      "这个面料做你那外套的廓形,悬垂性够。但热压衬跟这个面料的粘合度要试一下,不同批次的混纺布对温度的敏感度不一样。"他把面料卷放在一边,"你先把裁片模版出了,我上午先把里布裁出来。下午试外料。"

      林薇站在制图台旁边看着老郑用粉笔在打样布上划了几道基准线,动作粗粝而精准,每一笔都像是经过了几十年的重复训练才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她以前合作过的制版师也有手艺好的,但老郑那种"不用回头确认"的笃定,在她见过的制版师里排得上前三。

      她去二楼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开始用电脑制版软件画裁片模版。她很久没用这个软件了,刚打开的时候界面有些陌生,但手指在快捷键上摸索了几分钟后渐渐找回了熟悉的节奏。鼠标在屏幕上拉出一条条利落的线条,裁片的轮廓在蓝色网格的背景上逐渐成形。

      她做了大约两个小时的模版,把外套的前片、后片、袖子、领子、门襟分别画了出来,每一个裁片都做了缝份标注和打刀口标记。她保存了文件,导出成PDF格式,下楼去打印机那里打了出来。纸模版在手里还带着机器发热的温度,她把它们摊在制图台上,用重物压住边角防止卷翘。

      老郑过来看了看打印出来的纸模版,拿起来对着光比了比轮廓线,把前片的肩线位置跟他的基准线对了对,然后点了点头。"行。下午裁外料。"

      林薇刚直起腰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林小姐您好,我是周明远的母亲。方便的话能不能抽空给我回个电话?"

      林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周明远的母亲,她叫了五年的"妈",一个话不多但对她还算客气的退休教师。她搬出来之后没有跟她联系过,也没有想过怎么面对她。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立刻回拨。她回到二楼,在工位前坐下,把那沓纸模版放在桌角,拿起铅笔准备画第二套的工艺细节。但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手机,走到二楼的窗边,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温和中带着一丝疲惫的女声:"喂?林薇?"

      "妈。"林薇下意识还是叫了这个字,然后她顿了顿,换了一种说法,"周阿姨,您好。您找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周明远的母亲似乎在调整呼吸。然后她说:"林薇,明远这两天没回家住。他爸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怎么接,问他什么他也不说。我昨天才知道你们——你们的事。"

      林薇握着手机靠在窗边,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暖融融的。"协议已经签了。"她说,"法院那边的流程还没走完,但我们已经分开了。"

      "林薇,"周母的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踩在薄冰上的语气,"我不是来劝你的。明远那个脾气我这个当妈的知道,他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我只是——只是想问问你,你过得还好吗?"

      林薇愣了一瞬。她预想中这是一通"你怎么能说走就走"的电话,她甚至在脑子里提前备好了回答。但周母问的是"你过得还好吗"。

      "我挺好的。"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了一些,"我搬出来住了,新房子不大,但够用。工作了,在之前那家设计公司,还在做服装设计。"

      "那就好。"周母说。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林薇,这五年妈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明远这个人别的毛病不说,就是不会疼人。我当时觉得你是个好姑娘,嫁过来能把他那颗心化一化——"她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你照顾好自己。有困难的话——你以前叫我一声妈,虽然现在不叫了,但有困难还是可以给我打电话。"

      林薇握着手机,鼻子有些发酸。她深吸了一口气,让那口气慢慢地从胸腔里沉下去,然后说:"谢谢您。您也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绿荫在微风里轻轻地摇,阳光透过树叶在窗台上投下一片碎金。她看着那一片跳动的光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一扇她以为早就关死了的门被人从另一边轻轻敲了一下,告诉她那扇门后面的家里还有人记得她。

      她回到工位前坐下,重新拿起铅笔。这一次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她开始画第二套直筒连衣裙的工艺图,线条干脆利落。她画着画着,把刚才那通电话在心里慢慢消化掉了,像是一块硬糖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上一点点化开,最后只剩下一点淡淡的余韵。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禾上来叫她。茶水间的折叠桌上今天摆的是自热小火锅和几盒水果沙拉,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筷子和塑料勺此起彼伏地伸进锅里捞菜。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夹了一片肥牛在滚烫的汤里涮了涮,蘸了蘸料送进嘴里。

      她吃到一半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她以为周母又打过来了,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归属地是本市的。她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您好,请问是林薇小姐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物业公司的,您那辆白色高尔夫停在B区地下车库好几年了对吧?周先生上周跟我们办了解除长期停放的手续,说这车现在归您了。我们这边需要您本人过来签个字确认一下车辆转移登记,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

      林薇放下筷子,把电话换到另一边耳朵:"我今天下午过去可以吗?"

      "可以可以,我们的客服中心下午六点下班,您五点之前到就行。地址在城南区华远大厦B座一楼,您到了跟前台说找物业客服就行。"

      "好,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小禾在对面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林薇姐下午要出去?"

      "嗯,去办点事,拿车。"

      "你买车啦?"

      "不是,"林薇说,"旧车,以前停了好几年,现在拿回来用。"

      小禾点点头没再追问。旁边穿背带裙的女孩忽然插嘴:"林薇姐你有车就方便啦,以后中午我们想吃远一点的店你就可以开车带我们去。"

      "等我先把车拿回来再说。"林薇笑了一下,把最后一筷子粉丝捞起来吃了。

      下午两点多她跟Sissi打了个招呼,拎着包出了工作室。她坐地铁去了城南的华远大厦,客服中心在一楼大堂的侧边,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核对了她的身份证和车主信息,让她在几份转移登记表格上签了字。签完字之后小姑娘翻出一个塑料卡套递给她:"这是您那辆车的新地下车库门禁卡,原来那辆车的卡已经作废了。您要现在去看看车吗?"

      "好。"

      小姑娘给她指了路线——B区地下车库从华远大厦后门出去,绕到侧面一个坡道下去。林薇沿着她说的路线走过去,推开那扇沉重的铁皮门,沿着坡道走进了地下车库。车库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空气中有灰尘和汽油混合的气味。她按着车位上方的编号一路找过去,B区、B07、B08——然后她看见了那辆白色高尔夫。

      它就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儿,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但整体看起来干干净净的,轮胎的气是足的,雨刮器下面没有积攒的落叶。她站在车头前面端详了几秒,这辆车她买了八年了,开了不到两年就被搁在了这里。白色的车漆在车库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泽,像是这些年它一直被好好保管着。

      她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的皮革有些发凉,方向盘握在手里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她试着踩了踩离合和刹车,脚感都还正常。她拧动钥匙,发动机轰鸣了一声,然后平稳地运转起来。仪表盘上的油表指在四分之一的位置,保养提示灯没有亮。

      她把车从车位上慢慢倒出来,沿着坡道开出了地下车库。阳光重新落在车顶上的时候,她隔着前挡风玻璃眯了眯眼。她开着这辆白色的小车沿着车库旁边的路慢慢绕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离合的松紧和刹车的行程。然后她停在路边,拿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消息:"车拿到手了,白色的高尔夫,还能开。"

      苏晴秒回了一串感叹号和一个语音电话。林薇没接,回了一条文字:"我在开车,不方便接。晚上跟你说。"

      她挂了挡把车开上了主路。五月底的下午,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穿过前挡风玻璃落在她的手臂上,暖融融的。她开着这辆白色高尔夫在城市的街道上慢慢地穿行,速度不快,但每一段直道和每一个转弯都让她觉得方向盘在手里的感觉在一点点回来。车窗开着半扇,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伸手拢了拢碎发,耳环在风里轻轻晃荡。

      她开回创意园区附近的时候,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旁边车道上停了一辆黑色的SUV。她无意中侧头看了一眼,那辆SUV的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驾驶座里的人。但她注意到那辆车的车尾牌照——尾号是她熟悉的三位数字。周明远的车。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绿灯亮了,黑色的SUV起步比她快,汇入车流朝左转的方向驶去,很快被车流吞没。她松开脚刹,白色高尔夫平稳地向前滑行,她在直行道一直开到了下一个路口才转弯。

      到了创意园区的铁门外面,她把车停在了路边的一个临时车位上。熄火之后她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车库的灰尘气味和车里的旧皮革味道混在一起,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钥匙拔出来,推门下车。

      傍晚的光线把白色高尔夫的车顶照得泛金。她站在车旁边看了看它,然后锁了车,沿着巷子走回工作室。推开铁门走进一楼的时候,小禾正在收布料架上的面料卷,抬头看见她:"林薇姐你回来啦!车拿到了?"

      "拿到了。"

      "白的?好看!"小禾凑过来看了看她手里的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磨得发白的皮质小挂件,是她在大学时自己做的,刻了一个字母"L"。"这挂件你都用了好多年了吧?"

      "嗯。"林薇把钥匙放回包里,"大学那会儿做的。"

      她上了二楼,在自己工位前坐下。第二套连衣裙的工艺图她已经画了一小半了,剩下的部分她打算晚上带回家画。她把图纸收进文件夹装进包里,又检查了一下明天要用的东西。正在整理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亮了。是一条短信,还是周母的那个号码:"林薇,我刚才知道明远去你那边找过你。你别有压力,我已经说过他了。你过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林薇看着那条短信,想了一会儿,回了几个字:"我知道了,谢谢阿姨。"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拎起包下了楼。经过一楼的时候跟老郑打了个招呼说明天见,老郑正弯腰把打样布从制图台上收起来,头也没抬地说:"明天上午第一套打样,你早点来。"

      "好。"

      她走出工作室,暮色已经笼罩了创意园区的巷子。红砖楼的墙面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深沉的赭红色,铁门的门轴在她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细细的呻吟。她走到路边那辆白色高尔夫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她没有立刻发动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天空在傍晚这个时候正从浅蓝往灰紫过渡,有几片薄云被西沉的太阳烧成了橘粉色,像是谁拿画笔在天上抹了几道水彩。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几片云彩,然后拧动了钥匙。

      发动机轻快地轰鸣起来。她挂挡、松离合、轻踩油门,白色高尔夫平稳地驶离了路边,汇入傍晚的城市车流。车窗开着半扇,风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带着初夏泥土和植物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来的温热气息。她沿着回家的路慢慢开着,经过那棵大银杏树的时候,夕阳正好从树枝缝隙里透过来,在挡风玻璃上洒了一串金色的光斑。

      她把车停在了小区旁边的露天停车场,锁好车上了楼。回到家里她用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是赵阿姨留下的那盏小夜灯,她出门前忘了关,此刻正发着昏黄的光。她换鞋进屋,把包放在茶几上,打开了客厅的灯。

      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台上的薄荷在傍晚的风里静静地站着,那根新发的嫩芽比昨天又长了一截,顶端分出两片小米粒大的叶子,在暮光里透着一层嫩绿的光。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两片小叶子,凉丝丝的,软得像能掐出水来。

      她端着水杯走到客厅窗边。窗外的香樟树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深沉一些,叶子密密地织在一起,像一把收拢的深绿色大伞。她靠着窗台喝完了那杯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然后走到画架前面坐了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那些没画完的工艺图,一页一页地摊开在画架旁边的地板上。她盘腿坐在地上,拿起铅笔,借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光,开始继续画第二套连衣裙的工艺细节。她画得很投入,连窗外麻雀归巢的啁啾声都没留意到,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客厅里只剩下台灯那一圈暖光。

      她画完最后一条标注线的时候,直起腰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脊椎骨从尾椎到颈椎一节一节地发出细碎的响声,她扭了扭脖子,把画好的图纸一张一张收好。看了看手机,已经快九点了,苏晴在微信上留了几条消息,问她车拿得顺不顺利。她回了"顺利,改天开去接你下班",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清汤面。

      面煮好端到茶几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天是五月的最后一天。五月的最后一天,她离婚了、搬家了、找到了工作、通过了评审会、拿回了自己的车。她在茶几前面端着面碗坐了一会儿,热气扑在脸上,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在一部长电影的中间一帧里,剧情往前走了不少,但后面还有很多没演完的部分。

      她低头吃完了那碗面,把碗洗了。洗着碗的时候她哼了一句调子——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哼什么,等到把那句调子哼完才发现是大学时经常听的一首老歌。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哼了下去,声音不大,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哼完一整首歌的时候,水龙头下的碗已经洗得锃亮了。她把碗放进碗架,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关掉了厨房的灯。她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画架安静地立在窗边,地板上摊着一本合上的速写本,茶几上放着一只洗干净的水杯。房间不大,但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她进了卧室,关好窗帘,躺到床上。新床垫的气息在鼻尖萦绕着,是那种全新的、干净的纺织品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是今天下午开过的那辆白色高尔夫——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在方向盘上的样子,还有风从车窗灌进来时头发被吹起来的感觉。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这一次连麻雀的叫声都没等到,就在沉沉的、安稳的黑暗里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七点半,她准时睁开了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比昨天亮一些,她坐起来,看了看窗外——香樟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在早上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她下床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填满了整个卧室。窗台上的薄荷被晨光照得绿油油的,那根新芽又长高了一点。

      她换好衣服出门之前,在玄关的镜子前面站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黑色九分裤,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嘴唇上涂了一点薄薄的润色唇膏。她侧身看了看自己的侧面——肩膀确实是打开的,脊背挺直,下颌微微上扬。跟苏晴说的那种缩着肩膀的姿势完全不同了。

      她背起包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在那棵香樟树底下站了一瞬,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树冠里那窝麻雀,它们正忙着在枝头跳来跳去。她笑了一下,然后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白色高尔夫停在昨天那个位置上,车身侧面被朝阳照得发亮。

      她解锁车门坐进去,把包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她握着方向盘感受了一下座椅的角度,昨天调过的位置刚刚好。她发动了车,从停车场开出来,右转汇入早晨的街道。

      早晨的街道还很安静,上班的车辆不多,阳光斜照在路面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开到第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一个老人在遛狗,那条狗是白色的毛茸茸的小型犬,正低头在路灯杆底下嗅来嗅去。老人的手里牵着绳子,步子迈得很慢。

      红灯变绿了。她踩下油门,白色高尔夫轻快地驶过路口。晨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清冽的、新鲜的气息。她开着车朝创意园区的方向驶去,心里在想今天上午第一套打样的结果会是什么样——老郑裁的外料成不成型,热压衬跟面料的粘合度是不是刚好。她想到这些工作上的事的时候,心里没有紧张,反而有一种隐隐的期待,像是一个人在一艘船启航之前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水面,知道前面有浪也有风,但她手里握着舵。

      她把车停在了创意园附近的临时车位上。熄火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见了那栋红砖楼,四楼的位置有一扇窗被推开了,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出来,在晨光里像一面柔软的旗。她拿起包下了车,锁好车门,朝那扇开着的窗户走去。

      五月过完了。六月在清亮的晨光里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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