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辞》宋千时

19、灯下共筹，星河为约 姜许踏进山

　　姜许踏进山门的那一刻，看到前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敞开的门里漫出来，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条薄薄的光毯。她走过去的时候，谢玄正坐在前厅的桌边翻那本暗蓝色的册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胸前布兜里团子露出的半个毛脑袋上。

　　"拿到了。"姜许在门槛上站住，把那枚新的碎片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递给他看。

　　谢玄接过去翻看了一圈，指尖在那道天机阁标志的刻纹上按了一下："第十枚。还差两枚。"

　　他把碎片还给她，姜许收进系统空间和其余碎片放在一起。她走进前厅在谢玄对面坐下，团子从布兜里跳出来在桌角蹲好，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尖和两排小米粒一样的乳牙。

　　姜许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温的，像一直被人续着等她回来。她喝了一口发现是上次云梦真送的那种雪芽，但谢玄把罐子底部的追踪粉全部替换成了无害的防护层，现在这罐茶就只是单纯的茶了。

　　"萧衍说五天后在天机阁总坛外围汇合。"姜许把茶杯放下，"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谢玄把册子合上："阵眼轮换的时间已经确认了，第十四天子时开始轮换，持续三天。我们第三天午时之后进去，那时候新旧阵眼交接完成但新阵眼的防护还没完全覆盖全部区域，有一小段交接缝隙。"

　　姜许："缝隙有多大？"

　　谢玄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大约三十丈的扇形区域，在那片区域里阵眼的监测会失效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找到那两枚碎片并且撤出来，就成功了。超时的话阵眼重启会把我们锁在里面。"

　　姜许盘算了一下时间。半个时辰放在现代就是六十分钟，在布满守卫和阵法机关的天机阁总坛里翻找两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玉——而且不知道它们具体存放在什么位置——六十分钟远远不够。她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那两枚碎片在天机阁总坛的哪个位置？"

　　谢玄说："一枚在玉衡的药房暗格里。他研究所有'异常魂魄样本'的残片都存放在那里，之前从玄都峰取走的一些碎玉边角料也归他保管。另一枚在他们总坛核心的'因果律武器库'里，和现有的因果律武器成品放在一起。"

　　姜许一听玉衡的名字就头大："玉衡药房和他本人在一起吗？"

　　谢玄摇头："他的药房在总坛西翼，他本人住在东翼。入夜之后他一般不会去西翼，但我们得挑他不在的时候。"

　　姜许在心里把这条路线过了一遍：进入天机阁总坛→穿过外围巡逻区→走交接缝隙→抵达西翼药房→取出碎片→再穿越核心区到达武器库→取出第二枚→原路撤出。光是听起来就像是在走迷宫的同时还要躲开巡逻的守卫和随时可能复活的阵法。

　　她说："我们需要一个精确到每刻钟的路线图。"

　　谢玄站起身走到书架旁边，从最高一层抽出一卷泛黄的帛卷，铺开在桌面上。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形图，线条工整细致，标注了每一条走廊的宽度、每一处守卫的换岗时间、每一个阵法覆盖的范围。图的正中央画着一座多层的塔形建筑，塔身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标记。

　　姜许凑近看："这是你画的？"

　　"十二年陆续收集的信息拼起来的。"谢玄用手指点了点塔尖的位置，"天机阁总坛的核心区是一座七重塔。玉衡的药房在塔基西侧附属楼的第一层，因果律武器库在塔的第四层。"

　　姜许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她看到图上标了守卫巡逻的路线和换岗时间——每一个守卫的名字旁边都注明了"重复型"或"自主型"。她指着那些标注问："重复型是什么意思？"

　　谢玄说："和玄都峰的仆役一样，是天机阁用底层代码生成的'背景人'，行为模式固定、不会主动变通。自主型是真正的人修，天机阁自己培养的修士。两者的巡逻路线不一样，重复型的路线完全可预测，自主型的会有微调。"

　　姜许："那我们尽量绕开重复型的路线走。他们虽然可预测但数量多，自主型的数量少但不可预测。"

　　她伸出手指沿着图上标出的交接缝隙划了一道弧线——从塔基西翼的外墙切入，沿着一条标注为"废弃管道井"的通道向上攀爬，在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的夹层里横向移动，从第四层的内侧通风口进入核心区。

　　萧衍在外面接应，她和谢玄两个人进塔，分工一人取一个碎片。最快速度完成，撤退时从原路返回。

　　谢玄在她指完路线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你选的这条管道井路线，在天机阁的原始设计图上不存在的。它在建造过程中被封死了，后来又被谁偷偷打通了。我是三年前才偶然发现这条路的。知道它存在的人，天机阁内部可能都没几个。"

　　姜许的手指停在那个通道入口的位置上："那这条路是谁打通的？"

　　谢玄说："我不知道。但玄天瞳看到这条通道的墙壁上有和你那枚骨钥相同的气息残留。"

　　姜许后背微凉。又是创世神留下的。她在这个世界里走的所有"捷径"，好像都是她自己在上辈子铺好了的。她每走到一个岔路口，脚下就有一条她从前踩过的路在微微发着光等着她。

　　她把地图上这条管道井的路线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对谢玄说："我们走这条路。既然气息匹配，那它应该是安全的。"

　　当晚她留在了前厅和谢玄一起把路线图又推演了三遍，把每一处守卫的巡逻间隔、每一个法阵的盲区、每一道门需要几息才能打开都标在了笔记上。团子蹲在桌角看他们两个对着图纸比划，时不时打一个哈欠但始终没走，尾巴搭在桌沿上慢慢甩着。

　　推演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姜许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笔放下，端着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差不多了。剩下的事情等到那边实地再调整。"

　　谢玄把帛卷收起来放回书架。他转身的时候袖口擦过桌沿，把那盏油灯的火苗带得晃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光影也随着那一晃掠过变化。

　　姜许忽然问了一个和路线图完全无关的问题："天机阁总坛的阵眼轮换结束之后，天机阁里面的人——那些重复型的——会发生什么变化？"

　　谢玄站在原地没动："阵眼轮换期间，所有重复型的底层指令会暂停更新。轮换结束之后新指令下发，他们的行为模式会被重置为'最新版本'。这个最新版本会根据轮换期间发生的所有事件进行调整。"

　　姜许："所以我们闹了动静之后，新指令会让他们把我们的画像录入追捕程序？"

　　谢玄："对。所以我们要在轮换结束之前撤出去。过了那个时间点，所有人都会知道有两张脸不能放走。"

　　姜许把椅子推回桌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浑身骨头都在咯吱响——今天来回跑了一整天加上熬夜画图，身体已经发出了明显的抗议。团子从桌角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头啾了一声，像在催她回去睡觉。

　　她低头对团子说："马上了马上了。"

　　前厅门口站着没走的谢玄，他背对着灯，姜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到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回去睡吧。明天还有时间再复盘。"

　　姜许说："你也是。你灯从来没在子时之前灭过。"

　　谢玄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目送姜许走出前厅，团子在她脚边绕着八字步。姜许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玄还站在原地，灯影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浅金色的边，像在月色里站了很久的人刚刚被照亮的瞬间。

　　她回了房间洗漱完躺下，团子在她枕头边蜷好了。她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张地图上的线条和标注，管道井的路线像一条银色的细蛇盘在天机阁总坛的剖面图里，它在等她走上去。

　　但今晚她先不走了。今晚她躺在这张熟悉的床上，旁边有团子的呼噜声，隔着一道走廊有谢玄房间还没灭的灯。这些东西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颗即将被弹射出去的棋子，是一个人，站在一个自己的地方，然后决定要走出去。

　　第二天她和谢玄把路线图复盘了第四遍。第三天她出门在玄都峰走了一圈，把每一棵梨树都看了。第四天她打包好了出发的行囊，把刻石、骨钥、十枚碎片全部确认了一遍，又给自己重新铺设了一层防护屏障以防万一。

　　第五天清晨，萧衍的纸鹤飞到了玄都峰前厅。姜许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两个字："到了。"

　　三个人在天机阁总坛外围的一片丘陵地带汇合了。萧衍换了身灰黑色的夜行衣，腰间挂着一排不知道装了什么的锦囊，手里提着一盏半暗的灵灯。他看到姜许和谢玄走近，扬起那只没提灯的手摆了摆："我这边旧基座的入口封好了，没人发现。你们那边呢？"

　　谢玄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枚锦囊："里面装着路线图的复刻玉简。你的任务是在外围制造一个'误报'——让西侧巡逻队觉得有人从东侧潜入了，把守卫注意力调开。"

　　萧衍接过玉简收进怀里："交给我。你们从管道井进去之后，我会在半个时辰之后启动误报。误报生效后的两刻钟内西翼守卫会减少三分之一，你们趁那个窗口期行动。"

　　姜许站在两人之间，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骨钥的位置——隔着衣料那枚骨片的温热依然稳定地传过来。她侧头看了看远处那座七重塔的模糊轮廓，在晨雾中像一只蹲踞的巨兽。

　　谢玄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那座塔。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侧了半寸，那半寸让她感觉到一种无声的、准备好的姿态——他在她旁边，和她的方向一致。

　　姜许收回视线，把骨钥在系统空间里调了个更顺手的位置，然后对两人说："走吧。日落之前，拿回那两枚碎片。"三个人分头融进了丘陵的阴影里，朝那座塔的方向移动。风在野草顶端翻涌着，把晨雾一层一层地掀起来又合拢，塔尖在云层和雾气之间若隐若现，像一个正在翻身的巨兽，还不知道有人已经摸到了它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