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你》墨静海

36、迟痛

　　连日的高温迟迟没有褪去，正午日光晒得公寓玻璃发烫，只有等到日落时分，燥热才会缓缓消解。工作日的节奏依旧往复循环，清晨出门奔赴公司，暮色降临之后再回到2101这方小小的空间。只是江易身体上的不适感，已经不再只是偶尔一闪而过的恍惚，太阳穴位置的钝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常常从下午绵延到夜晚。

　　这天公司结束加班已经将近八点，地铁车厢里挤满满身疲惫的晚归人，密闭空间混杂着淡淡的汗味。江易靠在地铁冰冷的墙板上，闭着眼缓解头部传来的闷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怪异的画面，反复横穿街道的路人，黄昏骤然停滞的光影，还有很多抓不住轮廓的破碎片段。他抬手用力按住眉心，试图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周围乘客交谈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变得浑浊模糊，耳朵里会泛起一阵短暂的嗡鸣，等他再睁开眼，车厢依旧人来人往，一切看上去都十分正常。

　　走出地铁站，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稍稍缓解了头部的难受。他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公寓走，街边商铺灯火次第亮起，下班的行人三三两两擦肩而过。路过十字路口等候红绿灯，他下意识扫视人群，心脏骤然往下沉，同一个穿着灰色短袖的男人，再一次从马路的这一头走到对面，转瞬之后，又以一模一样的姿态重新走过一遍。这一次幻象持续的时间比以往更长，他站在原地，指尖控制不住地发凉，直到身后路人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猛然回神，眼前的人群恢复成普通的模样。

　　快步走完剩下的路程，推开家门，屋内飘着饭菜淡淡的香气。林知夏听见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来，灶台上火苗已经调小，锅里还温着菜，米白色的开衫随意搭在餐椅靠背上。

　　“怎么回来这么晚，项目又加班了？”她拿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放到沙发，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看着气色很差。”

　　江易脱下外套挂好，没有直接提起方才路口看见的景象，只是含糊应了一句项目压力大。他不想把心底的惶惑转嫁到林知夏身上，更害怕一旦开口质疑眼前的生活，现有的一切就会轰然裂开一道大口子。他走到餐桌边坐下，饭菜的热气缓缓升腾，可头部一阵阵闷痛搅得胃口很差，简单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碗筷。

　　林知夏看出他状态不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要不早点洗漱休息，剩下的我来收拾。”

　　江易点了点头，简单冲了澡，潮湿的黑发垂在额前，头痛没有丝毫减退。客厅落地灯亮起一圈暖黄，林知夏独自收拾餐桌，水流冲刷碗碟的声响从厨房传出来，纱窗被晚风撞得轻轻作响，还是无数个夜晚里熟悉的模样。他坐到飘窗软垫上，隔着玻璃望向外面的城市，天边残留着最后一点落日余晖，正在一点点被夜色吞没。他努力回想过去真实发生过的往事，高中放学同行的街道，两个人攒钱时写下的那张便签，第一次去对方家里忐忑的心情，很多大事件记得清清楚楚，可落到细碎的细节，记忆就开始变得残缺模糊，有些片段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完整。

　　林知夏收拾完厨房，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走过来，挨着他在飘窗坐下。“你最近总是走神，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的声音很轻，没有逼迫质问，只是单纯的关切。

　　江易垂眸看着窗楼下流动的车灯，心底反复挣扎，那些反复出现的异象在胸腔里翻涌，好几次几乎就要全部吐露。可只要侧过头，就能看见身边真切存在的人，晚风拂动她的发丝，米白色开衫的边角垂落在软垫上，所有感官都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化作一声浅浅叹息。

　　“就是头总是隐隐作痛，睡不好。”他只说出身体上的病痛，刻意略过那些匪夷所思的幻觉，“可能过段时间忙完，好好休养一阵就能好转。”

　　林知夏伸出手，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温度并无异常。“要是持续疼，我们抽空去医院看一看，不要硬扛。”

　　江易敷衍着应下，心里却并不想去。他隐隐怀有一份恐惧，害怕检查之后会得到一个自己无法承受的答案，害怕戳破这层看似完好的现实外壳。两个人就这么安静靠着，一同看着天色彻底沉落，满城灯火次第铺开，晚风一如既往穿过纱窗漫进房间，周遭景物、习惯、约定，全都严丝合缝，仿佛这个世界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回到卧室，小夜灯晕开微弱的光晕。躺下之后，林知夏很快坠入睡眠，绵长安稳的呼吸在黑暗里散开。江易却辗转反侧，太阳穴的钝痛一阵一阵反复袭来，闭起眼睛，脑海中就不断回放路口重复的人影，卡顿褪色的黄昏，还有那些残缺不全的记忆碎片。他强迫自己睁开双眼，盯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伸手触碰身侧林知夏温热的胳膊，实实在在的触感提醒着他，眼前的一切都不是虚妄。

　　可那种悬空、不踏实的感觉，再也无法彻底忽略。他不知道这究竟只是过度劳累催生的躯体病症，还是藏在平静表象之下，别的什么更加可怕的东西。漫漫长夜缓缓流淌，头痛迟迟不肯散去，他睁着眼，直到窗外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才浅浅陷入混沌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