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迢迢》青青柳

51、醒来 “我向来不

　　五日的时间内，何萧每日按时把厨房熬好的药一点点喂给乔霜，确保一滴未漏过，也按照医师的要求，每日开窗通风，焚安神香。

　　可床榻上的人除了面色微微红润之外，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这下他有些急了。乔霜多日未进食只喝过药，他怕她这样的身板会撑不住，长此以往，用再好再名贵的药也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宫里的御医来了一趟又一趟，皆是摇了摇头后留下了一张相似的药方，何时醒只能留给天定。

　　屋内飘着浓重的苦涩的药材味，即便是熏香也掩盖不住那股已经腌渍入味的苦涩，何萧已经衣不解带地悉心照顾了好几日，除了乔霜这边的事情，他还安排人将钱妈妈厚葬，每日得空了还需去安抚时兰，连几口饭都吃不下，消瘦了不少。

　　天刚微微亮，缝隙中透出几分微弱的光芒，何萧睡的不沉，很快就睁开了眼睛，他从屋旁侧的小塌上翻身坐起，在这充满苦涩药味的屋子里呆坐了一会儿后，才站起身子，走到水盆前用棉帛湿水擦了擦疲惫的脸，冰凉的水促使他清醒了不少，他拢了拢杂乱的头发，披上一件外袍，随意地穿上衣服，然后坐在床榻边上，从温暖的锦被中轻轻拉出乔霜的手。

　　那只小小的，柔软又温暖的手，他能感受到她的跳动，身体里的灵魂仿佛在那副动弹不了的躯壳中碰撞，何萧确信，乔霜一定会醒来的，一定会的。

　　他扭头看向书案后的一座高高的木台，上面供奉着一尊神像，是他昨日请了大师开光的。

　　“我向来不信神佛，可若是老天垂怜，我什么都愿意做，只求我心爱之人能醒来。”

　　在生与死的面前，一切都如尘埃一般渺小，论你是郡王，还是平民，都无法与之对抗。

　　照顾乔霜的事情，他安排给了青荷与一众仆从，并给他们发了三倍的工钱，安排好一切后，他转身离开了郡王府。

　　他什么也没带，驾上一匹红马，只身一人赶往到了西山。

　　相传西山便是一座天然的神龛，爬完一千级台阶后，在山顶处诉说自己的苦难，神明便会听见你的声音。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求乔霜早日醒来，求钱妈妈转世投胎到一处好人家，求时兰可以早日恢复语言。

　　天地浩瀚，人之微小，神明之说便是最好的良药，心有信仰，才会有希望，有希望人才会有盼头。

　　哪怕爬断了腿，流干了血，他也不能停下，神明会拯救你，可神明也大多无情，好似必须经历了无数苦难后，人们才会更加珍惜，会更加记得这段苦痛，而神明带来的作用似乎更加有用了。

　　“神明在上，恳求救救我的妻子……我的妻子过的很苦……她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我愿付出我的一切，需要什么，您带走吧，只要我的妻子能好起来……”
　　……

　　恳切的低语在大风不断刮过的山顶响起，仿若神使之力来带走了他的情愿。一阵风吹开他的衣角，露出一片血红，白色的里裤已被浸染为深红色，湿答答地粘在腿上，他却像无知觉一般，挺直了腰杆，一遍又一遍地请求着，一遍又一遍地磕着头。

　　他一刻不敢停歇，怀着希冀回了府，却在看到青荷为难的表情时顿住了。

　　乔霜不仅没醒，状态反而更差了，何萧拖着长满血泡的双脚奔到床榻边时，看着那张几乎瘦的快要皮包骨的脸，胸膛之中隐隐有股力量想要迸发而出，他抱着乔霜细瘦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汲取着她手心里的温暖，任由滚烫的泪水染湿她的手与他的脸。

　　“别离开我……求你……求您。”

　　何萧就那样守了一夜，甚至冒出了几根白头发，他不敢看铜镜，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吓到她吧，可床榻上的人确实看不到，那他宁愿她能醒来，吓一吓她。

　　门缝中又漏出了微微的天光，何萧抬起头，瞪着那双猩红的眼睛，扭头看向墙边那尊神像。

　　神明在看，却又无动无衷，那他就不是神明。

　　“什么劳什子神明，惯会骗人，你救不了世人，我亦能自救。”

　　何萧举起那尊神像，与神像之人的双眼直勾勾对上，神像画的栩栩若生，那双眼睛是那样的高傲，不可一世，倒是真像那些袖手旁观的神明。他举起双手正要砸下，却突然想到床榻上的人，她不能被这声响吓到，他正想收手。

　　“不……要……”

　　他仿佛产生了幻觉，手上那尊神像居然在喊他不要砸，现在知道怕了，那又为何无动于衷，他捏着神像的双手又暗暗使了几分力气。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要……”

　　柔弱的，低低的，熟悉的声音。

　　哪有什么神明，破神像压根不会说话，是他自己的神明在说话。

　　他扭头看去，床榻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伸出一只手虚弱着朝着他指来。

　　何萧放下那尊神像，飞奔到了床榻边，有些语无伦次：“乔霜……你醒了……是梦吗？你打我一下……快打我。”

　　乔霜虚弱地眨了眨眼睛，小幅度地张开嘴，喃喃道：“我醒了……不是梦……”

　　何萧抓着她的手，激动地几乎快要跳起来，泪水不断奔涌而出，他完全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喜极而泣：“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乔霜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哭成这样，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昏迷这么久，她很想伸手起身来安慰安慰他，可身上实在没劲，她只能张开嘴巴，用沙哑的嗓音说话。

　　何萧抹了抹眼泪，用耳朵靠近仔细倾听她说的话。

　　“我好渴……好饿。”

　　“好，不急，我先喂你喝水，再命厨房熬些肉粥……”

　　何萧将她轻轻扶了起来，将一杯温水轻轻地喂给了她，乔霜喝了两杯水后，觉得整个人好多了，她盯着忙忙碌碌的何萧，余光之中看到他腿上猩红一片，担忧问道：“你腿怎么了？还有你的脸和头发，怎么这样乱？”

　　何萧眨了眨眼，有些心虚地坐回了床榻边，遮挡住腿上的痕迹，说道：“没什么，这段时间照顾你，就忙的没有换衣服，等会喂你吃完了饭，我去沐浴一下，换身新衣服。”

　　乔霜并不相信他的说辞，她盯着表情不太自然的何萧，然后将视线调转到了墙边那座神像上面。

　　“那个神像，以前没有吧，你刚才，为什么要砸它？”

　　“噢，那个啊……我最近在求神，刚才只是想擦一擦神像，没有想砸它，你看错了——别担心了，你现在最主要的是照顾好你自己。”

　　乔霜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双手，钻进了他的怀中，两只手将他紧紧搂住。

　　“我的衣服脏……”

　　“不脏，何萧你别瞒我，我可不笨，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有何不能告诉我的……乔府这件事情是我做的不对，我太任性了，没有考虑后面，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

　　何萧松了一口气，抬手轻抚着她的后背，道：“你的确不对，我说过很多次，我会帮你，可你总是不与我商量，也不考虑后果……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总该想想我，想想时兰……我们会多伤心，多难过，若是以后你再这般任性，我可要将你绑起来，锁起来了，日日盯着你。”

　　“知道了，以后不会了。”乔霜闷闷的声音传来，过了一会，她在何萧的怀中蹭了一下，“那张氏呢？”

　　何萧轻叹了一口气，道：“死了……被火烧死了，你带回来的那个丫鬟，我已经交给府衙了，而张氏的罪证也已经公之于众，她是畏罪自杀，乔霜，你母亲的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了，那些坏人也得到应有的惩罚了，不要再担心了。”

　　怀中的人点了点头，呼吸突然有些加重，紧张问道：“钱妈妈呢？”

　　头顶上面静默了一会，良久后才叹了口气，说道：“为她厚葬了，待你好了，我陪你去看看她，好吗？”

　　“嗯，好。”

　　她点了点头，一行清泪落下，一阵酸楚涌上，从前的日子里，她也是这般搂着钱妈妈，投进她温暖的怀抱里撒娇，可以后她再也抱不了那个人了，钱妈妈只能躺在那冰冷的棺椁中，与大地长存。

　　似乎察觉到了怀中人的情绪，何萧抬起手轻轻揉上她的头顶。

　　“别怕，我在。”

　　乔霜点点头，松开了手，抹掉脸颊上的泪水，伸出一只手摸上何萧沧桑的脸颊上，说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为我吃了这么多苦，你一定很久没睡好过了吧，我以后不会了……”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我们之间的关系，永远都不会有对不起这三个字，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我愿意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把你当亲人，你以后也不要再逞强了好吗？你这样做，我会伤心的……我宁愿你把心里的苦闷烦恼通通甩给我，也好过你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憋在心里。”

　　双目相交，他诚挚的情意一点点涌入乔霜的心里，一点点诉说着心中的委屈与无奈。

　　成婚以来，他们一直在对方面前表现的是完美又优秀的形象，可爱情本身就不是那样纯粹又美好的，能接受对方美好的一面，亦能接受对方脆弱不堪的一面，复杂又多面的感情，才更加让人动容，更易交心。

　　乔霜点了点头，吸吸鼻子，笑着道：“我饿了。”

　　养好身体的这段日子，乔霜突然觉得有些熟悉，短短时间，她居然又受伤了一次，又被何萧寸步不离地照顾着。

　　各种补品不断下肚，厨房变着花样做着不同的菜品，她感觉自己又快被补的走不动路了。

　　她推开何萧正喂她喝的珠玉二宝粥，郑重道：“何萧，我觉得你这郡王府一定是风水有问题，接二连三发生这么多事情，建筑格局一定有问题。”

　　何萧舀起一勺粥，喂到乔霜嘴边，带着浅浅笑意道：“好，待你好了，这府里的格局，你想怎么改便怎么改，想搬家也可以，我有钱。”

　　乔霜张嘴喝完那勺粥，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啊，我觉得你这宅子一定格局不好，改日我要请个风水大师好好看看。”

　　“可以啊，做之前记得和我说，记住了吗？”

　　乔霜点点头，盈盈一笑，“记住了，郡王爷，我们是一体嘛。”

　　何萧满意地点头，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这样才乖。”

　　亭外柳树嫩枝随风飘动，树上蝉鸣一阵又一阵地响起，仿佛在描绘着二人的对话，飞舞的蜻蜓穿过二人的肩膀落在碧绿的荷叶上，乔霜偏头视线落在池中那一朵含苞待放的淡粉花苞上，碧波面上荡漾的金色光芒晃着她的眼睛，夏日美好，若是往后年年，可以幸福相伴，如此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