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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魇夜城 人间夜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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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的云海翻涌如潮,溟昭立于神殿前的悬廊上,指尖捻着一缕尚未散尽的夜色。昨夜那场莫名的梦,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口——不疼,却总让他忍不住去想。
梦里那道跪在无人处的身影,那句“他们只看你的脸,我看见你的魂了”,还有枕边那颗不知何时出现的糖。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角,残留的甜味早已消散,可那股陌生的温热却迟迟不退。
“司夜神大人。”
身后传来执事长老的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急切:“人间夜城急报——梦魇侵蚀加剧,已有数百凡人陷入沉睡无法苏醒,魂魄被困于噩梦之中。若再不干预,恐将波及邻近三城。”
溟昭收回思绪,转身时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他接过玉简,神识扫过其中记载的异象:夜城上空笼罩着浓稠的黑雾,凡人入睡后便会被拖入无尽的噩梦中,肉身日渐枯槁,魂魄却在梦中反复经历最恐惧的场景——坠崖、溺水、亲人惨死、万箭穿心。
有些人的梦境甚至出现了诡异的变化:他们梦见自己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喉咙,耳边回荡着古老的低语,像是某种被封印的存在正在苏醒。
“梦魇源头查到了吗?”溟昭问。
“尚未确定,”长老垂首,“但据探查,黑雾深处似乎残留着……远古神明的气息。属下怀疑,此事可能与当年被抹名的‘无姓者’有关。”
溟昭的指尖微顿。
无姓者。昨日那个提着旧灯、自称宴辞的人,也曾说过“诸神抹去了我的过去”。他抬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神殿外的角落——那里空无一人,但地上有一盏刚熄灭不久的灯芯余烬。
他来过。又走了。
溟昭压下心头那一丝说不清的异动,淡淡道:“本座亲自去一趟夜城。备舆。”
“是。”
长老退下后,溟昭独自立在悬廊上,看着九重天下翻腾的云海。风掀起他的衣袍,墨发在身后猎猎飞舞。他忽然想起方才长老提到“无姓者”时,自己心中那阵莫名的悸动。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作为司夜神,他掌管梦境与遗忘,理应超脱于一切情感之上。可那个叫宴辞的人,却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不该有的涟漪。
“麻烦。”他低声道,转身走向舆驾。
九霄的舆驾由四匹天马拉乘,通体漆黑,饰以银纹,行于云端时如一道流星划过天际。溟昭坐在车内,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什么——那是昨夜梦里,那盏旧灯的轮廓。
车行半日,抵达夜城上空。
溟昭掀开车帘,俯瞰下方。曾经繁华的人间城池此刻笼罩在一片灰黑的雾气中,街道空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可见几个面色苍白的人在巷口匆匆闪过,眼神空洞,仿佛已被噩梦折磨得失去了生机。
城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混杂着绝望与恐惧,像是某种活着的黑暗正在吞噬这座城池。
“降落。”溟昭下令。
舆驾缓缓降落在城主府前的广场上。早已等候在此的夜城城主率众跪迎,脸色憔悴,眼眶深陷,显然也已多日未能安眠。
“参见司夜神大人!”城主声音沙哑,“您终于来了!夜城百姓苦不堪言,已有三百余人陷入沉睡,其中数十人魂魄衰弱,恐怕撑不过三日……”
溟昭走下舆驾,目光扫过四周。黑雾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像是某种有意识的生物,正悄然窥探着每一个清醒的人。
“带本座去看看那些沉睡者。”他说。
城主连忙引路,将他带到临时搭建的医馆。馆内横七竖八躺着数十个昏迷的凡人,面容扭曲,嘴唇翕动,似乎在梦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有些人四肢抽搐,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迹;有些人则一动不动,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溟昭走到最近的一个年轻女子面前,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神识探入。
一瞬间,他被拉入了一片混乱的梦境。
天空是血红色的,大地龟裂,到处是残肢断臂。年轻女子赤脚奔跑在废墟中,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嘶吼。她尖叫着,哭泣着,拼命想要逃离,却一次次被无形的力量绊倒。
溟昭站在梦境边缘,目光沉静。他能感受到这个女子的恐惧——那是真实的、刻入骨髓的恐惧,并非普通的噩梦所能制造。这梦魇,有人在背后操控。
而且,这股力量中确实夹杂着远古的气息。古老、蛮荒,带着被封印千年的怨毒。
他收回手指,面色微凝。
“大人,如何?”城主急切地问。
溟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出医馆,站在门外的石阶上,仰头望向夜城上空那团浓稠的黑雾。他的瞳孔中映出一丝金色的光芒——那是他在动用神格之力,试图看穿黑雾的本质。
黑雾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是一团巨大的、由无数破碎梦境凝聚而成的怪物,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化作狰狞的兽首,时而化作扭曲的人脸。它的核心处,隐约可见一道裂缝——像是某个封印的缺口,正不断向外泄露着远古的力量。
“这不是普通的梦魇侵蚀。”溟昭缓缓开口,“有人在夜城地下打开了通往‘渊霄’的缝隙。渊霄是九霄中最底层的牢狱,关押着被诸神镇压的古神残魂。这道缝隙若不及时封堵,整个夜城都会被拖入深渊。”
城主闻言,脸色煞白:“渊、渊霄?!那不是传说中的禁地吗?怎会出现在夜城地下?”
溟昭没有解释。他转身,目光扫过广场四周的房屋与街道,似乎在寻找什么。
“城中可曾出现过形迹可疑之人?”他问。
城主想了想,迟疑道:“大约半月前,有一个外乡人来到夜城,自称游方术士,说要替百姓驱邪。当时大家并未在意,可他走后不久,噩梦便开始蔓延……”
“他长什么样?”
“穿一身灰色斗篷,看不清面容,只记得他手里提着一盏灯……对了,那灯很奇怪,明明是白天,灯芯却一直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溟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灯。又是灯。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是他吗?宴辞。那个自称“等过你三千次”的无名信徒。他来夜城做什么?是想修补封印,还是……
“大人?”城主见溟昭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您可是发现了什么?”
溟昭回过神,淡淡道:“无事。本座今夜会潜入黑雾中心,查探渊霄缝隙的位置。你派人守住医馆,若有新的沉睡者,立即上报。”
“是!”
入夜后的夜城更加阴森。
黑雾比白日浓稠了数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哀嚎,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悲鸣。
溟昭独自走在城中,神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点灯——他是司夜之神,黑暗本就是他的领域。黑雾在他身前三尺处自动退散,仿佛畏惧他的存在。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真正可怕的东西,藏在地下深处。
他停在一口废弃的古井前。
井口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但边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曾被拖入井中。溟昭俯身,伸手探入井口——一股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腐朽的臭味。
就是这里。
他正要跃入井中,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溟昭转身,指尖已经凝聚出一道黑色的神力,随时准备出手。
但来人却让他微微一怔。
宴辞站在三丈外,依旧是那件雪色斗篷,手中提着那盏旧灯。昏黄的光晕在黑雾中显得格外温暖,像是黑暗中唯一的一点温柔。他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你来做什么?”溟昭冷声问,指尖的神力却没有散去。
宴辞走近几步,停在井口旁,低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黑暗,轻声道:“我来帮您。”
“本座不需要帮手。”
“我知道。”宴辞笑了笑,语气温和,“但我必须来。这口井下的东西,与我有关。”
溟昭眯起眼:“什么意思?”
宴辞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渊霄的缝隙,是被我当年的‘名字’撕开的。诸神抹去我的名,却没能彻底抹去我与渊霄的联系。有人利用这份残余的联系,打开了封印。”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溟昭敏锐地捕捉到他握着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你当年究竟是谁?”溟昭问。
宴辞抬起头,看向他,目光深邃如夜空:“一个曾经妄图弑神的人。”
溟昭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宴辞,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历经千年的疲倦。像是背负着太多不该背负的东西,却依然不肯倒下。
“为什么弑神?”溟昭问。
宴辞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因为我想取代一位神,成为他唯一的信仰。”
“哪位神?”
宴辞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中的灯,将灯光对准井口,昏黄的光芒穿透黑暗,照亮了井壁上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正在缓慢地消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殆尽。
“时间不多了。”宴辞转移话题,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我陪您下去。”
溟昭看着他,沉默了几息,最终淡淡道:“随你。”
说罢,他率先跃入井中。
宴辞站在井口,看着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眼底的温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因为我弑神,是为了让你看见我啊,溟昭。”
他提着灯,紧随其后跃入深渊。
井下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咒文,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越往下走,空气越发潮湿阴冷,血腥味也越来越浓。甬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地下洞穴。
洞穴中央,悬浮着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
裂缝呈不规则的形状,边缘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被撕裂的空间伤口。裂缝中不断渗出黑色的雾气,在空中凝聚成各种扭曲的形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而在裂缝的正前方,站着一个身着灰色斗篷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吟诵,裂缝不断扩大,从中涌出的黑雾也越来越浓稠,逐渐凝聚成一个庞大的虚影——那是一个被锁链缠绕的古神残魂,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溟昭。
“司夜神……”虚影发出低沉的笑声,像是砂纸摩擦岩石般刺耳,“终于来了。本座等你很久了。”
溟昭面不改色,指尖凝聚出一道黑色的神力,冷声道:“凭一道残魂,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呵呵呵……”虚影笑得更加猖狂,“你以为本座是来杀你的吗?不,本座只是想借你的神格一用。只要吞了你,本座就能挣脱渊霄的束缚,重返九霄!”
说着,虚影猛然扑向溟昭,张开血盆大口,试图将他一口吞噬。
溟昭抬手,黑色的神力化作一道屏障挡在身前。虚影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洞穴都在颤抖。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地面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缝隙。
双方僵持不下。虚影的力量远超溟昭的预期——它虽然只是一道残魂,却借助了渊霄裂缝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九霄底层的黑暗能量。
溟昭的额角渗出一滴冷汗。他咬牙维持着屏障,却感到神力正在迅速消耗。
就在此时,一道昏黄的灯光从后方射来,直直照在虚影的核心处。
虚影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形剧烈颤抖,像是被灼烧一般。它猛地后退数丈,猩红的眼睛转向灯光来源的方向,愤怒地咆哮:“是你!你这个叛徒!当年若不是你背叛本座,本座怎会被封印在渊霄!”
宴辞提着灯,缓步走到溟昭身侧。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我不是叛徒。”他平静地说,“我只是选择了正确的路。”
“正确?!”虚影怒吼,“你为了一个神,亲手毁了自己的神格,抹去了自己的名字,沦为九霄的笑柄!这就是你的正确?!”
宴辞没有反驳。他只是举起手中的灯,将灯光对准裂缝的中心,轻声道:“我欠他的,我会还。而你,该回去了。”
说着,他猛地将灯掷向裂缝。
旧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裂缝深处。一瞬间,万丈光芒从裂缝中爆发出来,将整个洞穴照得如同白昼。虚影发出凄厉的惨叫,身形在光芒中逐渐瓦解,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中。
与此同时,裂缝开始急剧收缩,边缘的暗红色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地面震动得越来越剧烈,洞穴顶部开始坍塌,巨石不断坠落。
溟昭正要撤退,却发现宴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依然在微笑。
“走吧,司夜神。”他轻声说,“灯灭了,我也该走了。”
溟昭心头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宴辞的手腕:“你做了什么?”
宴辞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柔。他任由溟昭拽着自己往外跑,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把我的‘存在’,还给了那盏灯。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人的记忆里。包括你。”
溟昭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宴辞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你说什么?”
宴辞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点一点消失在空气中。
“记住也好,忘记也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等的,从来不是被你记住。我等的,是你好好活着。”
溟昭握着他的手,却感觉那道身影正在从自己的指缝间流逝。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被强行从灵魂中剥离。
“不准走。”他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宴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还有一种深沉的满足。
“你第一次挽留我。”他轻声说,“够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黑暗中。
溟昭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指尖还残留着那人手腕的温度。他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眼角有一滴冰凉的水珠滑落。
他伸手抹去,看着指尖那点湿润,沉默了许久。
“……疯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自己。
洞穴还在坍塌。溟昭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化作一道流光冲出井口。当他重新站在夜城的广场上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黑雾散去,晨曦洒落,沉睡的百姓开始陆续苏醒,夜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一切都结束了。
但溟昭知道,有什么东西,才刚刚开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曾经握住宴辞手腕的手。他缓缓收拢五指,像是想要抓住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会找到你。”他低声说,语气冷得像誓言,“不管你把‘存在’还给了谁,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雌雄莫辨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属于神明的表情。
那叫做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