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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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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入夜时分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几点,似天外飞灰,后来渐渐密了,将这天地都笼入了灰白里。
叶宿雨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脚底的鞋早就磨穿了底,每踩一步便是剜心般的疼。
她父亲叶淮,是梁国最忠的臣。他到死都想不明白,那个自己一手带大的亲外甥,那个他倾全族之力托上御座的少年,怎么就把自己视作了逆臣。
叶宿雨曾经拿了韩信的典故试探着提了一嘴,可父亲只笑着揉乱她的发:“傻丫头,韩信那是功高震主,爹不过是陛下的舅舅,舅舅帮外甥,天经地义。何况陛下仁厚,和那些昏君不一样,你读的那些书呀,都是些乱世的东西,现在天下太平,君臣一心,哪里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何况——”
他敲了敲她的额头道:“你一个姑娘家,读那些书作甚?朝堂上的事,自有男人们操心。”
这句话堵了叶宿雨好多年。
她从小就爱读兵书史册,八岁能背《孙子兵法》,十二岁就能写边关策论。
若她是男儿身,早已仗剑走马,递了折子去边关,从百夫长做起,十年之内未必不能挣个将军回来。可她偏偏是女子,纵有满腹经纶,也只能在书房替父亲研墨添香,偶尔插一句嘴,还要被父亲笑骂一声多嘴。
叶宿雨脚下一绊,整个人扑进雪地里,下巴磕在一块冻硬的石头上,嘴里立刻翻上来一股铁腥味。
身后的脚步声踏碎了风雪,越来越近,大概是梁兵追来了。
叶宿雨趴在雪地里喘了两口气,撑着手肘想爬起来,可身子却像被抽走了骨头,不听使唤。
母亲是有先见之明的。
父亲被召入宫那日,母亲便命她和兄长坐了后门的青布马车往北走,一刻也不要停。可马车跑了不到两个时辰,追兵便至。
兄长将她推下车,让她往林子里钻,自己驾车引开追兵。
她只跑出去不到二十步,便听见一声弦响,回头时,一支箭正从兄长的后颈穿出来。
叶宿雨趴在地上,手死死抠进雪里,指缝间渗出的血染红了冰雪。
按梁律,逆臣尸身不入祖坟,不准收葬。
她爹娘那样体面的人,如今怕是已成了野狗争抢的残骨,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
思及此,胸口一阵绞紧,喉头腥甜上涌。
“她在那儿!抓住她!”
喊声近在咫尺。
叶宿雨啐出一口血沫,凭着最后一口气往前又爬了两寸,终是力竭倒在雪中。
她死死瞪着灰蒙蒙的天,不肯闭眼。
“他娘的,真能跑!”
一个梁兵在她身边停下,重重踹在她肩头。
另一人也赶上来,喘着粗气催促:“快动手,这都追到齐国地界了,莫惊动齐人。”
先前那梁兵应了一声,提刀便劈。
下一瞬,只听一声闷响,那梁兵停下了动作,缓缓低头,就见脖颈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精致的匕首。
他身子晃了晃,栽进雪地里。
另一名梁兵转身欲逃,刚迈出两步,背心一凉,也闷哼着倒下。
四下死寂,唯余风声。
叶宿雨艰难地抬头。
漫天飞雪中,一人正向她走来。
那人穿一件玄色暗纹锦袍,肩头与发顶积了一层薄雪,他也不掸,只任由那素白衬得他身姿如孤松独立。
待他走近,叶宿雨才看清他的脸——
此人约莫二十六七,生得一副仙露明珠的模样,像是哪位神仙喝醉了酒,把月光、露珠、碎雪柔在一起捏了个形,忘了收回去。
她强撑着神志,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刻着“岑”字的令牌上。
齐国姓岑的,唯有那位了。
齐国立国一百四十年,版图最盛时北抵大漠、南跨长江,西出陇右,东临沧海,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主。可先帝昏聩,宠信阉宦,气数渐衰。梁国先帝原本是齐国册封的藩王,封地淮州,十年前振臂一呼,举旗而起,五年之内连下数州,迅速建立起政权,兵临邺京城下,彼时齐国都城兵力孱弱,武将也早在前几役中折损殆尽,梁国两路大军压境,笃定三日即可破邺京,一统天下。
可没想到的是,大战当日,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文官站了出来。
此人便是岑遇,字载雪。
大战当日,他领城内所有齐兵出城迎敌,回头便关了城门,对所有将士喊道:“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军不顾将先退者,斩!此战只战不退,擅入城者,格杀勿论!”
那一战,齐兵退无可退,只得死战,打得梁军节节败退,
自此,岑遇一路升迁,被提拔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掌天下监察,后新帝改组内阁,将他提为内阁首辅,明面上他仍是左都御史,实际已是文官之首。
此后数年,梁军南下拓土,齐国连收五城,天下自此两分,两国隔淮水遥遥相望。
岑遇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下,垂眸一扫,神色淡淡,倒是他身后那灰衣人先开了口:“大人,都处理干净了。”
岑遇微微颔首,竟是转身欲走。
不能让他走!
叶宿雨心头一紧,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猛地扑上前,死死攥住了他袍角的下摆。
“岑……岑大人……”
岑遇停下脚步,微微偏了偏头,侧眸看她。
叶宿雨咬着牙,喘息着道:“我乃……叶淮之女,求大人……”
她不是没想过报个假身份。
可假的永远真不了。
一句假话要十句来圆,圆到最后总有关卡对不上。何况此人绝非好糊弄之人,她没那个把握在他面前把谎话编得滴水不漏。一旦被他查出破绽,反倒坐实了细作的嫌疑,届时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与其等他来拆穿,不如自己先交底,还能换些信任。
况且,一个被灭门的、或许知道点情报、一心只想替父翻案的罪臣之女,比一个来路不明的逃犯利用起来放心得多。
岑遇眸光微动,似乎在回想什么,半晌才道:“叶淮……噢——是那个谋反的。”
“我父亲是被人构陷的——”
岑遇皱了皱眉,一脸不耐:“与我何干?”
叶宿雨望向他身后那队黑甲骑兵,压着喘息道:“大人,我猜齐帝已得了梁国欲攻陈州的军报,加之齐国良将凋零,这才命您亲临边境……”
灰衣人上前半步,手已按上了剑柄:“大人,此女来路不明——”
岑遇抬手,止住了他未竟之言语,又转过身,在她身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有趣,然后呢?”
叶宿雨心中一喜,强提着一口气续道:“梁国在淮水南岸陈兵数万,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要打陈州……梁帝就算再蠢,也不至于如此。”
岑遇挑了挑眉,目光认真了几分。
叶宿雨续道:“所以,陈州只是个幌子……”
她说完这最后几个字,眼前骤然一黑,浑身滚烫得像要烧起来。
灰衣人上前问道:“大人,这……如何处置?”
岑遇缓缓直起身,垂下眼看向雪地中不省人事的女子,静默了一息,转身拂去肩头积雪,淡淡道:
“带回去,别让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