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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霜暖祸根 黑山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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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主峰的秋霜渐渐褪去,山间溪涧化开薄冰,漫山枯枝抽出细碎嫩芽,两月紧绷压抑的氛围,随着郎贺钺归山彻底松缓下来。
自地牢那夜相拥离去后,二人几乎日日相伴。
郎贺钺将外围隘口一应事务尽数交付麾下可靠统领,除每日固定半个时辰处置紧急教内文书,余下所有时光全都缠在历涤音身侧,半点不肯分开。
他本就心思全系在她一人身上,先前外派两月相思熬得心底焦灼,如今得偿朝夕相守,殷勤得近乎卑微。
她练剑时,他便立在一旁静守,替她擦拭弯刀、拆解招式破绽,但凡她出手力道稍有滞涩,立刻上前替她运功舒缓淤堵经脉。
历涤音这段时日心境难得平和。
借陶鹭墨丹田提纯内力的法子屡试不爽,每隔三日去一趟地牢,吸纳淬炼后的精纯真气源源不断修补受损丹田,修为一日千里。
往日稍一缠斗便经脉撕裂、内力透支的窘境彻底消散,整套弯刀刀法重新练得行云流水,出招凌厉又收放自如。
她戾气淡了大半,眉眼间总裹着一层松弛浅淡的笑意,极少再动怒冷脸。
演武场日日都有二人身影。
历涤音一身素色劲装,腰间弯刀出鞘寒光流转,腾转跳跃间身形轻盈,刀风劈碎空中飘落的新芽碎叶,每一招都干脆利落。
郎贺钺立于场边,目光寸步不离落在她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温柔。
待她一套刀法练完收势,他立刻上前递上温热帕巾,指尖细细替她擦去额角薄汗,掌心顺势抚过她手腕经脉,探查有无真气淤堵。
“今日运功顺畅,没有滞涩之处。”历涤音垂眸任由他触碰手腕,语气轻快,眼底带着修为精进的自得。
郎贺钺替她拢好散乱发丝,低声叮嘱:“切莫急于求成,吸纳内力之事放缓频次,你的经脉早年受损严重,根基不比常人,太过激进恐留下隐患。”
这话若是放在两月前,历涤音定会冷脸反驳,可如今心境舒展,只淡淡颔首,顺着他的力道靠在他肩头:“我自有分寸,不会拿自身根基冒险。”
卧房之外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王文恩拎着药篮蹦蹦跳跳闯进来,一眼看见相拥的二人,也不避让,径直凑上前。
“教主、右护法,再给我批几窝兔子吧!”少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转头盯住郎贺钺,又捧出那只白玉瓷瓶,“那药你试了么?效果如何?”
郎贺钺本就不喜各类草药,先前碍于少女执拗勉强收下,一直搁置石桌角落。
此刻被王文恩缠上来反复念叨,少女从晨间熬药的工序讲到药材配比,絮叨半个时辰不肯停歇,耳根被吵得发涨,实在磨不过她喋喋不休的软磨硬泡。
历涤音听着好笑,郎贺钺只得接过瓷瓶,倒出一颗莹白药丸温水送服。
药丸入口温润,没有苦涩药味,一股温和气流缓缓沉入丹田,游走四肢经络。
王文恩见他服下,瞬间眉眼弯弯,又塞给历涤音一小罐外敷药膏,千叮咛万嘱咐每日练完刀涂抹手腕肩颈。
自此之后,王文恩每日准时送来汤药丸剂,郎贺钺碍于少女纠缠,日日按时服用,体内气血愈发充盈沉稳。
而历涤音坚持内服外敷,受损多年的经脉被温和药力持续滋养,气血日渐丰沛,原本常年苍白的脸颊渐渐透出淡淡的粉晕,身子也比从前强健不少。
二人相处愈发亲密无间。
白日一同练剑、处置教务,入夜只剩彼此,郎贺钺积压两月的思念倾泻,待她极尽温柔缱绻,夫妻之事愈发频繁。
往日历涤音对此事并不热情,如今功力大涨、心绪舒展,加之郎贺钺事事迁就体贴,倒也渐渐放开,每夜缠绵。
烛火夜夜燃至深夜,山风卷着草木清香灌入帘内,日日皆是顺遂安稳光景,没有争执,没有地牢的阴冷折磨,更没有陶家旧事扰人心神,是历涤音流落二十余年,从未体会过的松弛日子。
这般安稳光景持续一月有余,变故悄然而至。
那日清晨,历涤音如常起身练刀,刚挥出三式弯刀,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翻涌的恶心,阵阵眩晕直冲头顶,握刀的手腕微微发软,弯刀险些脱手砸落在地。
她强撑着稳住身形,只当是近日练功损耗气血,并未放在心上,草草收了招式回房歇息。
可身体的异样并未就此消退,反而一日甚过一日。一连数日,晨起反胃恶心、畏寒嗜睡的症状愈发明显。
往日能凝神静气连续练两个时辰刀法,身姿挺拔、气息沉稳,如今不过半个时辰便浑身倦怠、四肢酸软,连提刀的力气都悄然消减,口中寡淡无味,唯独偏爱山间酸甜野果,口味一改往日。
王文恩每日送药时敏锐察觉她气色异样,趁郎贺钺前去督办锻炉军械,拉着历涤音的手腕搭脉,指尖静静停留片刻,少女骤然瞪大双眼,语气满是惊喜。
“教主,你有身孕了!已有一月有余。”
历涤音指尖微微一僵,周身气息骤然凝滞,垂眸落在自己尚且平坦、毫无异样的小腹,心底一时五味杂陈,翻涌着万千复杂的情绪,错愕、茫然、恍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悸动。
她半生颠沛流离,受尽炉鼎之苦,从未想过自己会孕育子嗣,一时竟分不清是错愕还是茫然。
不等她细细思索,王文恩早已兴冲冲跑出房间,去寻郎贺钺报喜。
彼时郎贺钺正在后山谷地清点新铸兵器,满地弯刀箭矢堆叠如山,听见王文恩雀跃的呼喊,转身看向奔来的少女,眉宇间还带着处置教务的沉敛。
“右护法!我的药管用!你要当爹了!”王文恩高兴极了,“我这就去调配安胎汤药,定然能让母子平安!”
郎贺钺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眼底飞速覆上一层浓重沉郁,他一把推开少女拉扯的手,脚步急促快步往卧房赶去,神色冷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王文恩愣在原地,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满心欢喜瞬间僵住,满心不解,只能拎着药篮紧随其后。
“干嘛啊?这么不开心啊?这不是说明我的药有用嘛……”
历涤音靠在狐裘软垫上,指尖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力道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心底依旧纷乱复杂,那一点微弱的血脉羁绊,让她有一丝不知所措,随之而来的,是对自身身子的惶恐,还有对未来的不确定。
她甚至悄悄生出一丝期许,或许,这个孩子的到来,是命运对她半生疾苦的补偿,或许,往后她与郎贺钺的相守岁月,能多一份圆满牵绊。
听见急促脚步声抬头,撞进郎贺钺满是阴霾的眼眸,她心头微顿,刚要开口说话,便被他快步上前攥住手腕,力道重得几乎捏碎她腕骨。
“此事当真?”郎贺钺声音紧绷,压抑着心底翻涌的焦躁,眼底没有半分初闻子嗣的欣喜,只剩沉甸甸的担忧与抗拒。
一旁王文恩连忙点头佐证:“千真万确,滑脉简单的很,我不可能摸错的!只要静养就能生!”
“静养?”郎贺钺低低嗤笑一声,语气裹挟着刺骨寒意,视线死死锁在历涤音单薄瘦弱的身形上,“她早年被罗婧泉当作炉鼎折磨,经脉寸断,寒毒侵透五脏,丹田是靠纳元诀强行拓宽修补,一身根基早已受损残缺,这身子如何撑得住十月怀胎?”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在屋内内来回踱步,心头纷乱如麻。
他自幼习武,熟知医理,清楚女子孕育子嗣需气血充盈、经脉平顺。
可历涤音恰恰相反,常年靠吸纳异种内力维系修为,体内真气驳杂,脏腑暗藏经年不散的寒毒。
怀胎十月,母体气血尽数供给腹中胎儿,她自身本就残破的经脉必然彻底崩裂,轻则修为尽废,沦为寻常凡人,受尽病痛折磨,重则气血枯竭、难产血崩,一尸两命。
他绝不能冒这万劫不复的风险,绝不能让她为了一个孩子赌上性命。
“我不会留这个孩子。”郎贺钺停下脚步,转过身直面历涤音,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冷硬直白,“寻一剂落胎汤药,今日便断了这胎。”
历涤音闻言猛地抬眼,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淡淡的不悦:“你不要?”
她虽从未期盼过子嗣,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为人母的一日,可骤然听闻腹中孕育着一个属于她与郎贺钺的孩儿,心底已然悄悄生出一丝微弱的牵绊与暖意。
那是她孤苦二十余年,第一次拥有血脉相连的羁绊,是彻底属于她的牵挂。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郎贺钺竟半点不肯容留,不问她心意,不做半分考量,开口便要打掉这个孩子。
“我是不喜孩童,更不能拿你的性命冒险。”郎贺钺上前一步,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被历涤音偏头避开,他指尖僵在半空,眼底满是无力焦灼,“你可知怀胎对你而言有多凶险?”
王文恩站在一旁,连忙出声劝解:“右护法不必如此悲观,每日不间断滋养教主经脉,慢慢调和体内真气,未必会伤及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