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你徒弟好像是魔尊》八旬机

10、九 出山

　　经过几日准备，一行人终于定下了出发的日子。
　　天刚亮，墨琛便早早梳洗妥当。在确认顾倾屋内还没有动静后，他搬了个竹凳坐到溪边，随手翻开一本书。书当然没怎么看进去。
　　约莫一炷香后，身后的木门终于响了。
　　墨琛这才装模作样的慢悠悠翻过一页。
　　顾倾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今日难得将平日披散的长发简单束起，又换上一身碧色玄月纱。比起往日那身月白色，少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淡，倒显得利落许多。唯独眉心一点朱红落在淡淡的眉眼间，依旧十分醒目。
　　墨琛看了两眼，才合上书，“师尊。”他起身走过去。
　　顾倾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圈，“衣服还合身？”
　　墨琛今日也换了新衣，一身月白色玄月纱裁得正好，袖口与衣摆都没有半分多余。
　　他也低头看了眼，“合身。”
　　顾倾似乎很满意，轻轻点了下头，又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
　　墨琛依言走近，顾倾却转到了他身后。
　　“师尊？”
　　下一刻，顾倾的手指已经落在他的头发上。
　　墨琛身体下意识僵了一瞬。
　　“不要动。”
　　顾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墨琛便真的没再动。
　　他大概不常替别人束发，动作算不上快，却格外认真。修长的手指从发间穿过，偶尔不经意擦过墨琛耳畔，带起一点温度。熟悉的梨花香也随之近了。
　　墨琛原本还绷着，渐渐却松了下来。安静片刻，他忽然问：
　　“师尊以后也会替我束发么？”
　　话出口时，连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顾倾没有回答。
　　墨琛等了一会儿，也没继续追问，身后只有发丝被慢慢拢起的细响。
　　过了片刻，顾倾终于收好最后一缕长发，又不知道从哪里取来一朵很小的白花，顺手卡在他的发髻下，这才拍了拍他的肩。
　　“好了。”
　　墨琛转过身。顾倾又看了他两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方才束得还算端正，随后道：
　　“到了宛城，跟好子石师伯。”
　　墨琛眉梢轻轻一动，“师尊呢？”
　　“师尊不和我们一起？”
　　顾倾停顿片刻，像是在思考应该如何解释，最终却只是说：“我自有安排。”
　　墨琛：“……”
　　又是这句。
　　看来是不准备告诉他了。他心里想得清楚，面上却只微微垂下眼。
　　“好。”
　　停了一下，又十分识趣地补上一句：“弟子会听话的。”
　　神色也跟着低落了几分，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再可怜一点，就显得假了。
　　墨琛正准备看看顾倾吃不吃这一套——
　　“师弟！”
　　一道爽朗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墨琛：“……”
　　来得可真是时候。
　　顾子石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暗花鎏金圆领袍，长发高高束起，以金簪固定。他的身形本就高大，换上外出的衣裳后，愈发显得肩背宽阔、挺拔利落。
　　“都收拾好了？”嘴上这么问着，顾子石的目光却在墨琛的新衣服上停了一会儿。
　　又看了眼顾倾。
　　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念晴和明楠已经在殿后候着了。”顾子石道：“走吧？”
　　顾倾点头，指尖随意一动，三人的身影便瞬间消失在原地。
　　再次落地时，已经到了毋灵殿后。

　　“仙君！师伯！”
　　尹念晴和杜明南早已等在那里，一见他们过来，便立刻迎了上去。
　　可刚走没两步，她的目光就落在墨琛身上，随即停住。
　　“这是仙君给你的？”
　　墨琛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不知道？”尹念晴的表情顿时更加复杂。
　　杜明楠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师弟有所不知，仙宗弟子外出，男子通常着碧色玄月纱，女子则着浅血牙色。至于你身上的月白色……”
　　他顿了顿。
　　“向来只赠给表现出众的弟子，或是亲传入室弟子。”
　　墨琛闻言低下头，重新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原来如此。他还以为顾倾只是随手给他挑了一身。
　　墨琛沉默了两息，再抬头时，脸上的笑意倒真了几分。
　　“多谢师尊。”
　　顾倾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神色平静得仿佛这本来就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还不是因为仙君只有你一个弟子！”
　　尹念晴在旁边撇了撇嘴，“我都还没有呢。”
　　墨琛看了她一眼，十分明智地没有接话。
　　顾子石笑看着两人，也不掺和，径直解下腰间的佩刀。
　　只见他灵力一注，刀身便迎风而长，转眼已有一张长桌大小。
　　“行了，出发。”
　　“…师尊。”
　　墨琛却伸手，轻轻扯了下顾倾的衣袖。
　　顾倾低头。
　　“你教我御剑吧。”
　　“想学？”
　　“嗯。”
　　顾倾略一思索，便取下腰间玉笛递给他。
　　随后抬手一引，远处竹林中便有一截翠竹应势而来，稳稳落入掌中。
　　“注入灵力。”顾倾指尖微动，灵力自指间流过。
　　只见原本细细的一截竹枝便缓缓离开掌心，一点点伸展开来，变长、变宽，最终悬停在身侧的低空。
　　墨琛若有所思的看了一遍，随后垂眼看向掌中的玉笛。
　　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一层微光从笛身上浮起。
　　碧色一点点褪去，原本纤长的玉笛也随之舒展开来。
　　待光芒散尽，一柄色泽如玉的长剑已经悬在墨琛掌前。
　　剑身通体如凝脂，隐约浮着一层莹润二柔和的光。剑刃同样是玉色，却薄得近乎透明，锋芒隐在那层温润之下，反倒更显得危险。
　　墨琛多看了一眼，确实是把好剑。
　　顾子石也挑了下眉，“第一次便能让【白玉剑】现形？”
　　他满意地点头，“师侄不错。”
　　“原来这就是逸清仙君的【白玉剑】。”
　　杜明楠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今日还是托师弟的福，才有机会见到。”
　　墨琛没有说话，继续向剑中送入灵力。
　　片刻后，他有意放缓了气息。
　　眉头微微皱起，手臂也开始轻轻发抖。
　　——再明显一些，就该演过头了。
　　但就在这时——
　　一股暖意忽然从剑身中漫了出来。
　　墨琛动作微顿。
　　原本被他故意扰乱的灵力竟被那股力量轻轻托住，很快重新平稳。
　　他抬眼看向顾倾，对方却仍旧站在原处，神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做。
　　墨琛盯了他两息，也没拆穿。
　　白玉剑缓缓落至他腿侧。
　　“气神下沉，纳清吐浊。”顾倾道。
　　墨琛依言抬脚。
　　第一脚刚踩上去，身形便故意晃了一下，从剑上掉了下来。
　　——倒也不用表现得太会。
　　旁边的尹念晴看得衣角都快捏皱了，别说【白玉剑】，她师父连普通御剑都还没有教过她。
　　“墨琛这臭小子……”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第二次，墨琛站得稳了些。
　　剑身慢慢升起，他踩着剑向前挪了一段，刚回头看向顾倾——
　　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立刻从剑上栽了下来。
　　一片翠绿竹叶也在这瞬间从旁边飞来。
　　迎风而长，转眼便有半人宽，稳稳地托住墨琛，又将他轻轻送回地面。
　　墨琛站稳后低头看了看，伸手一碰，巨大的竹叶便迅速缩回原状，轻飘飘落到地上。
　　墨琛重新抬头，“师尊的指诀，确实厉害。”
　　这一句倒是真心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顾子石在旁边笑了起来。
　　“这仙宗上下，你师尊若论指诀称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
　　尹念晴立刻好奇地问：“那师伯呢？”
　　顾子石想了想，十分坦然：
　　“我和你师叔，中间大概差了千八百个你师傅吧。”
　　尹念晴：“……”
　　杜明楠没忍住笑了一声。
　　“师父本就不修这个。他精于身法体术，各式兵刃也几乎无一不通。师姑则长于阵法、灵脉运行与诸神轮转。”
　　“至于顾倾师叔——”
　　他看了眼顾倾，“世人皆知逸清仙君灵力深厚，尤擅指诀。”
　　“明楠说得不错。”顾子石点头，又随手拍了下尹念晴的脑袋。
　　“心经与脉轮皆是根基。你跟着芷玥学，再合适不过。”
　　尹念晴难得没有顶嘴，“是，弟子知道了。”

　　趁几人说话，墨琛已经重新站上【白玉剑】，自己试着往前飞了一小段。
　　虽然仍旧有些晃，倒也勉强能稳住。
　　顾倾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向顾子石，“师兄，你们先走。”
　　顾子石看了眼还在低空慢慢挪动的墨琛，很快明白过来。“你想留下教他？”
　　顾倾点头。
　　“行。”顾子石也没多想，“那我们飞慢些，你们随后跟上便是。”
　　他朝尹念晴与杜明楠招了招手，两人乖乖上刀。
　　临走前，顾子石还是看了顾倾一眼。
　　“万事小心，有事及时联系我。”
　　顾倾点头，轻轻俯身行了一礼。
　　很快，顾子石的佩刀便破空而去。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天边。
　　墨琛站在【白玉剑】上，目送他们远去。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视线。
　　“师尊。”
　　“我学会了。”
　　顾倾看了他一眼。
　　也没问一个刚才还摇摇晃晃的人，为何这么快便突然学会了。
　　只是随手招回先前那根竹枝，轻描淡写地踏了上去。
　　随后回头看他，微微偏了下脑袋。
　　墨琛瞬间会意。
　　——还不走？
　　“……”
　　他立刻熟门熟路地往剑里送入灵力，稳稳踩了上去，顿悟得十分及时。
　　一竹一剑很快离开仙宗，向南而去。

　　二人并肩飞了一段，墨琛便开始有意放慢速度，呼吸也渐渐乱了些。
　　御剑倒不算难，只是一直装着不会，反而比真学起来麻烦。
　　“怎么？”
　　顾倾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墨琛回过神，一抬眼，才发现顾倾不知何时已经靠近。
　　距离近得连那股淡淡的梨花香都清晰起来。
　　“…无碍。”墨琛答得很快。
　　只是在与顾倾对上视线时，目光还是不自然地偏开了一瞬。
　　顾倾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几秒。
　　没问。
　　反而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根浅金色细线，轻轻系在墨琛手腕上。
　　随后一步踏上了【白玉剑】，剑身也随之变宽了些。
　　墨琛低头看了眼手腕。
　　“这是？”
　　“凤鸣索。”
　　顾倾接过御剑之事，“累了便坐。”
　　墨琛这次没有逞强，顺势坐了下来。
　　顾倾继续道：“向里面注入一点灵力。”
　　墨琛依言照做，一缕银白色微光沿着细索缓缓转过一圈，最终从另一端飞出，落进顾倾掌心。
　　顾倾五指轻轻一收，光团随即消散。
　　“把神识和灵力一同送进去。”
　　墨琛大概明白了。
　　他闭上眼。
　　随手挑了一句话，连着灵力一起送进凤鸣索。
　　下一瞬。
　　顾倾动作忽然一顿，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瞬间没来得及收住的错愕。
　　墨琛看得清清楚楚，于是非常体贴地又当面说了一遍。
　　“我最喜欢师尊了。”
　　顾倾：“……”
　　墨琛看着他，表情装的无辜得很。
　　过了片刻，顾倾才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道：
　　“若遇到麻烦，可以用它联系我。”
　　“原来如此。”
　　墨琛拨了拨腕间已经渐渐隐去的细线，低头想了想，又问：
　　“那如果我真遇到麻烦呢？”
　　顾倾看向他。
　　墨琛笑了一下，“师尊会来救我吗？”
　　这一句问得半真半假，顾倾却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自然。”
　　墨琛安静了一瞬，原本已经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忽然没了说出口的必要。
　　他低下头，看着腕间那根几乎已经看不见的【凤鸣索】。
　　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又飞了一阵，两人终于追上了先行一步的顾子石三人。
　　“仙君！墨琛！”
　　尹念晴老远便看见了他们，直接从刀上站起来，冲这边挥手。
　　杜明楠也跟着起身。
　　“师叔，师弟。”
　　顾子石看了眼已经安稳坐在【白玉剑】上的墨琛。
　　“这么快就学会了？”
　　墨琛答得十分谦虚：“师尊教得好。”
　　顾子石：“……”
　　这话倒也没错。
　　杜明楠笑道：“师弟天赋本就高，一点便透。照这样下去，之后的大会定能替仙宗争光。”
　　“臭小子！”尹念晴在另一边冲墨琛招手，“你快来师伯这边坐，别把仙君累坏了。”
　　说完又像是怕自己的心思太明显似的，偷偷看了顾倾一眼。
　　墨琛当然注意到了。
　　“师尊累吗？”
　　他立刻起身，有些担心地看向顾倾。
　　“不累。”
　　墨琛这才像是松了口气，“…弟子还是留在这里吧。”
　　他看着顾倾，语气认真得很。
　　“…师尊自己御剑，我不放心。若是之后累了，便换弟子来，弟子方才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
　　尹念晴：“……”
　　顾子石在旁边听得直乐。
　　“师弟，你这徒弟倒是真贴心。”
　　他摇了摇头，“这小棉袄都快捂成火炉子了。”
　　墨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心里却默默给顾子石记了一功。
　　十分到位。
　　只是想到之后的法术大会，他很快又有了新的打算。
　　“念晴师姐，明楠师兄。”
　　“反正路上无事，你们教我些心经功法吧。”
　　尹念晴狐疑地看他，“你现在才开始背？”
　　“总比到了大会上什么都不会好。”
　　墨琛答得坦然。
　　——当然，只坦然了一半。
　　自己好学的人设拗了这么久，总得坐实。
　　不然一个才入门没多久的新人，突然在大会上拔了头筹，未免太过扎眼。
　　“行啊。”
　　尹念晴干脆学着墨琛坐到刀边，两条腿晃在外面。
　　“那我从第一章开始。”
　　“我先背，你听着。背完了再给你讲。”
　　她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明楠师兄，你坐这边！”
　　杜明楠笑着依言坐下。
　　……
　　一刀一剑划过长空。
　　几人便在尹念晴时不时停下来纠正墨琛背书的声音里一路向南。
　　一个多时辰后，空气渐渐变得湿润。
　　远处云层之下，终于露出一线粼粼海光。
　　尹念晴第一个停下来，探头往下看。
　　“到了！”
　　墨琛也抬起眼。
　　海岸尽头，城郭楼阁沿水铺开，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
　　宛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