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恋人 逝去的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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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随着微风在空中荡了荡，缓缓落在了地上。
“咔嚓”
温珠踩着皮鞋随意地将落叶碾成粉末，她步履缓慢但神情雀跃，明明刚刚十月她却已经穿上了薄毛衣，一米六几的身高披着到小腿的大衣，即便如此，在凉风吹过时她仍然使劲拢了拢大衣，缩缩身子叹出一口寒气。
一路走到室内，她的情况才有所好转。
电梯刚好停下，她闪身进入，确定后面没人后将电梯门关闭，轻车熟路地按下了七号楼。
电梯门打开，接待的人瞧见她笑道“温女士来了”
温珠腼腆地笑着点点头，那人也对她熟悉了，知道她不太爱说话也不再搭话，只是带着她去了咨询室。
咨询室里开着空调，暖风吹拂在空中，温珠一进去就有些热了，她将大衣挂在座位的靠背上，对着心理医生宋清笑了笑。
宋清为她接了杯温水，递给她后说“你这次又看到了他吗？”
温珠喝了一口温水，没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将杯子放在桌子上，靠在靠背上，等舒适以后仔细回想。
对面的宋清也并不急切，反而用温和的语调让她慢慢想。
钟表上的指针一圈圈转动，终于，温珠说话了。
她手隐蔽地捏住毛衣的衣角，不自觉地摸索，说话时眼中绽放出幸福的光芒。
“我又见到了他，我的男友”
宋清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在一张纸上细细地记录。
温珠来找她，是因为自从温珠的男友车祸去世，温珠伤心之余总会冥冥中见到他。
对此，宋清只能表示，这并非灵异事件，只能是伤心到无可自拔的心理暗示。
但是，宋清不能直接对她说，只能静静地听着，以此找出病因。
温珠对她讲，她的男友许无是在为她买糕点的路上，为救困在马路中央的孩童而死亡。
“接到电话后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温珠十分激动，可行动很克制，她坐在座位上，低下头，咬着下唇哽咽，手掌握成拳头按在膝盖上，整个人控制不住的颤抖。
从之前的交谈中宋清大体知晓了温珠和她男友的恋爱经历。
温珠与许无幼年相识，据温珠说，他们两人住在对门，在幼时温珠被父母打骂，在寒冬的家门口穿着单薄的校服罚站时，许无拯救了她。
许无将她带到了温暖的房间里，给她倒了一杯热牛奶，为她盖上毛毯。
小温珠当时说“谢谢”
第二天等温珠起来是在自己家里，妈妈在耳边絮叨“站了那么一会儿就发高烧，真是玻璃造的！”
小温珠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在想，自己睡着以后许无把自己送回来的吗？
温珠第一次说这事的时候脸上荡漾起回忆的幸福，她当时放松的倚着椅子，像是吃过糖一般，说话的语气都是软软的，甜甜的。
“他从对门出来，看见我时一脸惊异，他问我为什么要站在外面。我告诉他，我做错了事要罚站。”温珠手捏着衣袖，像是对好友分享八卦，对着宋清露出了带有促狭和不好意思的笑容“他当时满脸不理解，十分霸道的拉着我的手进入了温暖的房间，他对我说，我家人不应该让我穿着这么单薄出来罚站”
温珠叹了一口气“我当时问他，家长会做错吗？，他笑的很肆意，也很张扬，一边拿毛毯给我取暖一边说‘任何人都会做错’”
“我小的时候一直相信一种理念，是‘爱着自己的人不会伤害我’”
宋清手中的笔一顿，抬头看向温珠。
温珠腼腆一笑，继续道“我也对他这样说了”
宋清问“他回答了什么？”
温珠张了张嘴，表情十分雀跃“他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他问我，你怎么确定他们是爱你的”
她控制不住说话时的肢体动作，说到兴奋之处不由的点头赞叹。
宋清左眉一挑，歪了歪头说“他没有反驳你，也没有询问你，而是抛出一个问题让你想清楚‘爱你的人’这个前提是否成立”
宋清不由点头“情商很高，智商也不低的一个男孩啊”
不过，宋清一顿，柔声问道“温珠，我很好奇，你小时候的理念现在还坚信吗？”
温珠左手扶着座位侧面的扶手，右手挠挠脸颊被发丝划过的痒，回答“坚信”
初中的时候，温珠虚胖，在家仅仅吃点干粮就百多斤，父母有时阴阳怪气她偷吃，温珠也不愿意反驳。
温珠说到家庭时满脸不愿提及与痛苦，可想着分享就要说出全部。
“我每天吃多少他们怎么可能没数，平常连一分钱都不愿意给我，我去哪里偷吃？不过是心情不好，再加上我虚胖的体格让旁人总是打趣，他们自觉丢了面子，所以把火气都洒在我身上”说完温珠叹了一口气，听着像是说完这些话就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宋清抿唇，即使听过太多人诉苦，她仍然共情。
快要体考的时候，每日高强度的训练和她虚胖的体型让她苦不堪言，终于，在一次八百米跑时跌倒在了地上，晕了一会儿。
晕的一瞬间，她听到许无为她加油打气的声音，缓过劲来以后她慢慢地醒了，同学将她扶到了草坪上让她好好休息。
她攥着同学给她的糖果，在操场的尽头瞧见了许无的身影，他似有所感朝她歪头一笑，温珠报以浅笑，之后就低下头，嘴里含着糖果，闭眼休息。
“身子虚弱又虚胖的人在体力上根本跟不上，看起来一包肉浑身是劲的样子，实际上啊，连瓶盖都拧不开”
温珠懊恼的揉了揉手腕，然后笑道“幸而现在时常锻炼，看着我小巧弱不禁风，实际上搬桶水不在话下”
宋清也同样抱以笑容“越来越好了”
高中时她的虚胖消失了，反之是消瘦，高强度的学习和跟不上的营养让她每日发昏。
支撑她走下去的，是许无每日给她写的信，那些鼓励的话语。
“我们不在同一个班，可他却能抽出时间来给我写信，每当看到他写的话我都感觉活力满满，说实话，当时能上学都是因为我成绩太好，不去上学肯定被街坊四邻念叨，他们可丢不起这个人，不情不愿的让我上学，实则学费都是我假期打工挣到的”温珠越说越气，她说的‘他们’宋清不用细想就知道她说的是她自己名义上的父母。
“学费自己挣的，生活费只剩下了几百块钱，上学的时候可没时间打工，攥着那几百块钱，恨不得一块省成几分花，每天馒头咸菜，有时候同学会给我点美食，我至今想着她们的好”
“吃不饱就睡觉，或者看看许无写给我的信，躯体和灵魂总要有一个是饱的，不然，真的活不了了”温珠苦笑。
躯体在消减，精神在成长。
宋清不由想到了这句话。
考上理想大学的温珠立即向许无告白，许无惊讶一瞬后对她说：
“好呀”
“当时的我太开心了，大学生活对我来说就是兼职和学习，鲜少与旁人接触，同学之间关系也没那么密切，许无的陪伴是我最大的安慰”
大学的时候两人经常一起游逛，温珠说，她发现许无的胃口很小，因为每当她看到第二个商品半价时都会心动。可许无却摇摇头，对她道“不用啦，咱们两个吃一个就好啦”
温珠觉得甜蜜，与爱人同吃同住，永远不分离是她的愿望。
她渴望爱。
将爱情分开就是爱和情。
而友情、亲情、恋情都能产生爱和情。
她渴望爱情也只是渴望这三种情感给予的爱，而许无可以满足她的所有愿望。
可现实的骨感让她难以置信，大学毕业后，她去企业工作，有不错的收入，可许无在工作后却越来越忙，每天都找不到人影。
在温珠忙完重要的项目后，终于有时间找他好好谈谈，在出租房中，温珠疲惫地诉说自己的苦楚，许无心疼的为她倒杯热水，温珠躺在床上，神情淡漠，失望道“我想吃徐记的糕点，你能不能帮我去买？”
许无出门，可能是太累了，她连许无出门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再次醒来，她知道了许无离世的消息。
她颓唐的跌落床边，不可置信的一遍遍呢喃这个无法接受的实施。
这是她的错吗？或许她不应该想吃糕点。
“可是我那天，真的特别特别想吃糕点”
宋清安慰她“这不是你的错，世事难料，没人能够预想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温珠喃喃道“是啊”
宋清说“况且他是为了救人离开的”
“是啊，他一直是很好的人，不然，我怎么会被他拯救呢？”说完，温珠干笑一声，笑容有点牵强。
“他是在什么时候逝世的？”
“嗯？”温珠一愣，手抠了抠衣袖“这重要吗”
“嗯……有点吧”宋清浅笑，鼓励又安稳道“但如果不愿意说也没事”
“一个月前，八月十九号”
“啊”宋清应声“继续说吧”
好似没那么重要，温珠在心里想。
许无的离去仿佛并没有给温珠的生活带去什么不同，只是温珠不太开心。
每天努力将工作完成后，回到出租房，蜷缩在床上，一遍遍的回想许无与她的相处，回忆他们的点点滴滴。
一次大项目完成后，公司组织项目人员外出团建，温珠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又想了想，或许她应该对外接触，消解心中的苦闷。
也就是在团建的前一晚，紧张不已的她在起夜时忽然看到桌上一杯熟悉的热牛奶，她先是恐慌，惊叫了一声迅速将房里的灯全部打开，举着菜刀探查到房间里没有人后，她松了一口气。
走到桌边，菜刀放在桌子上，她将杯子举起能够平视，透过玻璃杯看里面浓白的牛奶，她喃喃自语“是你吗，许无？”
她喝完牛奶躺会床上，睁大了眼睛睡不着。
她想了半夜，最终确定，许无还留在她身旁。
鬼魂还是别的，她不在意，她要的只是它留在她身旁。
“我很想他”温珠双手用力抹了抹脸，小脸被两只手包裹的密不透风“他能回来，我很高兴”
说完，她不由噗呲一笑，显然压抑不住心中的兴奋。
宋清抿唇不语，可看她这般开心也不禁被感染，勾起了唇角。
但想起上一次结束咨询后，她搜索的新闻页面，心不由缓缓地沉了下去。
眼神满是心疼与触动的看着温珠。
温珠错开她的眼神，继续说。
因许无回归的好消息，温珠第二天去团建虽然眼下有黑眼圈，可眼底的兴奋不可遏制。
看着她的模样，同事柳萌打趣她“团建这么兴奋啊？”
温珠没有反驳，反而笑道“对，兴奋”
团建跟着导游游览观光，歇脚时是在湖边，柳萌和她蹲在湖边聊天，忽地，柳萌注意到不远处的湖边生长的水仙花。
水仙花簇拥向岸边舒展，水下倒影是它的茎秆。
见水仙花瓣洁白，花蕊金黄，柳萌不由闻了闻，清香扑鼻。
“听说过关于水仙花由来的希腊神话吗？”
柳萌笑眯眯询问，她想让温珠过来闻一闻花香，温珠摇摇头，但回答她“爱上自己的倒影，爱而不得煎熬死去，最终化作水仙花，对吗？”
柳萌点点头，惊奇道“你不觉得很神奇吗？爱上自己因得不到自己死去”
温珠只是道“爱上什么都不惊奇”
就像她和许无一样。
“只是我不懂为什么他会因为拥有不到自己而死去，毕竟他是自己，不应该已经拥有自己了吗，不是吗？”
柳萌耸耸肩，说“我个人认为他爱得很敷衍，只是见到自己的容貌而爱上自己”
温珠不语，默默思考，而柳萌也转了话题。
团建回来，温珠冲了个热水澡，随后上了床，在台灯下她细细思索水仙花。
细细思索爱恋源于何处。
最终，温珠认为，爱不讲道理，莫名其妙，以及因人而异。
但只要人认定自己拥有了爱，无论旁人怎样否认，她都不会听。
温珠与许无“人鬼情未了”，许无时不时给她倒杯热牛奶，同她讲话，她时不时能看到他的身影，就像是初中一样。
“他会一直在我身边的，我坚信”温珠如此说。
除了公司和出租屋，温珠几乎没去过别的地方，每日两点一线地来来回回，时不时与许无对话。
她越来越乏累，越来越无味，不知何种想法，她走进了心理咨询室，向宋清诉说他们的故事。
宋清经过了几次聊天终于找到结症。
她看着温珠的诉说时满足的笑容，表情有些不忍。
宋清待温珠说完，轻轻开口询问“你爱许无吗?”
“爱”温珠斩钉截铁。
“他爱你吗？”
“当然爱了”温珠满脸不解，仿佛疑惑为什么宋清总是询问她废话。
“你觉得世界上有鬼吗？”
“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可我也坚信许无在我身旁”
宋清点点头，继续问。
“你觉得许无是鬼吗？”
“我不知道”
宋清瞧了温珠一眼，温珠现在低着头，穿着毛衣的单薄的身躯微微抖动。
在询问中，患者有不适可以打断，宋清给予她充足的反应时间，可温珠没有打断。
温珠微微抬头，又喝了一口水。
“我能看看许无的照片吗？”
温珠咽了一口口水，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她轻声道“他不喜欢拍照，但他喜欢给我拍照”
“好，我看一看他给你拍的照片”
温珠将手机递给她，宋清翻阅几张后，将手机放在桌子上。
随后她询问“我记得高中时你压力大时，他总是给你写信，上一次我不是说希望你能拿来吗，你拿来了吗？”
温珠点点头，说“拿来了”
她动作总是慢慢的，宋清也不着急，只是静静的等着，看着她将放在地上的包拿起，拉开拉链，然后拿出了一个些许破旧的作业封面的本子。
本子拿在手里，宋清轻轻颠了颠，随后打开。
里面没有夹杂纸条，而是完完整整的一个本子。
不像是信，倒像是日记本。
当看清楚上面的字迹时，宋清心里有了决断。
温珠将本子递过去后就低着头不说话，仿佛沉溺于自己的世界，可仔细观察便能知道，她在颤抖，眼睛上的睫毛不住的扑闪，宋清不禁思考，她的眼中是不是已经有了泪光。
指针一点点转动，但温珠抬眸的那一刻，宋清说“你知道许无不在，对吗？”
许无，虚无。
宋清满是疼惜的看着眼前的女孩，她或许一直等着有人戳穿这件事。
当宋清将温珠说的所有的话都联系起来就明白，她因为幼时不能反抗而臆想出一名拯救她的人，此后，凡遇挫折，心中皆是他。
他的拯救其实是温珠的自救。
而许无给予的情感是温珠梦寐以求的幻想。
“我知道”
宋清问她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在心里设计许无的逝去？”
温珠回答“让他更加合理”
宋清恍然大悟，她默默说“你只是想找我诉说，对吗？”
温珠没回答，只是询问道“我还能爱许无吗？”
宋清一愣，说“你见过水仙花吗？”
温珠明白了。
她走出心理咨询室，又踩碎了一片片落叶，室内的温暖还没有散去，凉风吹过温珠也未觉冷，大衣敞开着，随风轻轻摆动，温珠将手插在口袋里，一步步离去。
爱情，没有人能够定义，而温珠认为爱情源于人们的幻想，旁人幻想的是一名现实的人，而自己幻想的是虚拟的人，其没有本质区别。
纳西索斯因爱而死，温珠因爱而生。各有不同，各有归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