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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望神 钟离权正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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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权正在思考用什么方法杀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空挡,吕洞宾已放开了手。钟离权心下舒了口气——只是气还没舒完,吕洞宾却又探了身子,一只手直接略过钟离权的胸口,在被窝里像是寻找着什么。
“师……师弟……”
“你另只手给我。”吕洞宾见钟离权不再装睡,音量提高了些。
钟离权胸口一阵发紧,把剩下的半口气呼了出去,一边哆嗦着把手递了过去。
“奇怪。”
“师……师弟……”
“你这脉象有点奇怪了。”
钟离权心道:岂止脉象奇怪,我整个人都很奇怪好不好。开口仍是结巴:“怎……怎么……怎么了?”
“太奇怪了。”吕洞宾手指在钟离权腕间点了点,微微用力,其后自言自语道:“弦脉吗?”他又去抓钟离权的另只手,安静片刻又道:“又像是数脉。”
钟离权趁势抽回手,他不敢碰吕洞宾,只得自己在床板上扭着身体,往床外侧移,试图拉开和吕洞宾的距离。
“师兄最近可常口渴心烦?”
“嗯嗯嗯嗯嗯。”
“胁肋胀痛有吗?”
“嗯嗯嗯嗯嗯。”
“奇怪。又像是热证,又像是肝郁。”吕洞宾叹了口气:“师兄为人,却也会郁结。”
钟离权人已退到了床沿,头也顶着床角,心里战鼓擂个没完。他听了吕洞宾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下意识反驳:“我怎么就不能郁结了?”
月亮此时泄了些流光进房,整个房间笼在一片蜜霜色中。
钟离权在月色中看见吕洞宾仰头,一双眼在自己脸上来回逡巡。
钟离权绝望闭眼:又来了。
“师兄你睁下眼,我望个神。”
“不睁。”
“师兄不要讳疾忌医。”
“我这是讳医忌疾。”话一出口,钟离权就在心里骂起了自己:怎么把真话说出去了。
果然吕洞宾不再出声。
风抚过树叶,轻柔的沙沙声不时响起。钟离权有一瞬的失神,像是回到了终南山修行打坐的光景。他心里涌起些微的涩意:为什么当时没有看见师弟呢?
钟离权迟疑着睁眼,吕洞宾仍保持仰头的姿势,认真地看向自己。
是了,他一直在看我。
长乐村村口下的吕洞宾,藏宝阁躺在地上的吕洞宾,还有海边跪着的吕洞宾,以及隐隐约约间,在终南山道观门外藏着的吕洞宾——一幕一幕,那双眼睛始终专注地看着自己。
钟离权心内的涩意化成了奇怪的满足:在那些雷雨密布的日子里,在那些自暴自弃、自感一钱不值的日子里,当他自己确信自己做错了、失败了、不再值得任何人的认真看待——这个人就这样一直仰着头,一双眼望进钟离权心里——即使钟离权怀疑他甚至伤害他,他也从未移开过自己的视线。
钟离权回转神,伸手绕过吕洞宾的后背,把被子掖了掖:“睡觉要关窗。”又补充道:“风会进来。”
“嗯。”吕洞宾仍是抬着眼,轻轻点头。
“我脸上好像有金子。”钟离权用手摸摸下巴。
“我不喜欢金子。”
“那你一直盯着我看干嘛?”
“望闻问切,终南山入门课程。”
“我都说了我没病。”钟离权用手覆住面颊:“不要望也不要闻更不要问。”
吕洞宾握了钟离权的手臂往下轻轻拽:“像是热证。”
钟离权心道:你这是纯粹的绝对的完全的废话——我已经要烧着了好吗?他艰难开口:“师弟。”
“嗯。”
“你能不能不看我了?”
吕洞宾收回手,钟离权听得被子里有轻微动静,而后是微不可闻的叹气:“师兄……好像很讨厌我看你。”
冤枉,天大的冤枉。钟离权在心里无声呐喊。他收回了一点悬在床沿的身子,往吕洞宾的方向靠了靠,又扭着腿整个人往下移。一番调整,视线刚好落在吕洞宾眉间。他又挪了挪脑袋,保持一尺开外的距离,堆着笑开口:“你望吧。”
吕洞宾嘴角有明显笑意,一边查看起钟离权的脸:眼睛得神,面带赤色但眼眶周围又带了些黑——奇怪,热证寒证交替吗?好像哪本医书提到过,阴阳失调且对冲的情况,人体会出现两种相对的病症。哪本医书来着?
吕洞宾思索得认真,一侧的钟离权却是看吕洞宾看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瞳仁不时转动,显然终南山入门课程不够对方诊断自己此时此地的“病征”;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球的转动而轻颤着,钟离权的心没来由也跟着一起颤了起来;钟离权移了视线又去看他的鼻尖和嘴唇,心颤得愈发厉害——却仍是舍不得从这张脸上挪开眼。
伴随着心颤,钟离权确认:自己想这样一直看着对方。
吕洞宾开口:“师兄,你这个病征我不是很有把握,明天我们一起找老李看下。”
开玩笑,老李头心思最精,给他看一下那我不用混了。钟离权摇头,一双眼仍留在吕洞宾的脸上:“不用了师弟,我真的没事。”
吕洞宾回望住钟离权:“你确定吗?”
“确定。”
吕洞宾点点头,不再言语。眼前钟离权的瞳仁似有些放大,中间明晃晃映出一个人影来。吕洞宾下意识低了头往被子里躲,一股陌生的感觉旋在他的心头。
钟离权并不动作,只一双眼追着吕洞宾,像是看痴了一般。
衔接上一篇《八仙宫装修事记》
片刻过后,吕洞宾再次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来,微仰着下巴去看钟离权。待看清了钟离权还在看自己,却又颔首垂眸,问道:“我脸上有金子吗?”
“没有。”
“哦。”
“师弟不喜欢我看你吗?”
吕洞宾认真思考起这句话来:不喜欢吗?喜欢吗?那股陌生的感觉更重了些——是的,陌生——从来没有人看到过他:他是那个跪在台阶前不敢抬头的吕洞宾,也是那个在夜间独行、来去无踪的无心昌,无论在哪里,都没有人看见过他。
可是师兄看见过我,不是吗?师兄用玉净瓶帮我赶走了野狗,还把他的袍子给了我。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如果师兄和我一直留在终南山——师兄一定会看见我的,不是吗?
所以我喜欢师兄看我吗?
吕洞宾抬了眼,迎着对面那人的目光看了回去,如实作答:“我不知道。”
“那我不看你了。”
“不要。”